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与卫嘉吃完烧烤后，一路散着步消着食，慢悠悠地回了夏楠的住所。
已是深夜时分，两个人洗完澡，清清爽爽地把头发吹干，然后并排躺在主卧的大双人床上，边喝酒边看电影。
夏楠今晚本来是不想再喝酒的，喝酒影响睡眠质量，而且卫嘉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好。
普通的啤酒顶多喝两罐就醉了，虽然她酒品很好，醉了后不哭也不闹，但是话多，巨多。
但夜色潇潇，她们晃晃荡荡走到小区门口时，恰好附近还有一家中型商超仍在营业。
平日快憋疯了，好不容易能肆无忌惮放松一回的卫嘉哪甘心错过？非拽着夏楠进去，说要买点零食吃。
超市里，一排排的货架沉默林立，白色灯管发出冰冷又刺眼的光。
L市的人民没什么夜生活，这个点已经快打样了，店里除了她们之外，也没什么顾客。连几个零零散散的店员，也在闲聊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的卫嘉蹲在摆着酒的货架子前，睁着那双水灵的漂亮眼睛，不停对夏楠小声念叨。
她说成年人如果吃宵夜的时候只能喝可乐，未免也太可怜了。
她说没关系，她也不多喝，就喝一罐度数低的果酒，肯定不会醉，明天起来绝对不会水肿。
她还说，孙昕那厮活得忒刻板，轻易不让她碰酒，在剧组里天天黑白颠倒的拍戏，每天忙着工作已经够糟心的了，更是没倒出功夫喝一口，她真的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尝过酒精的滋味了。
她边说边偷偷看夏楠的表情，从反对到无奈再到最终的妥协。
终于，拉着红色购物车的夏楠也蹲下身子，手指在瓶子间划过，弯起眉眼，道：“喝，喝它的！没事，你今晚一直有我陪着。”
拉紧窗帘，隔绝所有光源，投影仪在白色的幕布上映出一部老旧的国外爱情电影。
夏楠换上长袖睡衣盘着腿，撕开一包椒盐味的薯片放到一边，然后屈起手指起开一罐啤酒，白色的泡沫从小小的出口迅速涌上来，细密的气泡接连破碎，她连忙低头抿了一口。
卫嘉怀里抱着个很大的枕头，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果味浓郁的梅子酒，电影的光映在她的眼中，有明灭的绚烂光彩。
两个人自今晚碰面后，就一直在聊天。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卫嘉说，夏楠听，听她的工作内容，在剧组里遇到的各种奇葩人类，以及那些琐碎又珍贵的小确幸。
真好啊，这是属于卫嘉的，热闹的，生动的，鲜活的，人生体验。
夏楠想，哪怕自己感受不到，但她喜欢的人仍在经历和体味。
那便，也等同于她在经历。
现在，两个温软的女孩子身子亲密地挨靠在一起，一边安静喝着各自的酒，一边看着幕布上变幻的光影。因为彼此间很熟稔，哪怕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冷场。
直到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终于结束，夏楠去盥洗室刷了个牙回来准备睡觉，结果一进屋便看见自己的好闺蜜已经安安稳稳地侧躺在床上，姿势放松，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夏楠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躺下，一双温暖的手便从背后搂抱住了她。
“抱歉，楠楠，我有事要坦白。”
卫嘉说完这句话后好像松了口气。
今晚她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沉甸甸的，话头有好几次已经到嘴边了，又放弃了。所以她才会提议买酒喝，想借着酒精，更容易倾吐。
虽然早已看出些端倪，但因为卫嘉抱得太过突然而周身紧绷的夏楠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嘶，生理反应控制不住啊，她还是不太适应如此不设防地和别人共睡一张床啊，哪怕明知对方毫无恶意。
夏楠翻了个身，面对着卫嘉，面部线条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温柔地轻声问：“什么事？”
卫嘉坐起身，开了床头灯，柔顺的长发如上好的缎子般垂落，她低头，视线落在夏楠光裸的颈间，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样。
“夏延之前送你的那条项链是我帮忙定的款式，但我可以保证，我与他之间除了这件事外，并没有太多联系。”
她声音紧绷，说完后去看夏楠的反应。
同样坐起身来，单手撑床的夏楠听完后并不介意，但对上卫嘉摇摆的目光，想了想，还是很配合地“啊”了一声，表演痕迹颇重。
卫嘉哭笑不得，说：“你的演技也太烂了，会被导演骂死的！”
夏楠云淡风轻：“没关系，我又不打算吃这碗饭。要是有人骂我，我肯定会忍不住骂回去。”
卫嘉停了几秒，意识到夏楠是真的并不在意这件事，想到朋友之前有仇必报的性格，声音蓦地哽住：“别人骂你你都要骂回去，那夏延这样拿着刀子捅你的人呢？楠楠你……不恨吗？”
又想到夏楠六年前消失得突然，接连几年杳无音信，卫嘉眼底忽地湿润：“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夏延好像也问过我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夏楠平静道：“老实说，一开始我看见夏延时觉得很烦燥。这是当然，任谁都不喜欢被人背刺，尤其那个人还是你诚心相交的，自认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但回头想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我对他的同情要远大于恨意……”
夏楠似乎不想再细谈下去，她轻咳一声，把话题重新扯回卫嘉身上：“依夏延那种性子，我倒是没想过他会主动接触你，还是为了给我选礼物这种小事。”
卫嘉虽然外在柔软，但骨子里却十分刚烈，爱憎分明得很。
她都能想象得到，性子冷淡孤傲的夏延去找卫嘉之前，得给自己做多少心理准备。
真是……难为他了。
“同情……”卫嘉喃喃，忽然抱住了夏楠，嗓音愧疚，“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了。”
卫嘉将此视为某种背刺。
她骂：“什么王八蛋嘛，亏我之前还那么信任他，看上去一脸正直淡泊，实际上遇到一点好处，反水反的比谁都快！”
被抱住的夏楠身子一僵，缓了一瞬后，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卫嘉的背，无奈道：“姐姐，你怎么这么感性，我也没说什么。还有一点你应该是误会了。”
夏楠当然知道卫嘉真正难过的原因，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缓慢而坚定，字字清晰：“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所以不需要为此而抱歉。”
夜晚和酒精都让人的心底防线变得薄弱，卫嘉吸了下堵住的鼻子，仰起脸，鼻音很重地说：“楠楠你知道吗，其实两年前，我也曾见过一次夏延。”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狼狈踉跄的模糊身影，卫嘉闭上眼，声音平稳地陈述：
“那是凌晨一点钟的深夜，开阔通明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夏延他满身酒气，扶着路边的法国梧桐，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年，还没毕业的卫嘉为了争取一个女四号的角色，坐着地铁横跨了大半个城市，带着亲手写的厚厚一沓人物理解去找副导演沟通。
虽然到了之后卫嘉才知道那个角色已经被提前定下了，但卫嘉那副充满灵气又认真好学的模样还是打动了副导演，她愿意给卫嘉一个机会。
两个人在酒店聊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相聊甚欢的副导演承诺将卫嘉推荐给她一个正在筹备拍网剧的制片人朋友——他手下有个待定角色恰好与卫嘉的气质很匹配，虽然出场时间不多，但在剧情上起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给演员留下的创作空间也很大。
这对于那时表演经验不足又手头很局促的卫嘉而言，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等终于谈妥的卫嘉从酒店大门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谢绝了对方帮她打车的提议，站在路边低头盘算了一圈：宿舍大门是肯定落锁了的，五星级酒店她住不起，现在打车回学校也不现实。
最终她只能打开手机中的某个软件，给自己在这附近的酒店定个打折房间。
夜色疏落，风意凉凉。
卫嘉裹紧了正沿着导航指定的方向前进，却在不经意间抬头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男人弯着腰，扶着树，淋漓一地，快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卫嘉被吓了一跳，犹豫片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假装没看见他，提着一颗心快步从他旁边经过。
正当她为自己的安全通过而松了一口气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那人努力将字句咬得清晰，叫着她的名字。
“卫嘉，等等。”
原本步履匆匆，急于去酒店休息的卫嘉，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他们已有多年未见，但听到的第一秒就知道那人是谁。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夏延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头皮发麻的卫嘉蓦地回头，看见刚才那个弯腰吐得狼狈的男人已经慢慢从地上直起腰来。
原本笔挺的西装因为之前的动作而布满褶皱，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一面取出一张湿巾擦拭嘴角污秽，一面单手将勒住脖子的领带从衬衫上利落地扯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夏延才拖着身子，朝着卫嘉的方向走过来，一直走到离她还有一米远的距离时，才停了下来，沉默而悲伤地看着她。
“你……”
他迟疑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沙哑地问：“你和……夏楠现在还有联系吗？她过得……过得还好吗？”
夏延的眼里有细碎的光，因为酒精的作用，也因为孤独前行的人终于在遥远的异地遇到了个熟人，他的防备心大大降低。
甚至于满怀期待地看着卫嘉，忍不住地追问：“她的身体恢复好了吗？现在在读什么专业，每日过得开心吗？”
“还像之前那样……喜欢爬各种野山吗？”
卫嘉双手拢紧外套，还处在震惊当中，一时没说话。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又失控的夏延。
在她的记忆中，夏延永远是那个干净整洁，聪明内敛，自尊心极高的优等生。
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也绝不应该让自己看到他如此不堪的一面。
所以眼前这个完全失控的夏延于她而言真的太过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所措，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喝醉了的夏延脑子仍在快速运转，他将卫嘉现在的反应理解成她之前被夏楠嘱托过，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夏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表情痛苦地问：“卫嘉，她是不是始终不肯原谅我，所以完全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一点消息？”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他垂着眸子，声音艰涩，手指狠狠地抓着头发，“可我真的很想念她，想到要发疯，想到刚才看到了她的幻觉。”
被酒精侵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他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垂着头低声说：“对不起……”
“夏延，你想多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卫嘉，眼看着夏延越来越过激的反应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你一样想找她，自从她消失，已经过去了四年了，但我想尽办法怎么也找不到。”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乐意看到这样痛苦不堪的夏延，但这一天真的出现时，却并没有觉得开心。
卫嘉控制不住情绪，忽然提高了音量：“我一直以为你靠着夏家这棵大树，自此平步青云，风光无两，不管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呢！”
“结果你现在来问我，知不知道楠楠的消息？！”
卫嘉怒气冲冲，眼眶通红，说着说着，心中压抑的火苗噌的一声被点燃，她怒吼：“夏延，你不仅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是个毫无能力的废物！”
“现在说这些对不起装给谁看呢？她又听不到！”
夏延抿紧了唇，忽然面无表情地抬头，直直地看向卫嘉。
卫嘉被他突然的反应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恼羞成怒到要打人吧？”
夏延缓缓摇头：“卫嘉，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废物。”
废物到为了拿下一桩生意陪那群猪头喝酒唱歌到半夜，却只是被他们戏耍羞辱了一番，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废物到天真地以为，进了夏家就能离夏楠更近一些，能有资格站在她前面为她遮挡风雨，最后却连夏楠的消息都要从旁人那里打听。
他这种出身的人，什么都没有，孤立无援，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拼了命地去争取。
他的确是废物，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