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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卫嘉看着失落的夏延,一时无言。

夏延说完那句话后便沉默下去,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会儿,借着冷风清醒了下脑子,再开口时已经冷静了不少:“我得回去了。卫嘉,如果你以后知道了夏楠的任何消息,不管好的坏的,都请告诉我。”

卫嘉皱眉,本能地反驳:“凭什么?”

“你不是说我背信弃义吗?”夏延慢慢站起身来,侧过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呼出一口冷气,语气淡漠,“那我肯定要贯彻到底啊。”

卫嘉懵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在赌什么气!?”

“我没在赌气。”夏延心平气和地说,“我如果真想要她好好的,日日平安且喜乐,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无论是商业价值还是情感价值。至少在夏明诚的面前。”

“卫嘉,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等她,想她。”夏延目光幽深,“何况你心知肚明我对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之前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改变。”

卫嘉先前的怒气已经消减了大半,半晌后,才试探性地问:“夏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夏延从兜里翻出打火机,拢着跳动的火焰点燃一支细长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孔隐在寂寥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只是一些道听途说,不足以对你言明。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是,夏楠或早或晚,一定会回来。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

“等她回来。”

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夏延盯着指间那点红光,沉默地想:她的家在这里,她的爷爷在这里,她妈妈的坟墓……也在这里。

她一定会回来。

……

夏延那个王八蛋说得果然没错,夏楠她的确是回来了。

虽然性子变冷了,模样也张开了,但那依旧是她的楠楠。

卫嘉缓缓放开夏楠,幽幽的床头灯下,看向夏楠的目光像是在注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夏楠冷不丁触上这样情感浓厚的视线,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可实际上,当你知道了我要回国的确切时间后,并没有告知夏延。”

夏延最终是从夏明诚口中得到的消息。

卫嘉点点头:“哪怕夏延说得情真意切,但我仍然无法信任他。你们现在的关系实在太敏感了,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去冒险。”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永远只会站在夏楠这边。

夏楠在理解了卫嘉的意思后沉默了两秒,然后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她与卫嘉交朋友时,并没有抱有任何目的性,自认为也没帮她什么忙,并不值得这样情真意切的回报。

两个人关了灯,重新裹好被子,然后挨靠在一起躺下,如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兽。

夏楠扯着被子,忽然想起那晚,她裹着夏延睡衣,做的那场异常真实的梦。

现在知情者就在眼前,夏楠开口:“之前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却总是忘记。”

她先是主动解释:“我那几年的记忆出现了点混乱,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继而单刀直入:“所以——夏延他是不是还有个奶奶?”

本来要睡觉的卫嘉有些惊讶夏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答:“对,他有个奶奶。”

夏楠问:“你们福利院收养的不都是一些没有直系亲属的孩子吗?我还曾无意间看过夏延的档案,上面也写着他是个孤儿啊。”

卫嘉说:“是的,他的确是孤儿,他所说的奶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

讲到这里,卫嘉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心情一时很复杂。

夏延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火车站的垃圾箱里,是扫大街的陌生奶奶把他捡回家来,省吃俭用给他买衣物和奶粉,一勺一勺将他喂大的。

夏延九岁那年,奶奶因为身体不好,辞去了扫街的工作,回到老家村里生活,也一并将夏延带了回去。

然而,这个小小的“拖油瓶”果然遭到了家里所有人的强烈反对。

奶奶也做过激烈的抗争,一向性格温和的她为此与子女大吵了好多次,甚至想带着夏延搬出去住,却被夏延主动拒绝了。

夏延扬起脸,拉着奶奶磨得粗糙的袖口,如大人般轻声说:“奶奶,您应该多陪陪自己的家人。而我,是最不要紧的,在哪里都能活。所以不要因为我,伤了你们的感情。”

含着泪的奶奶蹲下身子,苍老干瘦的手摸着男孩的脸,声音哽咽:“你已经被抛弃了一次,我又怎么能让你再被抛弃一次呢?”

十岁的小夏延鼻头发酸,他强忍着泪意,摇摇头,坚强地说:“没关系的,奶奶。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您不要哭。”

似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几番周折,夏延最后还是被送到了附近的福利院,奶奶偶尔身体状态好些了,也会拿着自家种的农货,走好远的路去福利院看他。

只是可惜,奶奶总共也没能来看过夏延几回,没过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卫嘉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外地集训表演课程,没能赶回去。但我听福利院的其他孩子说,夏延当时非常消沉,向学校请了一周假。每日不吃也不睡,要么在福利院附近的山上待着,要么去早已空无一人的奶奶家枯坐。”

卫嘉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段时间,你似乎去找过他。”

嗯,这就对上了。

夏楠迅速整理思路,之前那个梦果然是真的。

她真的曾经问过很多人,走过很多弯路,才找到那个偏僻简陋的平房,找到那个刚刚失去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却悲恸到满心苍茫,连泪都流不出来的少年。

然后温柔地抱住他,对他许下那句“这个世上,至少还有我能容你。”的承诺。

夏延虽然亲口承认,她与他从来没有谈过。

但像他们这样特殊的经历所产生的感情链接,怕是要比单纯的爱情要深刻得多,也复杂得多。

于他而言,绝不是轻易能割舍的。

夏楠拉了拉被子,缓缓叹出一口气,只觉得局面变得复杂起来了。

卫嘉最终也只在L市待了两天,就被孙昕以要和品牌方见面为由,匆匆叫了回去。

临走时,孙昕亲自开车来接她,卫嘉却在楼下抱着夏楠不想撒手。

孙昕倚着车门,目光淡淡地朝她们瞥过来,脸上依旧挂着程式般的笑意。

卫嘉背对着他看不见,夏楠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孙大经纪人这笑意可不怎么真切呢,不会是怪她抢了卫嘉的注意吧?

于是夏楠温吞吞地笑起来,故意亲了一口卫嘉的脸颊,再挑衅地转过目光,果然看见孙昕连那点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他直起身子,走过来,温声催促:“卫嘉,再不走,我们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卫嘉依依不舍地松开夏楠,却是看都没看孙昕,依旧眼神盈盈地望着夏楠:“楠楠你要是有空一定要来看我!”

夏楠点点头,眉眼笑开,郑重其事:“好呀,等我放假。”

卫嘉先上了车,孙昕转过身子看向夏楠,柔声道:“这几天多谢你对嘉嘉的照料。有空过来玩,我做东来招待。”

夏楠笑了:“你这是在以她老板的名义和我道谢?”

孙昕语气温和,打起太极:“你希望我以什么样的名义,就是什么样的名义。”

夏楠语气幽幽:“能让孙总亲自安排招待,我真是好大的颜面。”

孙昕莞尔,客气道:“夏小姐的颜面一直都很大。”

“这我可从来不知道呢,”夏楠笑意渐褪,重新把话锋转回来:“孙先生能给我托个底吗?您现在是只想玩玩,还是……认真的?”

她说:“如果是只想玩玩,就该尽早与卫嘉挑明。如果是认真的,也该早些让卫嘉知道,好叫她早做决断。说实话,我还有一件很担心的事。”

夏楠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孙总的婚事,自己可做的来主吗?”

孙昕敛了神色,顿了两秒,直视着夏楠的眼睛,沉声道:“夏小姐可能不怎么了解我,我孙某人并不是那种能拿感情当儿戏的人。还有……”

他蓦地笑了,眼神锐利,反问道:“我没那么没担当,如果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又怎么好意思去招惹她呢?”

夏楠挑了下眉,刚要说话,车上等待已久的卫嘉忽然把车窗降下来,大声道:“孙昕你刚才还因为要赶不上飞机来催我!结果自己却拉着我朋友说悄悄话,不着急上来!”

孙昕侧过脸,把目光转向卫嘉,笑得温雅又无辜:“我只是在邀请夏小姐得空过来玩。”

“不对。”卫嘉轻轻皱眉,不解地问:“你们瞒着我在说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卫嘉怀疑地看向夏楠,夏楠同样报以微笑,面不改色道:“不要担心,他没欺负我,我们刚才的确在说这些。”

时间的确不多了,孙昕同夏楠礼貌道别后,同样上了车,坐在卫嘉旁边。

车子启动后,卫嘉把胳膊探出去,热情地朝窗外的夏楠使劲挥手,孙昕则沉稳地坐在座位上,冷淡的视线越过卫嘉,落在夏楠身上。

随后他轻轻勾了勾唇角,一边低声对卫嘉说“别这样,不安全”,一边伸出右手,轻轻把她在外挥舞的胳膊拉拽回来。

车子拐了个弯,很快驶离出视野,孙昕最后看向夏楠的那一眼,带着点微妙的冷傲。

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的夏楠有些好笑: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她在原地略站了站,便转身上了楼:卫嘉可不是什么纯天然傻白甜,怎么可能看不出孙昕对她有意?至于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完全装傻不认的态度,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不过,既然卫嘉没主动提,她也就不会主动去问。

她刚才故意把话讲得那么尖锐,一是想看看孙昕本人的反应,二也是想趁机探一下他背后粟家的态度。

很少有人知道,西南军区粟家有一“不成器”的子孙。行事乖张,性格叛逆,没像其他大院子弟那般子承父业,反而二十岁出头便脱离家族,改了名姓,独自北上闯荡。

十几年过去,他似乎也渐渐在那个领域里闯出了些名头,声名鹊起的同时,依旧不肯回家,不与粟家有任何来往,像是彻底闹翻了一般。

夏楠眼底淡漠。

而这个离经叛道的孩子,据她判断,大概率就是孙昕了。

视线微微上抬,眼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断增加,夏楠思路飘忽:虽然现在孙昕周身气度的确温雅又成熟,看不出过去叛逆狠绝的影子就是了。

嗯,其实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

夏楠想到上次在秀展见面时,她从孙昕身上嗅到的来自同类的危险气息,以及他低头温和看人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淡薄与炎凉。

虽然稍逊即逝,很难捕捉,但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一个人少年时代的经历将很大程度地决定他的人生底色,以及成年后的脾气秉性。

可惜的是,她,孙昕,夏延,还有卫嘉,他们在自己难能可贵的少年时期,都过得不怎么好呢。

这样想想,还真是有点嫉妒权盛旭啊。

心率倏忽增加,许久未见的强烈烟瘾猝不及防地上来了。

胸中燥热,呼吸急促。

电梯门打开后,夏楠匆匆进了屋,快速带上防盗门后,甚至没来得及换鞋,就这样快步朝客厅过去,下意识想去熟悉的位置找烟卷,可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了一半,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她这些天一直没犯烟瘾,也就没有来这里找过。怎么就忘了,权盛旭临走时把她家中所有的烟都没收掉,换成各种口味的糖果了。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戒烟的。”

那时的权盛旭抓着她尚且残留有淡淡烟味的手指,语气无奈:“你就是这么答应的么?”

这事夏楠显然理亏,但也怪权盛旭狗鼻子太灵。

权盛旭温和又坚定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给我吧。”

夏楠视线回避,纠结地想了半天,才咬着牙,艰难地把指头抽回来,说:“行,你等着,我把存着的烟都给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