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盯了他们很久了,这个时候忽然走上前来。男孩长得敦敦实实的,指了指夏楠手里拿的机器人,短粗的黑手指几乎要碰到夏楠的手背,他不怎么客气地问:“这个能送我吗?”
夏延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但是顾念着夏楠,没有动。
夏楠不太喜欢小男孩的态度,她唰地一下把玩具拿远,歪了一下头,然后柔声问:“为什么啊?”
小男孩似乎对夏楠的动作有些不满,但还是吞了下口水,答:“他们说今天的联名发完了,但我很想要,我只差这一个就齐了。”
夏楠对这个理由没什么反应,继续微笑着同他问:“还有呢?”
男孩咬着牙想了想,又答:“我明后天都要上学,没法过来,但活动只剩下两天了,所以只有今天最后一次机会。”
夏楠仍是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小男孩不多的耐心似乎终于告罄,他瞪大了眼睛,很凶地看着夏楠。
在他的认知里,像这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应该是很容易被他震慑住的。至于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他都看了好几分钟了,两人之间都没说过话,应该只是临时拼桌,不会多管闲事才是。
判断好形势的男孩带着点怒意地反问夏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正你们大人也不需要这个,为什么不能送给我?”
小男孩说完这句话后,身子猛地前倾,踮起脚尖,伸出一只胖手就要明抢。
夏楠一动不动地看着,嘴角的弧度却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果然,男孩还没把手伸向夏楠手中的玩具机器人,就已经被一旁的夏延隔空握住了。他一个成年人,去握一个小孩子的手,自然不会用多少力度,但浑身上下凌冽的气势很足。
男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痛苦,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他本能地张了张嘴,憋红了脸就要哭出声来。
夏延垂眸看着男孩,表情很淡漠,冷冷地说:“安静。”
夏延虽然长得隽秀斯文,但气质太冷,小孩子哪经得住这么吓,愣愣地看着他,立刻收了声。
快餐店里人员来往复杂,暂时还没人察觉到他们这一桌,夏楠拉了拉夏延的衣袖,示意他放手。
夏延瞥了夏楠一眼,这才依言,缓缓松开手指。
男孩捂着被抓痛了的手,一句话都没敢说,立刻一溜烟跑了,头也不回。
这一边,夏楠几乎在男孩跑掉时与男孩同时站起身,她拿起桌上拼好的玩具,将纸盒中最后两块鸡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塞进夏延嘴中,然后揽着夏延的胳膊匆匆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被鬼撵了。
夏延……夏延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排斥,甚至低头看了眼主动揽住他胳膊的纤细手指,心里泛起点喜悦的情绪。
两人上了车,夏楠终于把嘴里的鸡块咽了下去,她转头瞧向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夏延,语气无奈:“你傻啊?不赶紧跑,等着那熊孩子回去叫他家大人过来吗?”
那孩子小小年纪表现得这么有恃无恐,难保身边没有同行的大人。
夏延凝视着她,平静地问:“那又怎么样呢?”
他又不是解决不了,顶多就是麻烦一点,但问题不大。
夏楠看了几秒夏延无动于衷的俊脸,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调侃道:“夏延,你竟然会欺负小孩诶!”
她见多了夏延在福利院照顾各种小孩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小孩子这么凶,虽然这种倒霉熊孩子并不值得同情。
夏延没反驳,只是平静地强调:“是他先欺负你的。”
夏楠“哈”了一声,大惊小怪道:“他是欺负我了,但你也该反思一下,你之前就没欺负过我吗?”
她迅速在脑海中翻腾出了夏延的某项罪证:“我还记得,有一次你给孩子们分橘子,我也在里面排队等着,结果等轮到了我的时候,你却绕开了我,把那个橘子给了其他孩子。”
她眼睛明显亮起来,扬起嘴角,言之凿凿地质问夏延:“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夏延敛了眉,刚要说什么,视线的余光就看到三四个成年人领着刚才那个熊孩子从店里出来,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在找人。
夏延目光一沉,立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快速俯身凑过去,低声对近在咫尺的夏楠说:“别动。”
他扶住夏楠的脸,利用视觉误差,装作他们在热吻的样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楠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手指一动,解开头上捆绑着的淡紫色发带,柔顺如缎的长发瞬间垂落下来,她轻轻侧了下头,将自己的面容更好地遮挡住,然后伸手搂住夏延的肩膀,周身时不时地律动起伏。
现在两个人更像是一对儿□□焚身,迫不及待地在车里激吻大战的情侣了。
熊孩子的爸爸扫了一眼他们伤风败俗的姿势,像是怕辣到孩子眼睛一样,立刻转过孩子的肩膀,带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晦气!真不嫌丢脸!”
“走走走,他们不在这里!”他大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转开视线骂道,“格老子的,大人欺负孩子算什么东西?别让我遇见他们!要不然,我非得把那个小白脸的脸给打开花!”
孩子妈妈还在焦急地问自家孩子,那两个人穿了什么颜色衣服,长什么样?孩子已经哭天抢地,一会儿说他记不清了,一会儿又说好像穿着深蓝色的衣服,长得丑极了。
在孩子不间断的抽噎声中,孩子奶奶开始不断职责妈妈,说是她没看好孙子,才会让她宝贝孙子受人欺负。
一群人在这附近找了一大圈,似乎知道希望不大,又吵吵嚷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密闭昏暗的车内,寂静无声,虽然口唇没有直接触碰,但两人挨得太近了,可以时刻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肌肤上的体验感并不太好,有些痒,也有些心乱。
车内的温度不知觉在升高,有一种欲念和思慕在无声滋长。
夏延定定地看着夏楠,身形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气息有些不稳,眼里也渐渐侵染上了一层隐晦的痴迷。
就在夏楠以为他会克制不住地同她假戏真做时,夏延却忽然微微错开视线,滴水不漏地收敛起不该有的情绪,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颌,权做安慰。
“不要害怕,夏楠,”夏延撇开视线,看向副驾驶的车窗外,淡声道,“我什么都不会做。”
夏楠呼吸蓦地一滞,她有些时候对自己情绪的感知力很钝。就比如刚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夏延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态和动作,而夏延却那么仔细地……注意到了吗?
或许……夏楠思维逐渐发散,她真的应该找个心理咨询师,做个专业的评估和咨询?
眼见着那群人终于走远了,夏楠快速收起心中的复杂,睁着一双如猫般圆润剔透的潋滟眸子,轻笑着问夏延:“抛开事实不论,这已经是你第几次一言不合就对我动手动脚了?”
夏楠就是这种死命不改的恶劣性格,一旦解除掉当前危险,就会快速放松懈怠下来,仗着夏延是个遵信守诺的,答应了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可劲儿挑衅,恨不得在人家雷点上欢快蹦迪。
夏延对夏楠说的这话一点都不惊讶,他抬了抬眼,镇定自若:“抛开事实不论,你先把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下来。”
“哦,好,今天你请客吃饭,你说了算。”
夏楠松手的同时嘴上也不闲着。
她现在散着头发,在努力低头找刚才掉下来的发带。当时松开耍帅一时爽,掉到下面找得那叫个费劲。好不容易摸到了,扎起头发来却不得要领,举了半天胳膊也没能复原刚才的发型。
今天这漂亮发型是上午出门前林妈给弄的,她这笨手笨脚的实在搞不定。就在夏楠烦躁得要放弃,想着干脆扎一个简单的马尾了事,手上的发带忽然一紧。
夏延握着她发带的另一头,淡声道:“我来吧。”
夏延动作很灵活,修长的手指将她柔顺的长发拢起,冰丝的绸缎穿过成股的发丝时,力度恰好,既轻柔又有力。
轻柔在丝毫没有痛意,有力在绑得非常牢固。
夏楠后知后觉回忆起夏延之前在福利院生活时,似乎就经常给福利院里小女孩扎辫子。
那所福利院资金不足,设备老旧,教职工也很少。人手不够的时候,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在更年幼的孩子面前充当照料者的角色,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看来,或许是因为那段特殊经历产生了肌肉记忆,熟能生巧?夏楠咬了咬唇,反正肯定不是夏延观察了她的发型好久,才无师自通,自己琢磨出来了正确系法!
“分橘子那次,橘子的总数不够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所以大一些的孩子都分不到,包括你我和卫嘉。”
夏延毫无预兆地开口,语气很认真地解释。
夏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夏延是在回应刚才自己对他的“控诉。”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说用来逗夏延,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就连当年夏延把橘子都分完了,也完全不生气。
橘子这种东西对夏楠来说,本来就是随处可见,随手可得的普通水果,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吃不到就吃不到,并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些长久生活在福利院,日常营养摄入不全面的小孩子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些道理夏楠都懂,但……谁让那个有意绕开了她,把橘子给了她身后孩子的人是夏延呢?
所以在印象中,她当时缠了夏延很久,向他索要“赔偿”。
夏延冷着脸和她讲了好久的道理,但她始终不依不饶,于是最后纠缠不过的夏延答应送她一样东西当做对橘子的补偿。
寂静无声的车厢内,夏楠忽然晃了晃神,思维陷入泥泞般的停滞。
夏延给她的补偿是什么?
夏楠瞳孔缩了缩,有些沉睡的记忆渐渐复苏。
她想起来了,他送给了她……一串求来的系在脚腕上用来保她平安的红绳。
怪不得!
夏楠压在真皮座椅上的手指轻颤,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在盛海酒店的天台,夏延看见她空空荡荡的脚腕,会发疯炸毛到那个地步。
因为那是时隔多年,夏延第一次看到她裸露的脚腕。
夏延其实并不清楚,她把它摘掉的具体时间。联系到她当年遭受的厄运,夏延很有可能以为,她是在六年前深受重伤,万念俱灰的境况下,垂头看见那抹扎眼的红,觉得极其讽刺,才将它一把扯下……
夏楠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夏延眼里的光刹那间熄灭,整个人灰败得厉害。
空旷寂静的天台,只能听见权盛旭的脚步声。一墙之隔的幽暗杂物间,夏延用力摁住她的四肢,将她困在他的怀里,然后俯首,轻轻将自己的额头压在她的发顶上。
他唇齿间艰涩地泄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楠楠……”
他为她虔诚求来的平安符,最终还是没能护得了她平安。甚至……连半年的平静喜乐都没能维持住。
两个人,兜兜转转,还是背道而驰。
夏延一直以为她恨他。
而他,可能因为某种晦暗不明、无法公之于众的原因,也在持续不断地恨着他自己。
夏延把夏楠发带上的最后一个蝴蝶结仔细打好。他在夏楠的身后,夏楠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注意不到此刻他的眼里漾起几分如水的温柔。
“好了。”他说,同时把前面的镜子折下来,方便夏楠来看。
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他们两个人的眼睛,睫毛纤长,神态很像。
夏楠看着镜面里夏延紧靠着她的黑色眸子,心中松动,不知怎地,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问他:“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这不是个好问题,太宽泛,而且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上,很难三言两语地回答清楚。
夏延停了一停,然后微妙开口:“你是想叫我夸你?”
夏楠有点诧异,还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喜:“我在你心中竟然全是正面形象吗?”
夏延终于把那句话说完了:“……还是骂你?”
夏楠:“……”
夏楠抬手,把镜子“啪”的一声合上,因为这一打岔,心中的沉郁和酸意一扫而空。
她闭眼,推开夏延,靠在座椅上装死:“算了,我就知道你吐不出什么象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