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圣诞节,可惜夏楠学校里还有一场难度颇高的考试,所以也没有什么时间玩乐。先是起了个大早在家里学了三个小时,又在学校图书馆里艰难复习一上午后,中午简单眯了十几分钟,下午脑子直接宕机。
眼看着入场时间就要到了,夏楠临时跑到自动售货机前,硬灌了一罐意式浓缩咖啡后,才安下心进了考场。
待提前交上卷子,踏出教学楼吸到第一口冷气时,夏楠望着天上银亮的月亮,脚底发软,人都有点恍惚。
恍恍惚惚的夏楠被人从背后叫醒,那人身形高挑,气质沉静,穿着一身质感颇好的长款黑色大衣,轻声唤她的名字时,声音低沉又执着。
“夏楠,回头。”
在认出这熟稔的声音来自于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后,夏楠怔了怔,她缓慢转过身,果然对上了那双叫人过目难忘的深邃眉眼。
这么多年来,饶是立在漩涡中心供人搓磨,他其实也一直没怎么变过。
尤其是那双出色的眉眼,深黑漂亮,冷而清,静而沉,投注向她时,一如既往带着某种不甚明晰的隐忍,轮廓与少年时的重叠在一起,让夏楠有一瞬的恍神。
她恍然间回到了八年前的冬天,她还在福利院小住的那段时光。
十三岁那年寒假,她去福利院找卫嘉玩,顺便在那里住上几天。
有天晚上,B市破天荒的下了一场大雪,月光淋漓地泼洒在雪面上,视野所及,开阔通明,像个奇妙的童话世界。
卫嘉来了生理期,小腹难受,不能出去,于是在给卫嘉灌了个热水袋贴着小腹后,她就带着一群福利院的小孩兴奋地在院子里疯跑玩雪。
这种热闹的活动夏延肯定不会参加,于是在和那群小屁孩玩过一轮后,玩上头的夏楠就本着关爱自闭少年的善良宗旨,偷偷团了个雪球藏在身后,去敲夏延的房门。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逗逗他解闷。
她在心里谋划着,打算在夏延冷着脸开门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冰凉的雪球顺着夏延的脖子,塞进他的毛衣里。
前面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结果到了最后一步却卡了壳。
嗯,这个“卡”是真的卡住了,物理意义上的卡。
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夏延双手用力握住了她那两只攥着雪球的手腕。
少年身姿挺拔,视线下垂,居高临下,眸光比雪光还清冷透彻,盯着女孩的眼睛,冷冷地明知故问:“你要做什么?”
大失败!
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时的夏楠一面在心中暗骂夏延怎么反应这么快,一面装作一副柔弱的样子,委屈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雪都在手里攥了好久了,我手都快冻麻了!”
夏延闻言,扫了一眼被他握住的纤细手腕,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觉悟,平静地提醒:“如果我没瞎的话,我现在握住的是你的手腕,而不是手指,完全不会影响你把手中的雪球松开,除非……”
夏延略做停顿,意有所指地看着夏楠跃跃欲试要跳起来的脚,沉声道:“除非你还没有放弃过一会儿用它来攻击我。”
“哦。”
被说中心思的夏楠彻底没辙了,老老实实地把手指张开。
在亲眼看到那只团得又大又圆的完美雪球“啪”的一声落地后碎裂成两半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裂掉了。
“行了,隐患也解除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短暂的可惜过后,夏楠飞快地抬起头,振振有词地控诉:“你力气这么大,都把我弄疼了!”
夏延深深地看了夏楠一眼,似乎是在隐晦地警告什么,然后才缓缓松开了控制住她的手。
“好。”
事实证明,这种警告并没什么用,因为夏楠重获自由的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朝夏延猛扑了过去。
她这次的目标是把冻得冰冷的手掌贴到对方的脖子上,好好地冰他一下。
她并不讨厌夏延,相反,她敬佩所有为了完成自己目标而刻苦努力,孜孜不倦的人。
但夏延这厮平时一直冷言少语,性格也闷,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面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却就是那几样,静如一潭死水,一点都没有少年人身上的光彩与朝气,实在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夏楠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她真的是太想看见他脸上流露出的其他表情了。比如惊喜,诧异,恼怒,还有……惊慌失措。
这一回她倒是如愿以偿,把冰冷的手塞夏延高领毛衣里了,但她还是被卡住了。
嗯,卡在夏延身上下不去了。
因为憋着一口气,夏楠跳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扑到夏延身上时差点把他扑倒,幸而夏延眼疾手快地将她托抱住,又为了保持平衡迅速后退几步,将后背死死地抵住墙壁,他们才没有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晃动之下,两人视角完全颠覆。
夏楠低头看着少年柔软的黑发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处境。
怎么说呢,是有点尴尬的。
夏延牢牢地抱住她的臀腿将她托高。而她为了不摔下去,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抱住夏延的肩膀,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夏延的脖颈伸入到他浅咖色的毛衣里,隔着血肉骨骼,感应到了他愈来愈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
夏楠一惊之下收回了被夏延体温捂热的手,抱着他的脖子略微失神,脑中划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原来就算是夏延这样一个面冷心也冷的人,心也是鲜活有力,炙热滚烫的啊。
夏延的声音难得有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夏楠,你摸也摸了,还不想下来吗?”
如果说一开始夏楠还有点犹豫,但等夏延这话一说出口,她的逆反心理瞬间就占领高地了。
哈,她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一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二就是在老虎脸上拔须。中国的老话说,来都来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下次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我想下来啊。”
很快适应了这个视野的夏楠慢条斯理道。
她的眼中重新跃动起顽劣的光,一边双手牢牢抱住夏延的脖子,一边将下颌抵在他头上,笑盈盈地轻声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下来。”
这里是宿舍楼最偏僻的一角,隐约还能听得见福利院小孩子玩闹的声音,但更多的是窗外层层叠叠的雪花撞击窗户带来的清脆声响。
噼里啪啦,甚是悦耳,恰到好处地掩盖住少年愈来愈明显的心跳声。
女孩子柔软温暖的身体此刻就贴在他身上,夏延用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死灰复燃的一些阴暗想法掐灭。然后如往常那般清清楚楚叫着她的名字,听上去没有生气,反倒是无奈更多。
“夏楠……”夏楠被夏延这么抱得还挺舒服,她打了个哈欠,看窗外落得壮观的雪片,漫不经心地回:“嗯,我听着呢,怎么了?”
夏楠向来记仇,这次轮到她明知故问了。
夏延叹了口气,说:“听见就好,抱稳了。”
还没待夏楠反应过来,夏延就已经抱着她快步走进自己宿舍,然后弯下腰,托着她的腿,将她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又趁夏楠坐下后下意识松手的那几秒,迅速抽身出来。
在把树袋熊一样牢牢挂在自己身上的夏楠薅下来后,夏延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好被夏楠扯歪了的衣领,才垂眼看向夏楠。
他眼里暗沉沉的,叫人看不出来情绪。
“这样做很好玩吗?”
“不好玩吗?”
坐在床上的夏楠仰头反问,恶人先告状:“如果你一开始就让我得逞,哪里还会有后来的事?”
……
夏楠对某些过去发生的事其实一直都很模糊,如果让她重新回忆这段记忆,那么就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一切就都戛然而止了,像是一幅未上完色的油画,虽然留有遗憾但终究无伤大雅。
她只能隐约记得,后来的她被终于忍无可忍的夏延撵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但今天夏延突然的出现,似乎将她的那段记忆撬开了一个小缝。
夏楠终于回忆起了后来发生的事,将那幅悬在架子上多年未完成的画作补齐。
但,这个重新拿起画笔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愉快,反而有些……让她难堪。
时间重新拨回到八年前,福利院,飘扬着簌簌雪花的那晚。
夏延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眸心漆黑,静静道:“如果我说,后来的那次,我根本就没打算躲呢?”
夏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并不傻,转瞬就明白了夏延的意思:
夏延其实早在松开她手腕前,就已经看出了她没打算就此甘休,但最终还是决定默许了她的恶作剧。
如果不是她自己扑得太猛,导致重心失控,让夏延不得不托抱住她的话,他是会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任她摆布的。
说完这句话后,夏延像是终于妥协了什么,脸上有了些变化,看向夏楠的目光坦坦荡荡,任她将他的情绪全部洞悉。
于是夏楠终于得以将那个始终藏在面具下的真实夏延看了个清楚:
他藏在眼底深处的疼惜与恨意,欢欣中夹杂着痛苦,挣扎中掺杂着不安,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夏楠的心忽然有点慌。
那个一直对她冷着脸,一举一动间有意维持着疏离礼貌的距离,无论她怎样折腾都宠辱不惊,自尊心极高的夏延,不应该向她低头妥协,不应该纵容她在他身上胡闹。
也不应该对她流露出这种……好像很喜欢她,很在意她的表情。
假的吧?
夏楠手指蜷缩,无措地想,她是笃定了夏延活得清醒又理智,绝对不会对她动心,才会对他如此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如果夏延一直喜欢她,那她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
“夏楠,适可而止吧。别让我动摇,也别让你自己动摇。”
似乎是看出了夏楠的心声,夏延看着她,近乎讽刺地开口:“你不是生平最会审时度势吗?”
夏楠喉头哽住,头一次在夏延呛她后,没有出声反驳。
夏延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再一次把自己的情绪滴水不漏地收好,然后转身,拉开书桌抽屉,将里面未开封的暖宝宝撕开,折叠好塞到夏楠手上,冷漠地下了逐客令。
“你该回去了。”
夏延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的廉价电子表,声音比之前还要冰冷,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时候不早了。我与你不同,我需要睡觉,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给其他孩子准备早餐。”
夏楠沉默地攥着手中逐渐发热的暖宝宝,慢慢从床上下来,径直朝门外走去,与夏延擦肩而过时,没有看他一眼。
直至走到了门口,夏楠才停下脚步,她扶住掉了漆的门把手,透过楼道的窗户,看着外面飘扬的雪,强撑着打起精神道:“出了这个门后,我会把刚才的一切全部忘记。”
几秒后,身后传来少年平静的声音:“好。”
夏楠心中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委屈,酸酸胀胀的,双脚像是黏滞在地上似的,再也不能往前迈出去一步。她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只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她很难受。
夏楠隐约听到身后一声叹息,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的背后。
夏延盯着她的背影叹息:“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也不曾在意过我的感受。”
夏楠听着听着,心中反常地燃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怒火,她倔强地侧过脸,冷冷嘲讽:“那又怎样?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了解你?!”
夏延对夏楠的话充耳不闻,他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想法在别人面前剖白,带着一种卑劣的爽感,继续自顾自地说:
“夏楠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很恶劣的人。抓住一点点机会就会往上爬的,所以不要给我任何不该有的回应和妄念……我可是会当真的。”
夏楠捏紧了拳,打断:“别说了,我不想听。”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觉得相比其他人,你对我太狠了吗?”他没有克制,仍是继续,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碴,“夏楠,以你的聪明程度,真的料想不到会有现在这个局面吗?”
还是自始至终都抱着侥幸心理装聋作哑,一遍遍地靠近他,招惹他,同他说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却又反过来惊诧于他的欲念私心。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雪花还在不休不止地击打着玻璃窗,夏楠觉得夏延的声音像是隔着什么厚重东西,听起来少了几分真切。
她好像听懂了夏延说的话,又好像听不太懂。
其实以夏楠的容貌与出身,从小到大处理过的桃花多不胜数。在记忆里,很多人,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都曾明里暗里对她表达过好感与欣赏。
更有甚者,还会恶劣地借着酒劲,亦或是各种拙劣的“巧合”,伺机爬上她的床。
当然,那些心怀恶意的人靠近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喜欢”两字是如此廉价,以至于他们不用怎么思考,随随便便就可以说出口。
她一直以为夏延是不同的。
至少,是与那些肤浅傲慢的同龄异性不同。
他冷静克制,谨慎小心,凡事以利益为重,自尊心那么强,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喜欢她这种张扬又骄纵,门户差距太大的女孩。
他像一座沉默安全的岛屿,哪怕寡言少语,冷眼冷心,但足够包容,足够体谅,让她可以安心做自己。
她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活得身不由己,至少在这里,至少在他与卫嘉面前,她可以展露真性情。
然后……现在这座安静的岛屿告诉她,火山其实早就爆发了,只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