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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权盛旭知道,这意味着她是在通过深呼吸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并不催促,只是安静耐心地等待她平复情绪。

哪怕他自己的情绪也十分焦灼,手指压抑地攥住坚硬的木架,青筋沿着小臂,一路蜿蜒鼓起。眼中漆黑一片,如深海般透着压抑的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的夏楠再次开口。她声音平静,极力装作无事发生:“好了,我现在没事了。”

说完这句话后,好像为了证实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没事”,夏楠如释重负般站起身,取出备用药箱,熟练地为自己消毒、清洗,包扎。

所幸她下手时很有分寸,伤口虽长但浅,切口整齐,并未伤及根本,仔细养一养,或许以后连疤痕都不会有。

权盛旭才不信这种鬼话,他发出一声叹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夏楠,发生什么事了吗?”

“稍等,等我忙完。”

夏楠正在艰难地给自己手掌上的纱布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奈何她现在只有一只灵活好用使得上劲儿的手,做这动作,难度系数着实有点大,连牙齿都用上了,挣扎几次无果后,遂放弃。

夏楠不太满意地看了眼自己包得乱七八糟的左手,低头把碘伏棉签归拢好,又把桌布换下来,这才有精力顾及权盛旭。

“抱歉,刚才在忙一点私事,等急了吗?”

她关了客厅的灯,走向卧室,语气风轻云淡,好像刚才悬在心弦上的的无助与崩塌都是权盛旭的一场幻觉。

夏楠的吐字清晰又冷静:“现在我们可以切入正题了。”

外面仍在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权盛旭站在窗台旁,他伸手拉开隔光性极好的窗帘,刹那间雨幕铺天盖地映入眼帘,带着股深切的冷意。

明知道是错觉,但他还是有一瞬间,觉得外面的寒意在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夏楠的性格其实真的很恶劣,在明知道他对她的关心和在意后,仍旧会这样一再地试探,拉扯他的情绪,故意忽视他的情感。

不得不说,这真是“好本事”,她能做到将自己快速而完整地从故事构造中抽离出去,然后对还留在原地患得患失的他冷眼旁观,不管不顾。

这其实真的很消磨感情,但是——夏楠说得对,他的确很了解她。

了解她对所有人类的不信任,了解她对这个世界极度缺乏安全感,了解她虽然人前笑得狡黠可爱,但内里苍茫淡漠,再往里……是拼了命都想抓扯住毫无保留的爱的执着。

隔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权盛旭忽然转过身,看向屋内唯一的温暖光源。

长久的压抑和戒备让夏楠的心理防线牢不可摧,固若金汤,但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已经对他敞开了一条口子——允许他看到她脆弱狼狈一面的口子。

这于她而言,已然是巨大的让步,他实在不能对一个有严重心理创伤的人,苛求太多。

夏楠趋利避害,默许自己的潜意识将一切可能会扰乱她心绪,进而伤害到她的情感,无论是好是坏,全部牢牢压抑住,投入记忆的暗河,自此不见日天。

所以她泰然自若,所以她无动于衷,她不会感到难过。

但他会。

他会难过,很难过。

为对此一无所知的夏楠,也为洞悉一切的自己。

权盛旭闭了闭眼,再开口时,眸中清明。

他嗓音低哑,有意提醒她:“夏楠,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夏楠拿着手机,正好走到卧室门口。身后是明亮的灯光,身前是模糊的黑暗。她立在光与暗的交界点,脊背单薄脆弱,近乎消融。带着一种回不了头的沧然和决绝。

夏楠攥了一下自己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把呼吸放缓,静静回答道:“我当然记得。”

这个约定起于权盛旭那日为她演奏完钢琴之后。

一曲终了,夏楠还沉浸在权盛旭指下的诗篇乐章,为音乐的魅力与其对人类共通心灵的震颤而折服。

权盛旭则不动如山,微笑看她,随后微微躬身,从容向她索要这一曲的报酬。

夏楠对上男人从容不迫的黑色眼睛,咬了咬唇,不知是该夸赞他做事目标明确,还是该骂他不解风情。

但毕竟答应了人家,也无计可施。

环顾四周后,夏楠抬步走向靠着花园的吧台,找了个高脚凳坐下。她下意识想摸裤兜,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立刻戛然而止,投降般地举起双手,看向不远处的权盛旭。

知道刚才的动作被权盛旭尽收眼底,她小声争辩:“意外!意外!习惯性动作。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就是刚才氛围到这儿了,下意识想摸一下。”

夏楠仰着小脸,指着心口,振振有词:“权盛旭你是了解我的,我没这么大烟瘾的!”

对于她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权盛旭失笑,反问:“我有说什么吗?”

夏楠放下手,尴尬一笑,小心讨好:“这不是怕您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吗?”

权盛旭起身,走过去,双手撑在吧台上,温和看她,低声问:“这很难吗?”

夏楠慢慢敛了脸上的笑,抿紧了唇,说:“之前从没和人讲过。所以,是有一点点难啦。”

权盛旭俯身询问,目光幽深:“需要一点助力?”

夏楠点点头,肯定:“需要一点助力。”

“那好。”

权盛旭开了灯,屋内瞬间明亮透彻。

他去了趟专门存放酒品的房间,从酒柜里挑了一瓶醒好的阿马罗尼,出来后将它放在岛台,又取出两支高脚杯,分别缓缓倒入深红色的酒液,动作优雅利落。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其中一支推向夏楠的方向,无声发出邀请。

夏楠欣然奔赴,微倾上身,臂肘搁在大理石做的岛台上,轻轻晃了晃腕骨,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内摇曳生辉。

夏楠低头品了一口,醇和如天鹅绒般的酒液缓缓入喉,带着股可可与咖啡的淡淡气息。夏楠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是瓶合她胃口的好酒。她很喜欢,能尝到黑色浆果和甘草的芬芳,甜度和涩度也刚刚好。

夏楠好奇地问权盛旭:“你怎么叫人提前把酒醒好了?是在庆祝我今日的乔迁之喜吗?可是权盛旭,”

讲到这里,她难得苦笑起来:“我只是来这里暂住,或者更准确地形容,是腆着脸皮来你这儿避难。”

权盛旭无奈,觉得夏楠简直是煞风景第一名,不肯夸他一句就罢了,还全捡刺人的话说。

他放下喝尽的酒杯,往前走半步,离夏楠的物理距离很近,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系在脖子上的亮黄色丝巾,说出的答案却与夏楠预想得不同。

“你一直入睡困难,这两天连续发生了那么多事,今天又换了新住处,我担心你会神经衰弱到整夜睡不着。所以想让你临睡前喝点红酒,据说可以对此缓解一二。”

权盛在夏楠困惑的注视下,解开她胸前摇摇欲坠的丝巾。男人修长的手指灵活异常,很快便将丝巾重新系好。权盛旭手巧,最后呈现出的效果比没凌乱之前还要好看雅致很多。

做完后,他直起身子,很认真地开口:“夏楠,你愿意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是因为我的诚心邀请,不要用‘避难’这个词,不妥当。”

夏楠抬起颈子,将高脚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不知怎地,对上权盛旭的眼神时莫名心虚,但还是硬撑着,转开视线,向他请教:“那你觉得什么词比较妥当?”

权盛旭避而不答,转而说:“……就当满足我的一己私欲吧,在不伤及你自尊和不违背你个人意愿的前提下,我希望能尽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这个前提条件其实就挺难达成的。

首先夏楠本人就不会那么老实。她是个觉得稍微不对劲就会不断地与你打辩论,妄图带偏你的思路的“主儿”。如果见实在说服不了你,她就有极大可能性去发挥主观能性,先斩后奏,随后溜之大吉。

权盛旭常常头疼于夏楠的难搞。手段太硬,她会使劲扑腾反抗,手段太柔,她就会装糊涂和你打太极。

夏楠开玩笑道:“你的一己私欲?哪有这么利他的**?何况你还是个商人呐,商人从来不喜欢做赔本买卖。”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意地将自己与权盛旭的关系物化,故意带着笑意,掷地有声地道:“小权总,你简直是在做慈善哦!”

权盛旭低声喃喃:“做慈善?或许吧。”

他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清冷道:“逃避没有用,我之前就与你说过,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而我的私欲……你不妨猜一猜,是什么?”

夏楠静了一静,往后缩了一下,没敢回答。

权盛旭也不在意,继续低声道:“我的承诺很贵,我没能完成、被迫抱憾整整六年的承诺在我心中的价值只会更贵。”

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剖白”,夏楠一愣,呼吸不自觉加重,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粉嫩的指甲互相在肉里内陷,这是她紧张无措的保护反应。

权盛旭逼近一步,注视着夏楠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分开她的双手,近得几乎与夏楠鼻息相闻。

“这个价格你付不起的……所以夏楠,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我可以承诺不会伤害你,尽最大可能给你安全感。就像你说的那样,违背我作为商人的思维惯性,对你做慈善。”

权盛旭手上的力度并不大,只是单纯地为了防止夏楠逃跑的禁锢手段。

夏楠不想硬碰硬,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权盛旭握住她的手,问:“我了解你的想法了,只是,这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权盛旭点点头,近乎微笑着称赞道:“这是个好问题。”

然后他说:“在我对你失去热情和耐心之前。或者,在你摆脱了危险与劣势之后。”

权盛旭谈吐姿态一向矜贵稳重,与现在的画风不太相符。

夏楠轻轻挣了一下,权盛旭纹丝不动,眼睛仍专注地看向她。目光沉沉的,藏着些许压抑,远不如平日里那般清明透彻。

但是莫名地……很性感。

性感到夏楠不由自主地在头脑中想象,权盛旭这张清俊精致的脸上如果沾染上什么别的,例如粘稠清亮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心底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大声告诫:不要再想下去了!

于是夏楠不动了,她看着男人那一张仍旧白皙、毫无酒色的脸,试探性地问:“之前一直没问过,你的酒量好吗?”

她从没见过权盛旭喝酒,刚才见他一口气喝下去了不少,不知道现在表现出来的异样是不是因为酒气忽然上涌,大脑抵抗不过,醉掉了。

权盛旭放开了夏楠的手,后退一步,言简意赅地回道:“尚可。”

“哦。”

见权盛旭尚能自持,夏楠也很知趣地当刚才的事没发生。

她沉默了十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道:“六年前我家发生的事,你应该略有耳闻吧?”

权盛旭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承认:“是,但知道的很有限。”

虽然夏家一直对外封锁消息,宣称六年前夏家的少夫人是突然染上了恶疾,因病而亡。夏家的小小姐是因为骤然失去母亲,伤心过度,损了身子才被送到异国他乡疗养多年。

但权、夏两家的老爷子毕竟联系紧密,权盛旭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比如,夏家的少夫人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他杀。

又比如,夏家的小小姐并不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损了身子,她身上的伤痕,大半是夏明诚迁怒报复所致。

六年前,宁薇与夏楠出门时遭遇意外,被绑架至公海的一艘轮船上。绑匪向夏家索要巨额赎金,却在拿到赎金后,意图将两人撕票。在夏明诚疯了般亲自开船往那边赶时,宁薇却因失血过多,死在狭窄的船舱里,而年纪幼小、看管不严的的夏楠则在一片混乱中跳海逃脱,幸运地逃过一劫……

至少他知道的,便是如此。

夏楠面容沉静,温声道:“你说得大差不差,但我并不是靠自己逃脱的。”

夏楠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目露讽刺:“夏明诚直到现在还以为,当时船上只有一众绑匪与我们,后来为了泄愤,将那些参与过绑架案的,还没有来得及被司法审判的绑匪,一个个‘强行制造意外’,都处决干净了。”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现场还有‘第三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