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走吧。”
下一秒，夏延毫不犹豫地将已经不知作何反应的夏楠推出屋外，然后关了门，落了锁，将后背死死倚在门上，视线落在书桌上亮着的台灯上。
他只能允许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因为道德水平高，恰恰是因为清楚自己的恶念。
他要借这个机会，断绝自己本不该有的渴求。
夏楠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她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忽然没头没脑地朝门里问了一句：“为什么？”
门后的人沉默了一阵，似乎是觉得这问题挺可笑，他嘲讽地笑了一声，然后道：“不为什么。夏楠，这事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夏楠将暖宝宝狠狠砸在木门上的响声。
……
回忆如潮水般飞快从脑海中褪去，耳中传来一阵巨大刺耳的蜂鸣声。夏楠的眼前有短暂的模糊，手指狠狠掐进肉里。
她认出这里并非是那个简陋破旧的福利院，而是各项设施完备的L大校园。站在她面前的也并不是那个印象中孤僻冷傲，除了有个好分数、贫穷到一无所有的少年。
而是……在生意场上应对得游刃有余，夏氏集团如今的董事成员之一，她名义上的好哥哥，她亲爱的老爹夏明诚为了报复她、特意锻造出来的一把好刀。
夏楠划过脑海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嗯，原来夏延他真的会做饭。
她其实一直都很奇怪，夏延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性格和气质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原来过去分明写满了答案，一切早就有迹可循。是她自己的过错，想不起，也看不清命运的纹路。
他对她的爱与恨都不纯粹，保护与摧毁同时存在。
如他亲口与她承认的那般，挣扎在两者之间，他为此过得很苦。
夏楠退后一步，幸而有树荫的阴影遮挡，对方看不明晰她的异样。
她弯起眉眼来朝夏延宛然一笑，是标准的社交姿态，似乎对过往发生的一切毫无芥蒂。
她既没问夏延什么时候来的L市，也没问他怎么知道她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对他安然微笑。
“好久不见啊，夏延。”
为了能在圣诞节赶来见夏楠一面，而耗竭心力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进度，好不容易才把所有事都提前处理完的夏延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在夏楠面前，将手中拎着的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
夏楠轻声“嘶”了一下，接过来后，低着头一边打量一边问道，她现在都有点对礼物的恐惧症了。
“这是什么啊？”
“给你的圣诞礼物。”夏延简短地答。
“我知道是圣诞礼物，”夏楠仰起头，笑起来，“我是在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提前声明，我事先不知道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没有给你准备任何礼物。做不到礼尚往来，不过……”夏楠边说着，边从她书包侧边口袋里翻出来一小包印着卡通贴纸的手工姜饼，放在手心托给夏延。
那还是今天上午她在图书馆忙着复习时，魏堪特意问清楚她所在的位置后专程送过来的。
那时，魏堪忽然出现，蹲在她身边，手摁黑色帽檐，努力压低了声音，小声抱怨道：“累死我了，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好久呢，给组里每个人都送了，都说好吃。特别是李先生，简直赞不绝口，你也尝尝。”
魏堪说完后，跟做贼一样，偷偷将一大袋姜饼小人塞进夏楠手里。
看似波澜不惊其实被吓了一跳的夏楠：“……”
被迫攥着袋子口的夏楠默默抬头，四周环视一圈。
说真的，师哥你这动作和神态都好鬼祟啊！
就连我这种对情绪迟钝的人都觉得尴尬呐！也幸好这个角落比较隐蔽，暂时没人看到，但再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夏楠无语地看着魏堪，眼疾手快地把饼干塞进自己书包里，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是在搞什么非法生意的接头吗？你偷感这么重？”
蹲在夏楠左手边，很大一只的魏堪睁大了眼睛，拽着字眼委屈道：“你嫌弃我？”
夏楠咬牙否认：“我没有！”
魏堪控诉，默默直起了腰，露出大半个脑袋：“我都看出来了！你就是在嫌我丢人！我有这么拿不出手吗？！”
夏楠用力按着魏堪的肩膀把他摁下桌子去，面不改色承认道：“对，我是嫌弃你。如果我这次考试没过的话，我会把这笔账记在你的头上，更加嫌弃你！”
默默在桌子下缩着脑袋的魏堪沉默片刻，忽然扬了扬脸，小声同她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耽误你复习的，本来是要等你考完试再送的，结果刚才收到一则通知，要临时出去一趟，大概后天才能回来。所以才赶在临走前，匆匆跑来给你送小饼干吃。”
魏堪沮丧地说：“而你却嫌弃我！”
夏楠本来也没那么狠心，只是有意逗逗他，听魏堪说完，便将视线从笔记上移开，转过脸刚要说什么，就见魏堪已经自顾自地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站在她身侧。
少年面容清秀，笑容干净温暖，俯下身同她认真道：“师妹，我得走了，下午的考试你一定会过的！”
“……好哦。”夏楠无精打采。
……
清冷的月色下，夏楠扬了扬嘴角，毫无把别人的礼物转手送人的心虚感，“不过，你还是能收到一块小饼干的。”
她盯着他眼角下那颗泪痣道：“圣诞快乐哦，夏延。”
夏延深深地看了夏楠一眼，然后从她的掌心拿起那块姜饼，珍重地放进大衣内侧、靠近心脏位置的口袋里。
“嗯，圣诞快乐，夏楠。”
夏延的声音一如记忆中冷淡，黑润深沉的眼中却浮起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今天是圣诞节，所以夏楠给阿姨和温叶彤都放了假，本来是打算自己随便吃一顿食堂，然后再打专车回去。
但夏延来了。
于是原本预订的鸡公煲得取消了。
夏楠把背上的包和礼物盒子随手递给夏延，然后拽着夏延的衣角把他拉到路边——之前他俩站在路中央，有点挡道。
做完后，夏楠才掏出手机，给鸡公煲老板发语音条，说要取消订餐。
她按语音条的时候，夏延就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说完。
一身长款羊毛大衣的夏延两只手都乖顺拎着她的东西，侧脸清俊，气质内敛温雅，意外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夏楠收起手机，抬起头认真打量夏延。
夏延今年其实也才二十三岁，如果没有倒霉地遇到她和夏明诚，现在应该还在大厂实习，或者在某个顶尖院校读研。以夏延的脑力和心智，不论是搞科研，还是在大公司里任职，应该都不是难事。
不对……夏楠转念一想，说到心智，夏延的精神状态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联想到她上一回见夏延时，他的情绪极其不稳定，虽然有在夏明诚面前做戏的成分，但那糟糕到恨不得随时在地上阴暗爬行的精神状态，不似作伪。
与现在的温和内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好奇凑近，问他：“你哪找的心理咨询师这么有效？方便的话，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我。”
夏延：“……”
夏延正盯着教学楼的出口看，现在正是下课点，很多学生从里面鱼贯而出，他略微走神，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夏楠的话，夏延把目光转过来，静静地看向她，眼里浓稠幽暗的程度，不减几个月前把她不管不顾摁在顶楼墙壁上强吻时。
呃，夏楠下意识抿了抿唇。
合着他不是精神状态改善了，是短短三个月来演技见长了！
夏楠：“算了，还是不用给了，看样子效果也不好。”
夏延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无声地笑了下。
……
夏延开车，现在正是下班点，车辆拥堵严重，他手扶在方向盘上，堵车的间隙侧头问她想吃什么，夏楠本来想说鸡公煲，但看了一眼对方整洁干净的浅色羊毛衫，想了想，回答说汉堡。
夏延对此没意见，但是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很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问她有推荐吗？夏楠说没有。
夏延微微挑眉，那意思大概是：这里算你的地界，又是你提出想吃的东西，你不打算给个方向吗？
夏楠没有理会，她才不在乎夏延怎么想，她只负责提出要求，剩下的是夏延该操心的事。
夏楠正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夏延车里的小摆件。莫比乌斯环上放着个银色金属球，转来转去，永远也掉不下去，挺有意思。
半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坐在拥挤的KFC里，桌子上摆着两份餐食。
今天过节，KFC里人挺多，吵吵嚷嚷的，有被父母带过来的小孩，来约会的学生情侣，还有逛街累了过来点杯饮料歇脚的。夏延带着夏楠找了好久的停车位，进了店后穿过人群，勉强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又在手机自助点餐上费了不少时间，才终于吃上这顿饭。
夏延本来不想来这里，他对这种不健康的速食油炸快餐没有多少兴趣，也对这种明显带有幸福小孩印记的牌子很陌生。
在他的预设里，夏楠听说他请客后会要么拒绝他的邀请，要么故意带他去某家会员制的高级会所，宰他一顿贵的。但他完全不介意，反而为有钱支撑她的片刻欢愉而暗自庆幸。
但夏楠说了，她想吃汉堡。
于是夏延稍做沉吟后，调出前面的电子地图搜索。
连夏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夏延其实一直都习惯性地遵从她的指令。当然，前提是，这指令在夏延看来是合情合理的。
但夏楠小时候的性子太跳脱了，已经做出来的离谱事，和想做但最终没完成的离谱事，一抓一大把。
比如非吵着让夏延给她在树上搭个窝，她晚上不睡床了，要在树窝里睡。
所以在夏楠的印象中，夏延总是在拒绝她。但是如果在卫嘉的视角里，夏延待夏楠其实非常细心和……温柔。
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夏延总感觉怪怪的，但卫嘉一时想不出什么更恰当的文字形容这一幕。
夜风柔和，晚霞漫天。
卫嘉看到，单膝跪在地上的清瘦少年低头垂眸，为夏楠戴上他走了好远的路，特地为她求来，用来保平安的，串了水晶石头的，红绳。
忽然一阵风起，鼓吹起他白色的衬衫，衬衫浆洗过太多遍，都有些脆了，被风一震，猎猎作响。
一直低着头看夏延动作的夏楠，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抓住他的，摇着轻轻笑起来，说着些什么……
前方车灯发出的红光映射在夏延脸上，他神色认真地正浏览着附近的餐馆，一直低着头玩摆件的夏楠忽然抬了头，手指戳着发着淡白色幽光的屏幕，言简意赅地说，去这里吧。
餐厅温馨暖黄的光线下，两人看上去都没有闲聊的兴致，好像来这里就是简单的照例吃点东西裹腹。特别是夏楠，从夏延把食物端上桌的那刻起，就开始飞快进食。
因为一场艰难的考试，还有一段意外补齐的记忆，她脑力消耗得比想象中厉害，急需高热量的食物补充。这也是她为什么一路上没怎么和夏延说话的原因——饿的没力气了。
夏楠把她的那份汉堡和鸡块吃完后，觉得胃里舒服多了，擦干净手指，拿起塑料勺子，开始慢慢挖土豆泥。
夏延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并没有让她看到不小心把酱汁弄到衣服上的这一幕。夏楠瞥了一眼有点可惜，但也不太在意，吃了几口土豆泥后，拿起自己那杯可乐，和夏延放在桌上的可乐碰了个杯，然后吸了一大口。
四周嘈杂，座位拥挤，不远处有小孩子在猛烈尖叫，灵活地穿在座位间跑来跑去。
夏楠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她甚至觉得周围越嘈杂越好。她的身边指不定有什么人在盯着她，还是在公共场合和夏延相处比较有安全感。
夏延显得非常安静，垂着眸子一根一根吃自己手边那盒炸薯条。
夏楠吃舒坦后也不说话，但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连带着看夏延都顺眼了几分。她咬着吸管的塑料边边，把套餐送的拼装小玩具递给夏延，示意他帮她拼好。
夏延似乎有点无奈，但也没拒绝，擦了擦手，接过来，很听话地开始拼装。
玩具很快拼好了，是个黄色的机器人，不知道是什么流行动漫与餐厅合作的联名款，夏楠虽然不了解，但觉得这东西在小孩的眼中应该挺酷的，怪不得今天这里会有这么多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