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也不在意夏楠骂他是狗，他熟练地把车子从拥挤的停车位倒出来，然后垂眸问她：“报个地址，我送你回去。”
夏延提早订好了明天中午的国际航班，要飞去温暖如春的N岛谈个生意。事实上，他的助理和其他随行工作人员早已提前到达，在那边等他了。
临近年末，夏延一鼓作气拓展了好几个新业务，并同时推进。所以今天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抽空过来看夏楠一眼，还能陪她吃上一顿饭，着实不易。甚至他的头目前为止还在针扎般一阵阵地疼。
但于夏延而言，与夏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一种奖赏。
他已经很满足。
夏楠半眯起眼睛，懒散转头，看了夏延一眼，回得意兴阑珊：“你不是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夏延心思缜密，不可能不知道她目前住在权盛旭的房子里。
夏延听到她的反问不置可否，只是低声笑了一声，又缓缓同她确认：“羲和公馆，对么？”
虽说笑总比不笑好一些，但夏延笑得也忒冷了些。
夏楠听得一激灵，她睁开眼睛缩了缩脖子，转而又硬气道：“你要是不想送我，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夏延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夏楠几秒，不知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调整了车载导航，把她送了回去。
只是这一路上夏延都挺沉默，一味专注开车，偶尔遭遇堵车，也只是垂着头，眸心漆黑地调整了下腕表，整个人连周身散发的气场都比之前冷了几度。
迟钝如夏楠都能看出夏延的不悦，但她也懒得去哄，装作不知道，低着头打手机游戏。
搞什么？！
她天天过得这么倒霉，还想让人哄呢！夏延他一个大男人，成天阴阳怪气，有什么事情他不能自己消化吗？！
而且住哪这种事，难道也能怨到她头上吗？！
车子快开到地方，夏楠放下手机，看着眼前飞快掠过的熟悉街景，忽然开口，开着玩笑的语气：“你刚才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不会是在想，怎么半道把我劫走吧？”
“如果是真的呢？”夏延唇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稍纵即逝，听声音分不清情绪，只像是简单的闲聊：“你会怎么做？”
夏楠认真想了想，然后很诚恳地说：“我会劝你别这么做。我身边有好几波人跟着，你想把我劫走，难度挺大的。”
还不待他回答，夏楠又接着说：“别说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能力做这样的事，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就算你真的有——”
夏楠顿了顿，似乎真的是在为夏延考虑，劝他不要这样做。
“可是哥哥，劫走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夏楠转过脸，看向夏延出色的侧颜，她嘴角弧度扩大，笑意却丝毫没有达到眼底，声线散漫，像是在说毫不关己的话：
“总不至于外界风雨飘摇，找我找得满城风雨，我却被你喂药喂得神志不清，像一个听话漂亮，失了心智的木偶娃娃般，心甘情愿地待在你给我精心安排的安全屋里。”
她嘲讽着，一字一句，饱含恶意：“日日期盼你回来，然后体贴温存，卿卿我我，甚至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大干、特干，留下痕迹？”
点到为止，因为夏楠刚才露骨的描述，她成功看到夏延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心里泛起了隐隐的畅快。
夏楠知道自己对夏延说了狠话，她当然是故意的。
从立场上看，她其实本就不应该对夏延太仁慈，心太软。她现在这样只是在……拨乱反正，尽力掐掉他对她不该存有的感情。
哪怕自损八百。
夏延蹙着眉头静了片刻，然后打着转向灯，面不改色地转动方向盘，轻声说：“就算你真的想在我身上捅刀子，也不要用这种方式。”
“夏楠，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这样欺负你。”
他低低叹息，似乎对此毫无办法：“夏楠，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何时，你的感受和自我意志都凌驾于我之上——这是我欠你的。”
夏楠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干脆沉默。
车子安稳行到小区门口，值班的安保人员立马认出了夏楠的脸，恭敬放行。
车子长驱直入，最后停在地下车库里。
夏延安静地替夏楠拉车门，拿东西，动作温柔又体贴，任其他人看，都是做足了一副滴水不漏的好兄长的模样，无可指摘。
夏延临时接了个电话，夏楠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沉默地看着面前向属下有条不紊下达工作指令的夏延。漫无目的地想，好多年前的那个青涩又孤僻的少年，原来长大了后竟是这样一副陌生的样子。
夏延这些年一直在飞快适应他们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虽然进步卓然，以极快的速度扎稳了脚跟，但也肉眼可见得，活得更加压抑了。
夏楠六年前就看不懂这个人，现在更看不懂了。
她不知道这种转变对夏延是好是坏，但夏延的确和她说过，他并不后悔。
但夏楠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她信奉做事要有始有终，一码归一码，不要留下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同夏延告别时，她垂着头，装作整理自己过长的衣摆，然后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
“夏延。”
“嗯。”夏延垂头看向夏楠等待她的后文，夏楠却没有抬起头。
隔着冬夜里鼓噪的烈烈风声，女孩的语句清晰入耳：“那条红绳我没有扔过。”
夏延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胸口处忽然涌上了一股很深的情绪，酸涩难忍，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然后低着头，对夏楠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他戛然而止，神色不见丝毫异样，也没有再顺着夏楠这句话往下问下去。
然而，无人察觉的眼角，却有点轻微泛红。
夏楠回了家，放下东西后，垂头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愣了会儿神，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洗手间机械洗漱，还给自己敷了个面膜。
夏楠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直到屋内钟表的三根指针快要重合在一起，也没有丝毫困意。
没办法，她现在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事，根本睡不着。
她之前一直怀疑她的记忆不是在那艘船上被注射了药物后才开始出现问题，今天遇到夏延虽然是个意外，但也无意间给她提供了一些佐证。
她之前的猜测应该是真的，而且这个时间至少可以回溯到她还在福利院的那几年。
简而言之，有人在那时就盯上了她，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
否则，没法解释当年夏延都把话向她剖白到了这个地步，她后续待他的态度和反应仍旧和之前无异。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把那些与夏延情感有关的记忆完全封存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夏楠心底泛冷，就说明她其实早就在毫无觉察时被人盯上了，而半年后她和宁薇一起被绑至公海，果然也是蓄谋已久。对方的目标应该只是她，宁薇是无端受了她的牵累，最终才会惨死在那艘船上。
摇晃的狭小船舱，握在手中刀柄的滑腻纹路，喷溅在她脸上浓稠猩红的滚烫鲜血，还有宁薇看向她，渐渐无神的眼睛……
负面情绪像一个无限膨胀的黑洞，马上就要将她的理智全部吸进去。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靠在床头上的夏楠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不动了。
几分钟后，逐渐缓过来的夏楠忽然从床上下来，推开了卧室的门。
睡不着怎么办啊？
夏楠撩了一下头发，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晃晃荡荡地赤脚溜达出去。
她才不要委屈自己，当然是找点助眠的东西啊。
夏楠思路清晰，在权盛旭的酒柜前停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一大排摆放整齐，琳琅满目的酒瓶上方游移，然后准确无误地按在那瓶她想了很久的索拉雅上，脸上勾起了笑意。
……
与此同时的B市，某别墅区，负一层的家庭影院里只有一个人影。
阴影中，权盛旭斜倚在按摩椅上，单腿曲着，一边慢慢饮着手中那杯湃了冰的金色朗姆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那部不知看了几遍的公路片。
脸上光影交幻，眼见这一杯已经见底，权盛旭身子前倾，捞过一旁的酒瓶，又缓缓倒了半杯下去。晃荡之下，里面的球形冰块不断碰撞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权盛旭看了一眼里面的沉浮，又面无表情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旁边盘中的柠檬，将汁水仔细挤了进去。
特别来电的提醒响了几声，他低下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边暂停电影边接了起来。
“夏楠？”
或许是今晚喝了不少酒的缘故，权盛旭的声音难得有点沙哑，目光也不复往常那般清明，有种沉甸甸的凝滞感。
夏楠把手机固定好，架在岛台上，双手支在左右，然后低下头来认真看他。
她向他热情打招呼，很兴奋的样子：“晚上好啊，小权总。真难得啊，这个点还没睡。”
权盛旭看着画面里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很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稍等，我这边太暗了，开个灯。”
“好哦，我等你。”夏楠乖巧点头。
权盛旭屈身，拿着桌上的遥控操纵几下，光线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他看着对面一身浅紫色居家服，黑发柔顺，人畜无害的夏楠，又联想到今天晚宴前听到的消息，脑中本能地开始猜测她这个点给他打电话的用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语气温柔地问她：“好了，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很重要的事啦。”
夏楠轻咳一声，弯起眉眼，诚心诚意地祝贺：“恭喜小权总了，这段时间功不唐捐，终于把北面那条线吃下来了。”
她虽然人不在B市，但也有属于自己的情报来源，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同步一下需要了解的最新情况，并非如有些人以为的那样，真就一心去读那圣贤书，对当前局势一无所知。
夏楠话音落下后，权盛旭眸底一片平静，内心却暗流汹涌。
这件事直到今天下午才得到肯定的答复，但也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没来得及公之于众，按理说夏楠不应该获悉，就算要获悉也不应该这么快。
夏楠这一开口，至少说明两件事。
一是她的人脉资源比他想象中要广深许多，他身边极大概率也有她的人；二是哪怕她忙于学业，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并且……并不介意他知晓这份关注。
当然，权盛旭屈指，关节处无意识地敲着手边的玻璃杯，然后微笑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这也算是夏楠对她行踪被报告的小小回击——夏楠知道他暗中安排了人保护她，也能猜出她与夏延今晚的亲密接触会被他知道。
于是她不露声色地探出头，借着这句无可挑剔的祝福刺了他一下，隐晦地向他表达她被侵犯**的不满，带笑的眸子仿佛在懒洋洋地说：
小权总，来而不往非礼也哦。
你来我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回合制才有意思嘛。
权盛旭看着屏幕，在脑海中模拟着夏楠说这话时的神态语气，忽然忍不住低笑一声。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夏楠有点可爱。
连今天晚宴席间，他收到夏延特地去她考场外等她，与她吃饭，送她回家，两人举手投足间亲密自然的消息时，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也消散了。
……
心中刹那间千回百转，权盛旭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他轻声同夏楠礼貌道谢，像是对一切毫无察觉。
夏楠忽略掉权盛旭那声莫名其妙的低笑，浅笑着，明知故问：“咦，你脸色有点发红，是喝酒了吗？我记得你的酒量……似乎不太好？”
“嗯，喝了一点，虽然不及你海量，倒也不至于到醉的程度。”
权盛旭面不改色地承认，然后微妙地抬了一下眉。
夏楠做事目的性强，不会忽然突兀提某件事，一定话里有话，他想听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夏楠对他的这个回答毫不意外，甚至还有点……放松？
女孩子扬了扬唇，这才将旁边盛了红酒的酒杯对着屏幕举起来，正襟危坐，微笑道：“正好，我们庆祝一下吧。”
她循循善诱，眼中狡黠璀璨：“权盛旭，一起干个杯，怎么样？”
权盛旭将视线移到夏楠盛了酒，晶莹剔透的杯子上，缓缓笑了起来。
原来夏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只是为了告知他一声，她喝了他收藏的酒。
“好。”他点点头，轻声答应。
夏楠优雅颔首，于是两个各怀心事人，酒杯隔空碰了一下，随后各自将唇边的酒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