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稳了稳心神,将文件重新夹紧,收好,然后转过脸来问:“你想要什么?”
“坦诚。”权盛旭盯着夏楠道,“想要你对我的坦诚。”
视线相触的瞬间,夏楠不自觉吞了口唾液。
权盛旭看出她的紧张,弯了弯唇角,和善道:“我知道坦诚这东西太金贵,所以只要你的七成便心满意足。”
他看着夏楠,继续道:“我尊重你,理解你心中藏有很多不便对我说的秘密。我可以容忍你对我的保留以及部分欺骗,也不介意你拿我当成你负面情绪的宣泄对象,还有借着我名声,行一些便宜之事。”
权盛旭把话尽量说得坦诚,但也直接了当到刺耳。
经过这么久的观察,他算是看出来了,和夏楠这种小滑头瞻前顾后地打迂回战是没有用的,只有单刀直入地把她逼到墙角,最好再吓一吓,才能从她嘴里听出点实在话。
夏楠的脸色越听越灰白。
有一种在外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回到家后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众多小簧片和小玩具全被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还不算完,那个罪魁祸首还稳稳地坐在影碟旁边,摆弄她原本晾在阳台的造型特别的内衣内裤,看她回来了,好心地问一句,慢条斯理:“就这些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推荐点好东西?”
洞悉入微到这个地步,又毫不顾念情意地说到这个层面。夏楠感觉自己挺直了一辈子的腰咔擦一声断了,再也直不回来了!
……
权盛旭最后向夏楠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道:“这个协议并不是单方面的,只要不关乎商业机密和违法乱纪行为,我也同样会给予你七成的坦诚。”
B市炙手可热的权少给出七成的坦诚……这个诚意其实已经给得很足了。
夏楠视线下移。
面前这只修长如玉的手,今天曾给予了她无数的温情:弹过一曲漂亮的曲子,温暖过她冰冷的双手,摸过柔软的额发,托住失了力的身体,让她难得睡了个好觉……甚至就在刚刚,还喂饱喂舒服了她的胃。
权盛旭就伸着这样一只漂亮到赏心悦目的手,耐心地询问她的意见:“夏楠,这七成,你愿不愿意给我?”
这个结果其实没有想象中难决定,过了三四秒后,夏楠将自己的手缓缓覆在上面,弯起眼睛答应:“承蒙不弃。”
*
回到这个阴冷潮湿的夜晚。
夏楠合上卧室的门,脱掉毛茸茸的鞋,赤着脚踩在床上,然后用厚重温暖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住。
黑暗中,她对电话那头的权盛旭轻声说:“彼此要坦诚,我一直记得。所以我来向你坦诚了。”
今天学校里难得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好不容易得着清闲的夏楠便心情愉悦地早早回了家。
前段时间她一直忙于学业和跟组,睡眠严重不足,成日里哈欠连天,每天只能靠又苦又涩的浓缩咖啡强行吊命。好在如今实验室那边一切进展顺利,小组作业和结课论文也在图书馆高效完成,她终于可以暂且松一小口气。
夏楠是抱着要好好补个觉的信念进了家门的,在简单吃完阿姨做的晚饭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睡衣,戴着眼罩钻进了舒服的被窝。
为了能提高睡眠质量,临睡前,她还特意吃了粒安眠药。结果入睡倒是不困难了,但是这个睡眠质量真的是一言难尽!
夏楠入睡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夏楠梦见她又回到了那间充满血腥味的狭小船舱里。
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屋内潮湿黑暗,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双脚被脚镣紧紧束缚,因为挣扎太过,被硬生生磨破了一层皮肉,鲜血淋漓。
而在她不远处,躺着被铁链层层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了无生机的宁薇。
宁薇刚断气不久,身上仍在不断往下淌着血,血在地板上汇得太多,慢慢流到了夏楠的脚下,与脚上的镣铐一起,将她禁锢在那里。
不得动弹……也不得超生。
夏楠觉得无以复加的痛。
身上痛,心也痛,痛到全身痉挛,痛到恨不得低下头,呕出一口干净滚烫的心头血来。
但那个14岁的夏楠甚至连一丝微弱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痛到了极致是看不清东西,也发不出声音的。如同活死人,肉身虽尚在,灵魂已远去。
“吱嘎”一声响,刺眼的光线射了进来,又转瞬即逝。
夏楠察觉到,有人开了门,进了房间,不顾满地浓稠腥咸的血,蹲在了她的面前。
冰冷腻滑的指将女孩的头扶正,他要她看着他墨绿色的冰冷眼睛。
距离太近了,夏楠看见了他眼中倒映着的,躺在血泊中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喜欢吗?”
他扬起嘴角轻轻问,发音有点怪。面容虽非常模糊,但夏楠看着,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美感。
“……”
喜、欢、吗?
夏楠大脑凝固住,缓缓将视线聚焦在他的面孔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笑笑,将飞溅到她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滴抹匀,语调上扬:“小宝贝,要好好回答问题的,你如果不配合我,我会很伤心的。”
这毕竟是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混乱破碎,经不起推敲。
她后来似乎也与他说了一些话,支离破碎的,含着血泪的,哽在喉中的。
以及……饱含怨毒的。
夏楠再还能记得清的画面,是她脸贴着地,被那个人狠狠踩在地上的场景。与此同时,粗暴踩她进尘埃血泊的人,却还在低着头,一边愉悦地讲着什么话,一边动作温柔地替她解开脚上的镣锁。
好严重的割裂感。
残酷与温柔,竟然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进行……
他将她耳侧的碎发拨开,嘴角弧度扩大,轻轻地对着说了一句话。
梦中的夏楠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小小的女孩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瘦弱的身体竟出乎意料地迸发出强大的力量,愤而跃起,与那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进行了短暂的缠斗。
说是缠斗也不太贴切,应该是她被单方面轻松碾压。
碾压的最终结果便是她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摁在地上,四肢被男人的膝骨折住,轻而易举地摁压在背上。这是绝对力量的控制和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本能地想挣扎,可浑身上下动弹不了一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室内光线极暗,视线翻折下,夏楠努力地仰起头,满眼绝望惨淡,只能看见唯一透进来热烈阳光的那扇小窗。
以及小窗外,那宽阔宁静的蔚蓝大海。
难闻的血腥气蒸腾在潮湿闷热的空中,一只沉重的黑靴踩着夏楠脆弱的脊背,身形高大的男人悠哉悠哉地将被她咬破的染血手套换下,又拿出只新的,一丝不苟地重新戴上。
途中还不忘低头夸赞她几句:“牙尖又嘴利,不错不错。”
然后,他取出了一支注射器,用牙齿撕开药瓶包装,熟练地用针管往里面吸了些药液。
他推动着针管,将里面的空气顶出来,药液飞溅飘散在空中。他有点遗憾地垂眸看她,笑着说:“亲爱的,现在不是好时候,所以你得暂时忘了我。”
细长的针管猝不及防地扎进女孩的皮肤内,然后快速推入干净。
无边的恐惧潮水般涌来,黑压压地兜头而下,夏楠觉得自己所有的尊严和自由都被眼前这个人吞噬。
“但是没有关系,我会去找你,让你一点点把我记起来。不过不要担心,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久,毕竟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大笑着松开了夏楠,带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轻描淡写地抹去她嘴角上的,来自于他的鲜血,语气亲切又和蔼:“好了,小宝贝,你得去做你该做的事了,”
“做什么……事?”
女孩不再试图反抗,盘桓在胸中的恐惧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她努力盯着他的脸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只是运转缓慢。
“啧,小宝贝,这种事不要问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发挥点创造力和想象力啊。”
他眼中笑意更深,勾起唇角,十分愉悦地提议:“比如……放一把绚烂璀璨的火,把他们都烧死?”
……
洪流般的嘈杂从耳畔穿过,夏楠猛地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卧室,与噩梦中不同,无比安全舒适。
夏楠看向腕上的智能手环,脉搏果然飙到惊心的地步,她这一觉没睡几个小时,现在才刚过了零点。
她按着自己的后颈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明白过来,这是她失去的那段记忆终于开始松动了。
虽然真的够惊悚,但……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夏楠靠在床头,缓了缓心神,片刻后镇定下来,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开了灯,翻出纸笔,拼了命地强迫自己回忆梦中的片段,试图从中找出点有用的线索。
但是梦境这个东西,本来就很飘忽易散,在她回到现实的这个瞬间,梦中的一切便如同曝了光的底片,迅速褪色消寂。
她越是回想,越是努力抓取,记忆便越是模糊,最后脑海中只剩下大致的情节,以及那人的一点身影轮廓和晦暗不清的几句话。
相比于画面细节,她记得更清楚的反而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强烈压迫感与危险气息。
是藏在灵魂深处的,挥之不去的深刻阴影。
夏楠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纸上写着的几句简短标记,握紧了手中浸了汗的笔,却是再写不下去一个字。
有什么用呢?夏楠苦笑,无论如何,她还是记不起来。
就算记起来,又能怎样呢?她与他实力悬殊,哪怕她拼尽全力,舍得一身剐,又能伤到他多少皮毛?
何况……夏楠自己也能感受到,她对那个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甚至在某些时刻,险些盖过了对他的恨意。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夏楠有一种想把纸张撕碎的烦躁。她抿着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等等,伤到他多少皮毛?
伤到他?
电光火石间,夏楠头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是她红着眼睛,将自己的牙齿狠狠嵌入那个人的手指。
那时的她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如同狼崽般狠戾撕咬,于是橡胶手套破损,她的骨骼终于抵住他的骨骼。
虽然最后的代价,是她被逼着吞咽他指间流下的血,只准咽不准吐……
但是咬到那个程度,那个人的手指,如今应该还存有她的齿痕才对。
这好歹也是一条线索。
夏楠不知是该冷笑还是该欣慰。她按了按额角,忽然起身去了厨房。
一柄三德刀稳稳拿在手,刀刃锋利,在灰色的理石上映出冷寒的光泽,摄人心魄。
夏楠面无表情地将刀子抵在左手掌上,随便拿了块桌布衬在下面,刀刃慢慢下压后再轻轻一滑,便有血丝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
肌肤被利刃切割开的寒意顺着头皮冒出来,激得她一颤,夏楠将刀子放下,然后将手紧握成拳,鲜红的血顺着轨迹渐渐滴落在布上,渗进去,吸成一片。
据说再遇到同样的境遇时,会激起人回忆起关于那个情景最深刻的感受。在思路走进死胡同时,她情愿一试。
血腥气,疼痛感,还有无助感……夏楠闭上眼,在这片她特意为自己重现的场景中努力回想。
脑中一时间掠过了很多画面,纷杂繁复,痛彻心扉。
半晌后,夏楠松开了伤痕累累的手,转身去水池边冲洗,直到淌过她指尖的水变成淡粉色为止。
这个办法有用,她真的又想到了一些事,一些,她一直努力在逃避却避无可避的事。
夏楠咬紧了牙,强行按压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恨意与负罪感。
四周静极了,偌大个人间,无限繁华与盛大,却好像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
夏楠垂眼看着被水冲得发白的伤口,忽然在这一刻,非常非常想念权盛旭。
但是扪心自问,她这样一个罪孽滔天,难以自赎的人,其实是很以向权盛旭摄取温暖慰藉为耻的。
只因那表面上是温暖慰藉,藏在下面的却是他的真心以待。
这世间缤纷事物万千,迷乱人眼,夏楠私心想着,唯有一颗赤诚真心最为可遇而不可求。
她遇见了,却不敢求,也不忍去求。
不是怕权盛旭不答应,偏偏是怕他答应下来,自此与她一同行走在污浊黑暗中,不见光亮。
她虽然真的很讨厌夏明诚,但对他说过的“她不配得到纯粹的爱”这句话,其实是赞同的。
于是,夏楠重新将目光落回搁在岛台上的三德刀上。
愚钝卑劣如她,当心中的思念与恨意同时达到顶峰,一时间竟只愿以肉身的疼痛来消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