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终夜明辉 > 第41章 第 41 章

第41章 第 41 章

管湘云还在一方小小的围巾上奋力与风雪做着对抗,终于胜利后,她看向夏楠一双清澈漂亮如同小鹿般的眼睛,缓缓笑起来,眉眼温和。

“虽然我儿子表面看着很正经严谨,还多多少少还有点强迫症和洁癖,但他应该会很喜欢你这种性格的。”

管湘云想,权盛旭看着性子深沉内敛,不动如山,内心应该也有某些被压抑的,不足以对别人言明的东西。遇到夏楠这样活得烂漫天真,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开始可能会觉得有点不适应,但后来,这种不适感也许就会转换成……羡慕。

羡慕她骨子里的自由与洒脱,以及,蓬勃旺盛的好奇心与生命力。

人类总是会被那些与自己内在活动相似,外在表现不同的人吸引,不是吗?

但夏楠显然对此持怀疑态度:“应该……不会吧?”

她回想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做派:散漫邋遢,得过且过,简直和权盛旭是对着干的。权盛旭看见她后,肯定是避之不及,真要是硬把他们按在一起相处,他能忍住不掐死她都算对方教养好。

管湘云轻轻摇头,很轻松愉悦的样子,弯了弯眼睛,道:“你对你的人格魅力认可度也太低了,说不定会呢?”

“哦,”夏楠似信非信,但还是顺着管湘云的话题往下说,“虽然不见得能用上,但我到时候应该怎么对他说呢?”

“我这儿子吃软不吃硬,”管湘云耐心地教她,“你就和他好好说,软着说,叫他一定、一定不要拒绝你啊。”

“成啊。”

夏楠答应下来,眯着眼睛点了下头,声音懒洋洋:“如果真的那么不凑巧,有那么一天,我会记住的。”

女孩子的声音很青涩,却带着股莫名的笃定:“和那个哥哥好好说,叫他帮帮我,一定、一定不要拒绝我。”

后来,命运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闭环。

但对当时那个只有七岁的,对未来走向毫无察觉的夏楠来说,只是无知无觉的一句话。

一语成谶。

……

“是我教的她,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找你帮忙。”管湘云轻轻地说,眼睛弯起来,一时之间有点感慨,“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记得我说过的话。”

听完一个意料之外故事的权盛旭怔了怔,他想到六年前海边那个红裙黑发、眼中生动明亮的小姑娘,也不由得弯了弯唇角,语气云淡风轻。

“是,她还记得。”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些,昏昏沉沉地砸在清浅的水洼里,持续不断地荡起波澜。温暖干燥的书房里,灯光却明亮得动人。

权盛旭坐在桌前,身子前倾,仔细地听对面的权择给他点拨他现有企划书存在的问题以及目前的局势和重点,也适时提出些自己的看法和观点。

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讨论问题,两个人脑子转得同样快,思路明晰,逻辑缜密,言谈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

两个人都很投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掉,等终于谈完,权盛旭扫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钟,早已经过了权择平时入睡的时间。

他有点愧疚,慢慢活动着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血液流通不畅的肩膀,道谢的同时低声道歉。

正在擦拭眼镜的权择动作一滞,有点无奈地瞥了一眼权盛旭,道:“说过很多次了,和我没必要这么客气。”

权盛旭只是笑笑,没说话。

谈完正事该谈私事了。

权择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身子放松地向后倚靠,装似不经意地问:“你向来是个很让人放心的孩子,但作为父亲,有些事情还是需要问一问的。”

权择声音沉了些:“有关于夏家那个孩子……”

权盛旭似乎对此并不惊讶,手上给电脑关机的动作行云流水,轻声道:“您说。”

权择看着儿子波澜不惊的反应,淡声说:“你妈很多年前就很喜欢夏楠,把夏楠当成她一个有缘无分的女儿。那么你呢,你拿她当什么?”

权择问得直接了当:“是需要你看护照顾的妹妹,还是一个可以心神互通的异性?”

虽然事情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发展到那个地步,但权择身为男方家长,未免要把事情多往前想几步。

夏楠虽然早已成年,却比权盛旭小了足足八岁。差了八岁的感情其实很难做到双方平等,年长者天然比年幼者多了几年的心智阅历,社会地位和金钱方面也往往更占优势。

以两家如今的差距来看,如果日后两人真在一起了,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权盛旭未免有诱骗胁迫之嫌,为人所不齿。而夏楠,也极有可能会被贴上不知廉耻的标签,被暗地里嚼舌根。

那些人明面上的舌头,他管得了。可是脑子里的想法,他管不了。权择当然不可能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为人父母者,私心里也不愿让这两个孩子为感情承受污秽的非议。

何况,两位老爷子当时拜托权盛旭照顾孙女时,可没想过温雅守礼的权盛旭能把人照顾到床榻上去。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他该怎么向两位老人交代?

权盛旭目光微动,刚要开口回答,却被权择制止了。

他说:“你不用告诉我。”

“不论你心中的答案是以上哪一种,都是你的事,我没什么意见。我今晚之所以提出来,也只是想提醒你去正视这个问题。”

“你是个男人,做事要想清楚后果,不要回避。”

权盛旭沉默片刻,道:“爸,你是想打探我的情感状态是吧,其实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权盛旭抬起眼来,认真开口:“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权择:“……”

权择有点无语,挠了挠耳朵,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惊人的坦诚啊儿子,真不愧是母胎单身了将近三十年的人。我早就说过嘛,人要是一直不谈恋爱,脑子是会出问题的。”

权盛旭没理他的吐槽,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对夏楠不由自主的关心和怜惜是因为之前对她的亏欠,但是长久接触下来后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哦,那是什么?”权择问。

权盛旭诚实地说:“她的内在性格和样貌本身就对我有吸引力。不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权盛旭曾在心中无数次地假设。

假设六年前夏楠不曾救过他,也不曾向他要过那句承诺,假设后来的一切混乱和痛苦都没有发生,他与夏楠在一个正常的场合,用正常的方式相遇。

相见、接触、了解过后,他应该也同样会像现在这样欣赏她,对她感兴趣,想要靠近她,关心她。听她故作撒娇叫一声哥哥,然后去为她收拾一地烂摊子。

事实上,以他们两家这种世交的关系,这才应该是他与夏楠相识的正常轨道。而不应该“脱轨”成现在这种荒诞又复杂的局面,两个人都被各自的性情和颠扑的局势困住,不得解脱。

然而不论这道题有没有前提条件,有多少种解法,权盛旭想,他交上去的答案也只会是同一个。

权择对权盛旭耿耿于怀多年的那个承诺略有耳闻,看到他此刻陷入沉思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指出关键:“如果你当年没有亏欠,她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性格。”

这句话瞬间把权盛旭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他想到现在的夏楠眼底不经意间露出的漠然和高高竖起的心理防线,低声说:“是,所以我必须保护好她。”

他自认有这个责任。

权择忽然站起身,走到权盛旭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

“那么她呢?”

“你想保护她是你的决定,我不便置喙,但你有问过人家女孩子的意见,她想接受你的保护吗?”

回想起夏楠之前有意无意把他一次次推开的举动,权盛旭再次沉默。

权择看着权盛旭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嘲笑道:“难得啊,还有你想送送不出去的时候。”

“无所谓,我不在乎,”权盛旭顿了一下,冷静地补充,“她也没有很在乎。”

“情真意切,落子无悔那套是吧?”

权择笑了笑,转而严肃地说:“当年的事又不是你造成的,你完全不知情,等你接到消息时,该发生的就已经发生了,所以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遗憾可以有,但负罪感不要有。”

权盛旭说:“我知道。”

权择看了眼自己儿子,又想到夏家那糟心的局面,叹了口气,轻声道:“夏楠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运气不太好。”

“不,”权盛旭盯着桌上来回摆动着的古董钟,慢慢说,“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我运气不好,没能早点遇见她。”

……

权盛旭回了自己房间,拉紧窗帘,洗漱上床。

一片黑暗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微弱的白光。

权盛旭坐在床上,划开手机,看到夏楠给他分享的歌单,还有一行字:爱太短暂,而遗忘过于漫长。

权盛旭立即认出来这句话出自聂鲁达的诗歌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但他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夏楠是因为思念他思念到难以自抑,才大半夜地给他发情诗。

那么,会是因为什么?

联想到夏楠一向清奇的脑回路,权盛旭略一思索,屈指敲字,试探性回问夏楠:【是什么东西损坏了吗?】

过了三四秒,对面直接打了过来。

权盛旭单手将手机贴至耳畔,侧身打开那盏落地灯,声音穿过电流,透过器质,落在夏楠耳边,显得格外低沉动听:“怎么了?”

耳膜猝不及防被刺激到的夏楠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耳朵,然后若无其事地调侃:“少见哦,你怎么也这么晚不睡觉?”

权盛旭简短解释:“之前有事在忙,正要睡。”

夏楠“唔”了一声,歉意道:“抱歉啊。是这样,我把你那块浅色的亚麻桌布给弄脏了,本来想趁你没发现,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个同款替换掉。后来搜了搜,发现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就主动来投案自首了。”

那块桌布是权盛旭之前在欧洲一个小国家出差时,与他合作的经稍商送的。据说是纯手工编织,花色技艺颇具当地风情,价格不菲。夏楠当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同款。

只是因为这个吗?权盛旭心下虽然生疑,但还是柔声说:“没关系,脏了就脏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他看了眼不早的时间,轻声哄劝:“别去管什么桌布了,明天自有阿姨来处理,熬得太晚明早起了头会疼,现在去睡觉,好吗?”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念书听。这次想听什么?童话故事还是散文诗集?”

他将视线落在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型木制书架,里面摆着他少年时代读过的几本书。

耳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权盛旭掀开被子,起身来到书架旁的声音。

权盛旭站在那里,白色的棉质睡衣下包裹着流畅干净的肌肉线条,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折射进他的眼眸中,碎光潋滟。

他很温柔地提议,像对待一个稚童:“夏楠,想听《小王子》吗?”

权盛旭的体贴,让夏楠的心脏有一种陌生的酸涩感。

夏楠垂下头,看向自己还在泊泊冒着血珠的掌心。

腕上的脉搏血液涌动猛地抽动一下,连带着那只受伤的手的神经性地弹跳一下。血珠快速下落,饱胀在下面衬着的浅色布料上,又瞬间破裂开来。

夏楠将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垂落在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然后麻木地将狰狞的伤口按在已经被血弄得狼狈污浊的桌布上。

因为是亚麻的粗糙材质,本就破碎的肌肤在触到的瞬间便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血液霎时间洇湿一大片。

血腥气上涌,夏楠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倏忽扩大。

她语气如常,丝毫瞧不出异样,内心却空洞得厉害,带着种不管不管的破坏欲:“权盛旭,你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我,仅从一句诗就能猜出我背后的意思。那你能不能猜一猜,我是怎么把桌布弄脏的?”

夏楠将脸埋在膝间,嗓子控制不住地发哽,又问:“权盛旭,是不是不论我弄坏了什么东西,你都不会介意?”

还不待对面反应过来,她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迟缓地说:“可是我好像把自己弄坏了。”

权盛旭确信自己的心在这一刻无限地往深处沉去,他沉声唤她:“夏楠,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并没有言语,但也没有挂断,权盛旭隐约听得到夏楠均匀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