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盛旭听出了夏楠言语中的微妙,适时发问:“这个‘第三人’,是敌非友?”
夏楠摇摇头,陷入沉思:“不,也不能这么说。事实上,如果没有他,我那天应当也会死在船上。”
她自顾自地拿过酒瓶,在权盛旭的默许下倒了大半杯酒在杯中,然后摩挲着高脚杯,边想边说:
“你也知道,我的记忆是有残缺的。我只能模糊得记得,那个人,他与我说了一些话,还帮我解开了脚镣,让我能够有机会趁绑匪们不备,趁乱逃脱出去。但是那个人的样貌体态,以及那日对我说了什么,我全部都不记得了。”
她不无讽刺地开口:“更重要的是,我后来偷偷看过结案报告,夏明诚和警方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好像他根本只是我受了刺激后引发的一场幻觉。从他们的角度看,我能打开锁链,是因为看守的人太过慌乱让我钻了空子。我能躲过搜查、找到逃出生天的小艇,是因为我聪慧过人,胆识不凡。我自那日起失去了部分记忆,是因为我小小年纪受到了太多的刺激,又失了母亲。”
夏楠咬着唇:“所以你看,所有的一切,都有能自圆其说的解释。而我个人的主观意志和感受,在所有的如铁一般的客观存在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夏楠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种事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而我也的确没有可以言说的人。我养病期间,每日恍恍惚惚,有一段时间也产生过自我怀疑,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她讲得清晰条理,声音不紧不慢,可权盛旭却听得近乎心碎,他面上不动声色,知道夏楠目前还在努力梳理和剖析,并不是他可以打断的时机,于是顺着她的思路,平静接道:“可是?”
夏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低头啜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可是,我知道不是。我很肯定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我甚至还能回忆起他抚摸我脚踝时冰冷滑腻的触觉。如果他存在,那么他是什么身份,如何上的船,为什么要救我,最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的,这些都是谜团。”
“我也想过不去管这件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想到过往,夏楠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在国外读书的那几年,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就像一条阴冷潮湿,含着獠牙的毒蛇,诡异恐怖,如影随形。我似乎能感受到,它金色繁复的复眼时刻在注视着我,吐着鲜红色的信子,随时都可能趁我疏忽的时候冲出来,以一种极其阴险的方式置我于死地。”
讲到这里,夏楠咬着牙,恨恨道:“感觉,又是感觉!偏偏那只是一种感觉!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他的存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与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有关。我倒是不怕死,但我绝对不想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活!”
权盛旭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克制住自己胸前翻涌起来的强烈痛意与悔意,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不知道夏楠像现在这样强行对自己的过往抽丝剥茧、冷酷审视时,心中难不难受,但当他站在她面前,亲耳听她讲述这样鲜血淋漓的经历时,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般,血管肿胀,血液簌簌奔涌逆流,酸涩得无以复加。
“所以我选择回国读书,”夏楠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则,国内比国外更加安全,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更好解决。二则,我也很想看看,那条毒蛇会不会跟我回国,然后显出原形,帮我解了那个藏了很久的谜团。”
夏楠仰头吞了一口酒,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权盛旭,轻声道:“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巷子口泼来的红色油漆,剧本杀中可疑的针管,意味深长的留言卡片,毛骨悚然的拉丁文诗句,还有惨死在戒毒所的连建同……
这一切都在残忍割断她心底最后的一点幻想,强迫她正视这个事实:是真的啊,她一直以来的异样感觉并非是她神经过敏,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呀!
是真的啊,都是真的啊!!!
夏楠面无表情地想,那些如芒在背又转而不见的视线,那些似是而非的嘈杂声音,那些她在自己安保森严的公寓宿醉一晚,第二天在房间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易拉罐……不是她脑子出了毛病。
它们,哈,它们都是真的呐!!!
“哈……”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楠忽然大力地喘了一口气。
权盛旭静静地叫着她的名字,手指想要触碰,却最终缩回。
他终于目露疼惜:“夏楠。”
夏楠陷在自己的叙事中,眼底闪过一抹嘲讽,低下头感慨道:“这个人绝非善类,就算当初救过我,可也没打算就此放了我。可笑的是,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如果我知道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夏楠忽然沉默下去,思维不受控制地不断反刍:就算知道了他的意图,她又能做什么呢?
他是神通广大到可以在公海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是狠辣到仅仅为了给她送一份生日贺礼,就能让无辜的连建同惨烈死掉的魔鬼。而她莫名失去的记忆,也应当和这个人有关。
甚至再阴谋论一点,她和妈妈被意外绑架到公海,真的只是因为那群绑匪缺钱花了,想趁机捞个大的,还是暗地里另有人替他们策划筹谋?
夏楠脊背生寒: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杀掉她,应该是很容易的。而他既然心甘情愿耗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精力在她身上,显然不是简单图她一条性命。
那么,他究竟所图为何?
夏楠啊夏楠,你是真的一点都猜不出来,还是不敢再往下猜?
……
“夏楠。”权盛旭察觉到夏楠状态不对,再次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夏楠这才回过神来,视线缓缓聚焦,看到权盛旭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冷潮湿的双手。
而在她不远处的位置,装着红酒的高脚杯碎了一地。“不要怕。”
男人注视着她,手上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给她,一字一句地道:“夏楠,不要怕,冷静下来。”
夏楠怔怔地看着权盛旭,眼中空洞茫然,过了一会儿,忽然张口道:“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么多?”
心下空空落落,卸了力后,整个人像是在坠往无尽深渊,她用力回抓着对方的手,试图找到着力点。
强迫性思维让她立即开始反思,低声而快速地道:
“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牵扯进来,我明知道这个事太复杂,太危险,但我还是……”
夏楠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冷漠清晰地说:
但我还是欲擒故纵,故意惹起眼前这个人的好奇心与同情心,让善良的,共情感强的他,主动提议帮我分担痛苦。
这些沉重的事在心底堆积了太多年,因为自责而痛苦,因为未知而恐惧,因为孤独而煎熬。哪怕她可以在承受程度接近临界值时自动陷入人格解体的状态,但这样日复一日地忍受,任夏楠心志如何坚定,还是几乎要被逼疯。
所以,她必须找个泄口。
而权盛旭……是主动送上门的泄口。
权盛旭不躲不避,看着夏楠的眼睛,叹息着否认,眼睛润着一层温柔的光泽:
“没有的,夏楠,没有。不存在什么牵累,不要责怪自己,是我自己主动要听的,你只是拗不过我,在满足我的心愿。”
权盛旭忽然把微微颤抖的夏楠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但手臂仍在生理性地打着颤。
权盛旭神色晦暗:“反倒是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唤起你这么多糟糕的回忆,抱歉。”
他早该想到的,夏楠不想正视和不愿轻易吐露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回忆。是他的错,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他就非要把新长出来的伤疤从肌理上硬生生扯下,卷走一片模糊的血和肉,露出下面狰狞不堪,面无全非的底色。
夏楠艰难地吐息,眼眶虽发红,眼里却没有半点情绪。
她低着头,宕了机一样,口齿艰涩地对权盛旭说着一声声对不起。
权盛旭耐心而坚定地回着一句句没关系。
她说了多少句“对不起”,他就回应了多少句“没关系”,直到她稍微平静下来,抖得不再那么厉害。
权盛旭轻轻摸着夏楠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温柔与歉意。
“辛苦了,楠楠……”
权盛旭其实并不擅长安慰人,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像抱着幼童一样抱着怀中的女孩,时不时地摇一摇,晃一晃。他心里絮絮地装了好多想与她说的话,却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于是只能沉默。
夏楠根本不在乎权盛旭有没有说话,反正就算讲了她也听不进去。她正以一种非常有安全感的姿势挂在他身上,垂着四肢,贴着躯干,温热舒服。
夏楠半垂着眼皮,好舒服,好安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还是情绪起伏过大,夏楠脑子里轰轰鸣鸣,听得最清晰的竟然是脑子里血液哗哗流过血管的声音。视线也有点模糊,她努力抓着面前的人,使劲在他身上贴贴蹭蹭,雪松的气味让人懈怠,她也有点疲惫,便慢慢合上了双眼……
再醒来时,夏楠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条羊毛毯子。
权盛旭见她醒了,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刚做好的虾仁蒸蛋放在她面前,还递了把星际公仔的不锈钢小勺子。
夏楠看了看,也不客气,接过来便迅速舀了几勺吃下去。
蒸蛋卖相极好,蛋羹滑嫩,虾肉鲜甜,就连入口的温度也调得刚刚好。
夏楠咽着食物,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眼前这个人着实有颗七窍玲珑心。
他知道她最喜欢星际公仔,也知道她方才体力消耗严重,醒过来必然会饿,所以早早地做了这一餐饭的准备。
那么……满心污浊的夏楠动作顿了顿,忍不住想,那么怀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权盛旭,又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场发泄,七分真情中混着三分假意?
权盛旭折返回来,把调好的蜂蜜水放在夏楠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缓缓用餐具将自己面前那盘煎得七分熟的牛排切碎。
他动作优雅从容,不紧不慢,只是单纯地肉切开,却并不入口。直到夏楠那碗蛋羹见了底,才将切好的肉与干净的叉子推了过去,手指交叉合拢搁在餐桌上,温和道:“还有这些。如果还有胃口,也尽量吃些。”
夏楠下意识抬眸,迎上权盛旭黑曜石般沉静温凉的眼睛,笑容浅淡:“见笑了。”
这便是对刚才失态的解释了。
权盛旭缓缓摇了下头,认真道:“不会。”
两个体面人对视一眼,彼此间心照不宣,默契地将刚才的事轻轻揭过。
权盛旭略停了停,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道:“我已经吃过了。”
“好。”
夏楠点点头,用叉子取了几块肉放进口中缓缓嚼着,肉质醇香,同样可口。
夏楠这一餐吃得安静而快速。吃完后,权盛旭主动收盘,将它们放进洗碗机中,眼见机器运作,他又转身,回了夏楠旁边。
夏楠正席地而坐,仔细对着文件夹,将白天还未整理的资料细细归类。
头顶垂下一片阴影,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权盛旭竟也不顾形象地与她并肩,在地板上盘腿坐下。
“你……”夏楠歪了歪头,困惑看他。
“我也想从你这里要样东西。”权盛旭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楠听得手指一颤,明白了权盛旭话里的意思:既然你从我这里索取了那么多价值,那么礼尚往来,我从你这里要样东西,应该也不过分吧?
文件夹上的夹子没压稳,纸页撒了一地。权盛旭低下头,将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按照内容和数码收拢好,才妥帖递给夏楠。
夏楠在权盛旭低头捡文件时,沉默地看着他动作,并没有搭把手的打算。
权盛旭明明对一切都洞若观火,但仍愿意配合她演完这一场真真假假的戏,又在她醒来后极有耐心地伺候完她吃饭,忍到现在才发作……
啊,从这个角度看,权家的小少爷真是个素养极好的人呢,耐心又善良,让她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