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湘云为权盛旭舀了碗汤,推过去,托着腮怜惜地说:“儿子,你瘦了。”
权盛旭对亲妈的这个评价不置可否,稳稳接过来,道了声谢,用汤匙尝了一口就放下,面上没什么情绪地说:“妈,你厨艺又退了。”
管湘云夹菜的动作停下,飞快地为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尝了一口,看向权择,表情很复杂:“我忘记放盐了,一点味道都没有,你竟然也喝得下?”
权择咬了一口炖的软烂鲜香的小酥肉,抬起头,若无其事:“还好啊。”
权盛旭在一旁幽幽补充道:“爸的评价不具有参考价值,毕竟,你做成什么样他都会吃下去的。”
权择“嘶”了一声,拍了拍权盛旭的肩膀,笑着道:“也不能这么说,这好歹也是你妈辛辛苦苦做的啊。她能亲自下次厨,多不容易?要鼓励,多鼓励!”
虽然父子俩都知道,这满桌的饭菜,除开那锅羊肚菌汤出自管湘云之手,其余的都是家中阿姨做的。
管湘云性格要强,年轻时敢想敢拼,做什么都要力求做到最好,却偏偏在厨艺这一项上,不论怎么努力也不开窍。
尝试了多年无果后,任管湘云多心高气傲,渐渐地也放弃了,但偶尔心血来潮时,也会在厨房里忙活忙活,捣鼓一两道菜品。
不管她最后捣鼓出了什么味道奇怪,一言难尽的东西,权择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并且吃得干干净净。
权盛旭无奈,抬手搓了下鼻梁,放柔了语气,道:“好,我喝。”
“那就别喝了!”
管湘云从权盛旭手里把碗夺回来,去厨房里加了点盐,又将调好味的汤重新放回他面前。
她满怀期待地说:“现在尝尝。”
“好。”权盛旭点点头,试过之后,神情认真地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管湘云这才舒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给儿子投喂上。
权盛旭也很顺从,他今天难得回来一趟,管湘云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甚至途中又破天荒的添了一碗饭和一小盅醪糟。
管湘云对权盛旭的配合十分满意。
儿子大了,再不是那个记忆中需要她保护和费心的小男孩了。但让她由衷感到庆幸的是,他成长得很好,品行端正,温暖善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还能反过来替她遮风挡雨。
权盛旭正在做的这些工作,已经不在公司一线的她帮不了什么太多的忙,也不方便多问。她能为权盛旭做的最直接最高效的事,竟然也只是叫他回来好好吃些饭菜,补补营养,再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饭后,权择出去接了个电话,管湘云和权盛旭则在客厅沙发上闲坐。
电视开着,屏幕上播着晚间新闻,但是没有人在看,只拿它当背景音。
管湘云从架子上取出套茶具,亲自泡了一遍茶水,然后将斟好的茶推向权盛旭。
“六安瓜片,前段时间别人送的,还没想起来喝。”她道。
原本正在走神的权盛旭立刻恭敬地接过来,垂着眸子客气道谢,眼底眉梢间还笼着股淡淡的疲惫感。
管湘云微微嫌弃: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死样子,说好听点叫温和守礼,与生俱来的稳重沉着,说不好听叫端着架子,放不开。
问他也不说,主意正着呢,瞧瞧这眼下青黑的,知道的明白这是没休息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让谁给打了呢?
她和权择都自认是开明的家长,凡事都是商量着来,从来不在家里搞什么霸权主义,权盛旭自小却无师自通地学会拿捏分寸尺度,报喜不报忧。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可以问一问的。
“对了,夏家的那个小姑娘……”
管湘云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权盛旭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继而敏锐地抬起头看向她。
管湘云笑了,弯唇揶揄:“你这个反应……是很紧张她?”
“并不是。”
权盛旭立即否认,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姿势很僵硬,他往后倚了倚,舒展了下身体,很平和地道:“我只是有点奇怪,您怎么忽然提到她?”
管湘云抱起双臂,意有所指:“我听说你似乎很照顾她。”
“这也没什么,”权盛旭低头噙了口茶,装听不明白,“夏楠她年纪尚小,还在读书,在L市人生地不熟,我帮衬一点是应该的。”
“不止这些吧?”管湘云笑了笑,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是不是还住在你家中?”
权盛旭其实是个自我领地意识很强的人。与人接触时习惯性的礼貌疏离,本意也是在用这种方式隐晦地告诉别人:请注意分寸尺度,他不喜欢逾矩。
这种晦涩隐蔽的心理活动,表现在明面上便是:
从小到大权盛旭住的房间是绝对的禁区,从来不让人随便进。他日常在意的那些物件,大到书桌、模型,床铺的摆设,小到衣物、笔墨、领带的花纹,未经他本人允许,同样不能随意更改和触碰。
如果身边有人不小心犯了忌讳,权盛旭当时面上倒是不会显露什么,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温文尔雅的模样,但是心中多少还是不高兴的。
要么当场就把东西送出去,要么事后就扔了毁了,再买一份一模一样的摆在眼前。
所以,当管湘云听说权盛旭竟然不排斥夏楠,甚至允许她进入他的私人空间时,说不诧异那是假的。
权盛旭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前倾着身子,面不改色地承认了:“是,她最近遇到点小麻烦,还没解决之前暂且住在我那里。”
他都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母亲再问下去该如何解释的说辞,谁知管湘云却话锋一转,笑着问他:“夏楠她,很有趣吧?”
“嗯?”
管湘云拿起遥控器,随手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
权盛旭扫了一眼前面的屏幕,是个他不认识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情歌,歌手面容稚嫩,声音却意外地很有味道。
室内的温度被调得温暖适宜,管湘云拢了一下头发,陷入回忆,自顾自地说:“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老权和夏明诚还没闹得太僵时,我们去夏家做客。那天外面温度很低,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小姑娘却搬了个小凳子,独自坐在结了冰的湖边,拿着鱼竿钓鱼。”
管湘云至今仍能记得那一幕,鹅毛大雪自天边倾泻而下,视野能见度很低,一片苍茫混沌的白色中,穿着黄色羽绒服缩在湖边的女孩子便格外显眼。
管湘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过去,站在女孩旁边,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
女孩子抬起头,朝她狡黠地笑了笑。
管湘云这才看到她的眼睫上都粘了雪粒子。而距离女孩不远的湖面,被砸开了一个很大的冰窟窿,她手中的鱼竿尾线就隐在冰面以下。
夏楠说她在钓鱼,见管湘云冷得都有点瑟缩了,还很体贴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块巧克力,掰成两半,给管湘云分食了一半。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品质优良的可可,相反,入口后口感很滑腻,带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但很奇妙的是,在此刻这种情境下,管湘云却觉得那块巧克力十分美味,腻在口齿间有恰到好处的甜香。
得益于这块热量充沛的巧克力,管湘云觉得身上没之前那么冷了,于是她蹲下身子,向夏楠询问巧克力的品牌和口味,打算回去买几条囤着。
七八岁的女孩还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对方这样积极的回应,她看上去很高兴,不过很快又转成为难。说这份巧克力因为卖得不好,已经停产了。买是买不到了,就连她之前特意存的也不剩下多少了,她之前都是省着,一点点吃的。
“既然这么难得,那为什么还要给我分一大块呢?”管湘云有点好奇。
夏楠抿了下唇,认真答道:“因为你是少见的,还存有好奇心的大人,我觉得我们很合拍,所以这是随机给你掉落的小彩蛋。”
女孩子性子跳脱,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家里人都对此见怪不怪了,只要不作出什么大祸来,便任她去玩去闹。同时,免得她上头,在她聚精会神瞎捣鼓的时候,也不会主动去问。
所以管湘云肯冒着漫天大雪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看她钓鱼,还很识货地夸赞了她的宝贝零食,这对于小夏楠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管湘云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问她,什么叫“存有好奇心的大人”。
女孩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团缥缈的白气,颇有些傲娇地偏过头去,说,不重要,反正是她信口胡诌的,自己只是单纯地欣赏她,想与她分享喜欢的东西罢了。
夏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管湘云还是觉得她其实是在害羞,正想继续逗逗她,就看见夏楠手上拿着的竿子沉了沉,看样子是有鱼上钩了。
夏楠很兴奋,大叫一声,立即站起身来用力拉拽鱼竿,奈何她人小,力气也小,湖面下的鱼为了逃命,可是拿出了浑身的力气,一时半刻,场面有些胶着。
好在有管湘云的帮助,那条肥硕的鲤鱼最终还是被顺利装进了竹筐子里。
“钓的这么大,这是意外之喜了。”夏楠低头看着筐中活蹦乱跳的鱼,很开心地乐起来,又扬起脸看着管湘云,热情地问:“也谢谢阿姨了,你们中午会留下来吃饭吗?餐桌上肯定有这道酸汤鱼。”
管湘云想了想,摇摇头,抱歉地说:“怕是不能了,阿姨还有点事,一会儿就要走了。”
“那你以后还会再来做客吗?”夏楠又问。
管湘云说:“应该会的,等下一次来,我会把我儿子带过来,给你看看,玩玩。”
这话说得,要是权择在场的话肯定忍不住吐槽:什么叫把儿子带过来看看玩玩?听上去怎么这么像在分享玩具?
管湘云笑了笑,说:“虽然你们性格不同,但我总觉得,你们见了面后,会很合得来。”
夏楠有了几分兴趣:“那他多大了,读几年级?”
管湘云答:“十五岁了,今年在读高二。”
她叹一口气,解释道:“他做事很有原则,临睡前会详细列出第二天的计划表的那种。平时一直忙着学习和参加社团活动,很少有放松的时候。所以我希望你见到他后,能带带他,至少叫他脑子活泛一点,别太紧绷了。”
这对话其实很奇妙,连管湘云自己事后都觉得奇怪,夏楠虽然过分早熟,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她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去与她聊起自己儿子的心理问题?
“那他这样,岂不是活得很累?”
夏楠问得很认真,神情也并不像是个稚童,管湘云惊异于她的敏锐和一针见血,不知不觉间也开始用和成年人说话才会用的词汇与她交流:
“也不一定,每一个人应对生活都有不同的逻辑模式和思维框架,或许这种模式,旁人看着枯燥无味,对他来说却是无比充实且有趣的吧。”
夏楠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问:“这个人听上去内核很稳啊,他叫什么名字?”
管湘云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认真地评价权盛旭“内核稳定”,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管湘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扬了扬嘴角,心下一片温软,道:“他叫权盛旭。如果你以后看到他,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可以叫他哥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也可以找他求助。他脑子好,主意多,会帮你的。”
夏楠不服气地提着装鱼的筐子,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么可能会碰到什么麻烦事?一般来讲,我就是那个场合里最大的麻烦了。”
夏楠吸了下冻得通红的鼻子,又道:“哦,请别误会,别看我能惹事,可我也很能平事啊。”
管湘云回想起之前听过的,关于她的种种离奇“壮举”,忍着笑点点头,直说好。
过了一会儿,夏楠才狐疑地问:“你儿子他这么乐于助人啊?”
风雪太大,管湘云弯下腰,帮女孩把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系好。
“也没有啦,我回去后会和他讲要保护妹妹的,他不敢不听我的话。当然,这也不能算是种逼迫,他会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