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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这句“至死不渝”太重,落下来时权盛旭心中不免震动一下,看向夏延的目光也带了点不同。

半晌,权盛旭掀了掀眼皮,波澜不惊道:“夏总真是什么都敢说,今天这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在场的两人却都很清楚:夏明诚有意挑了夏延来培养,可不是为了让他和夏楠相亲相爱的。今天这话要是传到了夏明诚耳朵里,对夏延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然而夏延却似乎并不在意,因为夏楠待权盛旭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信任,他对权盛旭存有一种晦而深切的嫉妒。

命运是如此的不公平,他自小长在泥潭艰难求生,而权家的小少爷却含着金汤匙,顺风顺水地长大,永远的风光无限,永远的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他费尽心思,为之求之不得的,却是对方唾手可得的。

就连谈及夏楠时的姿态也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实在是让人……很不爽呢。

夏延收起自己那些复杂的心思,笑了笑,道:“权总因为夏楠的缘故,应该也顺带着调查过我吧?”

夏延自顾自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像权总这样通透的人,应该能清楚,我们两人幼时相遇相交,纵使后来发生了很多非我们本意的事,可是多年的感情尚在,互相牢牢缠绕,错根复杂,不是寻常人轻易便能斩得断的。”

看似感慨,实则炫耀。

夏延抬了抬手,向权盛旭示意,却不做任何解释,故意将话说得模糊:“就像这枚疤痕,谁又能说得清呢?”

权盛旭沉默了几秒,不知怎么,脑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夏延方才驱车到了室外停车场后,似乎是在等人,并没有选择马上入场,而是倚在那辆黑色路虎上。夏延嘴里咬了根烟,一手拢着风,一手拿着打火机,火苗噌的一声燃起,温暖的光不断摇曳起来,而他蓦地低头,将唇边烟头凑近……

权盛旭视力很好,又站在酒店三楼的观景台上,分毫不漏地将夏延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实很有观赏性,但权盛旭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夏延吸烟这个事,而是夏延手中的那个造型特别的深蓝色打火机。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个牌子的打火机都是私人定制,每年流到市场上的量很少,具有收藏价值,因此价格高昂。更重要的是——权盛旭几乎要冷笑起来,如果他记忆没出问题的话,夏楠也有一个。

非常巧的,同这个一模一样。

权盛旭将思绪回拢,再开口时,语气很冷:“你的这些一厢情愿的想法,她知道吗?”

夏延摇了一下头,没有否认权盛旭那句带了很多私人恩怨的“一厢情愿”,只是轻声道:“她没有必要知道,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

……

夏楠静坐了一会儿,现在酒劲其实已经散了不少,但逻辑思维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困意就涌上来了,所以面对权盛旭的试探,她只是脑中知道不对,可抓不住实质,也控制不了微表情。

但夏楠并不后悔,或者换句话说,现在这种状态是她自己有意为之的。

她是故意把判断力降低的自己暴露在权盛旭面前,向他示好的。

反正算起来,权盛旭一瓶合她心意的好酒换她几句放下戒备的话……她又不亏。

至于权盛旭会问什么,以什么形式问,又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权盛旭说完那段话后,夏楠出于谨慎,没立刻回答,而是含了一口水,把放在旁边的醒酒药仰头吞了,才摸着鼻子无辜道:

“我之前认识夏延的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高岭之花般的三好学生,洁身自好得很,从来不吸烟的。至于现在有没有烟瘾嘛?我也不知道。”

“但我会提醒他的。”夏楠恍若未觉地微笑,“顺便说一句,你真不打算去睡吗?还是跟我一样,不幸地失眠了?”

“是啊,是有点入睡困难,这才大半夜的看电影打发时间。”权盛旭面不改色道,“不过我明天已经约好中医过来家中把脉,打算调理一下。”

夏楠:“怪不得你这个背景看上去完全不眼熟,不过把脉开药真的有用吗?”

权盛旭淡定道:“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帮你约。”

“算了算了,”夏楠立刻摆手拒绝,“我每天喝黑咖已经够苦了,不想再喝中药了。”

“也可以不喝中药,”权盛旭淡淡道,“食补。”

夏楠是真困了,拿起架子上的手机慢慢往卧室走去,准备钻进蓬松温暖的被子里。

“食补?”她笑笑,有恃无恐地开玩笑道,“也不是不行,如果是你给我做的,我一定会吃。”

“可以啊,”权盛旭声音很温柔,“我这个周可以空出几日来,只是……”

他声音低下去,在安静的夜里显出几分落寞:“你真的想见我吗?”

之前夏楠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割伤手时,他已经察觉到她精神状态极差,本想挤出时间来,回去好好陪陪她,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临上飞机前,他不知怎地,忽然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巨大的电子航班表,给夏楠打了个电话。

那边停顿了几秒,才传来夏楠倦怠敷衍的声音:“安心啦,我没什么事,只是太累了,今天向学校请了假,多睡一会就好了。你也不用担心伤口感染的问题,我在处理伤口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再不济,还有林妈和苏医生看着。对方留着我的命还有用,不会那么快对我下手,我暂时很安全,还是你那边的事比较重要。”

她笑了笑,很执着地强调:“你就是在我面前也于事无补,没有必要因为我,耽误你的事。”

权盛旭安静地听完,明白其中的拒绝,但还是决定再争取一次,于是慢慢道:“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客观因素,那么主观呢?抛开那些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夏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语气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种期待,却直逼要害:“你,想见我吗?”

夏楠这回难得沉默下去,似乎并不想回答,却又在听到了权盛旭这边机场广播站的播报声后,叹了口气,很清楚地答,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我不想,所以你别来。”

说完便挂断,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头顶的广播仍在催促,聒噪得让人心烦。权盛旭垂眸,静默在人潮汹涌的候机厅里,缓缓捏紧被猝不及防挂断的手机,向来不惊不怒的人硬生生给气笑了。

自此后,他们就陷入了冷战。

两个在乎体面的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儿,虽然隔三差五也会联系,但也只是不冷不热的例行交流。刻板的沟通,时常让夏楠以为她是在群里冰冷回复“收到。”

所以,本就心里梗着一根刺的权盛旭,才会在今晚与朋友聚餐时收到夏延过去找夏楠的消息后,意兴阑珊,一反常态地提前离席回家,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这才有了今天,夏楠想着他们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不是办法,总要有个人率先破冰,于是借着喝酒庆祝的台阶,主动给权盛旭打电话示好。

……

这一次,权盛旭软了态度,再次向夏楠询问。

他看着夏楠一双浑不在意的眸子,认真而直白地问:“你真的想见我吗?”

我说了这么多,也做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愿意放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戒备,允许我靠近你吗?

为什么你偏偏地,只一再拒绝我呢?

权盛旭不无麻木地想,趁着我被工作绊了手脚回不去,身边围着一个整日嘘寒问暖的学术天才还不够,现在还有一个迷恋你迷恋得脑子快不正常了的义兄在一旁虎视眈眈,一向厌恶肢体接触的你也不拒绝他的牵手拥抱。

还是说,八岁的年龄差终究是有层不可抗拒的隔阂,不如你的同龄人那样相处轻松,轻易就能讨得了你的欢欣?

夏楠,你对我还真是狠啊。

被温暖的被子裹着,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某人幽怨地谴责的夏楠眨了下眼,舒展了下四肢,很随意地说:“想啊。”

她声音娇软,尾音叹着:“讲得这么委屈做什么?这是你的房子,可不是你想来就来?不过,来的时候最好和我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把你的酒柜空位补上。”

权盛旭靠着椅背,心脏缓慢软榻,继而又感到深深的无奈:只因为一句话就情绪大幅起落,面对夏楠,他还真是不可思议地好哄啊。

夏楠轻笑,是对一切毫无芥蒂的样子:“还有啊,我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忙学校里的事,要是你回来的时候看见房子里没人,大概率是因为我还在学校的图书馆英勇奋战。”

她声音放低,半眯着眼睛,很困乏的样子:“不过这些还是留到明天白天再说吧。我现在要睡了。临睡前,权盛旭你除了晚安之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言下之意很明显,如果你今晚想问什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抓一下吗,小权总?

心情好多了的权盛旭温和道:“没有了。”

夏楠反倒笑了一声,睁开眼道:“好呀,不过我还有句话要讲。”

权盛旭单手按着太阳穴,平静道:“好,是什么,我听着。”

夏楠顿了顿,说:“你放在储物间的的积木模型散了,我至今还没拼回去。”

她上个周放杂物时,脚下没站稳梯子,晃了一下,本能地冲积木大楼扶了过去,二千多块零件七零八落,想要复原实在是很有难度。

“就这个?”权盛旭有点好笑,多大一点事,何必在意?

夏楠蹭了蹭被子,只露出一只猫一样的眼睛:“有几块被我压坏了,可能拼不回去了,所以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希望你还有耐心,一丝不苟地把它拼完。”

*

卫嘉来L市拍广告,夏楠找了同组的人调班,特地空出一个下午和晚上来陪她。

广告拍得很顺利,比预期要快很多,结束后,卫嘉带着夏楠去了一家私人会所做按摩。

夏楠实在不喜欢陌生人触碰自己,又担心按摩时会暴露自己身上的伤痕,索性说自己来了月经。

为了做戏做全套,夏楠还很像那么回事的照着按摩店的菜单点了杯热的黑咖啡,结果喝惯了冰美式的她低头咽下的第一口就破防了:

这东西和中药到底有什么区别啊?同样的东西,怎么冰的和热的口感差这么多啊?!

信了邪的夏楠又给自己点了杯双皮奶,向商家备注要加很多糖,才把那股快要渗透进肺里的苦味压下去。

卫嘉趴在床上任人松筋骨,抬起脸,有点内疚地对夏楠道:“我是想着你最近学习辛苦,才想让你来这里按按,放松解乏的。早知道你不方便,就换个地方玩了。”

“没关系,”夏楠把那杯双皮奶吃完,笑眯眯地道,“这里也很好啊,重要的又不是我们玩什么,重要的是,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夏楠低头凑过去,看着卫嘉精致漂亮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感叹:“姐姐,你好美,你好香,我好喜欢你!”

卫嘉笑起来,温婉动人:“有人该嫉妒我了。”

夏楠目光清凌凌:“嫉妒就嫉妒吧,我哪能管得了别人怎么想?换个角度看,现在应该也有人在嫉妒我吧?又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和姜医生这么亲密接触的。”

卫嘉去年拍的戏最近在卫视播了,她在里面饰演一位精神科医生,虽说是女四号,戏份不多,但胜在人设很讨喜,粉丝数短期内增加了不少。

按摩完的女技师功成身退,包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卫嘉取过桌上放的平板点餐食,一道道点的都是夏楠幼时爱吃的,点完了,才道:“快过年了,你放假回B市吗?”

“回啊。”

夏楠在剥柚子皮,素白的手指长而灵活,没抬头,“我家在那里,之前在国外不方便回去,现在能回了,有什么理由不回?”

卫嘉眼里浮现出担忧:“那……夏明诚不会找你麻烦吗?”

夏楠把剥好的柚子果肉喂到卫嘉嘴边,宽慰道:“放心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而且夏明诚比之前收敛多了,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弄死我。”

“当然,就算他想,我也不能任人宰割啊,”夏楠咬了一口柚子,果肉迸溅,森森地笑,“谁宰谁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