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镜晚几乎一夜没睡。
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脑子里循环播放天台上的每一个画面。陆沉舟说“觉得你很可爱”时的语气,他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他吻自己眼角时睫毛扫过的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4K画质,每一个细节都让林镜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睡觉,拿起手机翻陆沉舟的聊天窗口。他们加了好友三年,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部分是比赛相关的公事公办——约训练赛、确认时间、偶尔的“收到”。林镜晚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去年夏天的一条消息。
SILENT:你今天的走位有问题。第三波团战,你往左走了。
GHOST:?
SILENT:往右能杀两个。往左只能杀一个。
GHOST:关你什么事。
SILENT:随便说说。
当时林镜晚看完这条消息,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床上。他觉得陆沉舟在嘲讽他,在赛后复盘他的失误,在证明自己比他强。现在再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突然把手机扣在胸口,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往右能杀两个”——他在看自己的比赛。他在看自己的每一场比赛。他不仅看了,他还记住了自己的走位习惯,记住了自己应该在哪个方向能杀更多的人。
“随便说说”——不是随便说说。是他找不到别的理由来找自己说话。
林镜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尖叫。
早上八点,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酒店餐厅门口。
队友阿燃正端着餐盘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倒退了两步:“卧槽,你被人打了?”
“没有。”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哭了一晚上?昨晚不是夺冠了吗?你哭啥?”
“我没哭。”林镜晚面不改色地说,“失眠。”
阿燃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又落在他换了新衣服的装扮上,嘴角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弯了起来。
“哦——失眠。”阿燃拖长了调子,“失眠还洗头了?失眠还换衣服了?你昨晚在酒店失眠,今天早上打扮得跟要去相亲似的?”
林镜晚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阿燃的眼睛亮了,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真的是去相亲?和谁?和谁?!”
林镜晚一把推开他,大步走进餐厅。
餐厅里人不多,几个RE的选手坐在角落吃早餐,看到林镜晚进来,投来复杂的目光——总决赛刚输给的人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很难装作若无其事。林镜晚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扫视了一圈餐厅。
没有陆沉舟。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立在桌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盯着屏幕。八点十五,八点二十,八点半。他吃完了一个三明治,喝完了半杯牛奶,把餐巾纸折成了一只不像青蛙也不像飞机的奇怪形状。
八点四十五。
手机震了一下。
SILENT:房间号1706。餐厅人多,上来。
林镜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餐厅里几个人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把餐巾纸扔进垃圾桶,端起托盘,以尽可能正常的步速走出了餐厅。
出了餐厅门他就开始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按下17楼。电梯上升的十几秒里,他对着镜面不锈钢墙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头发还行,衣服没皱,黑眼圈有点重,但整体来说……还行。
他走到1706门前,抬手,犹豫了两秒,敲了下去。
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和昨晚一样的黑色卫衣,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了一眼林镜晚,侧身让开。
“进来。”
林镜晚走进去,环顾四周。RE战队的酒店房间和FIRE的格局一样,标准双人间,但陆沉舟显然是一个人住——两张床只有一张有睡过的痕迹,另一张床上放着一个敞开的装备包,里面是键盘、鼠标、耳机线。
桌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终焉代码》的客户端。陆沉舟刚才在打排位。
林镜晚的目光从电脑上收回来,落在桌上另一样东西上——一个透明的奖杯陈列盒,里面空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外套的口袋。没有。奖杯在队长那里。
“我没带。”林镜晚说。
陆沉舟靠在桌边,双手插兜,看着他:“不是说了让你带?”
“你又没说要放哪。奖杯那么大个,我总不能揣口袋里带来。”
“那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是林镜晚从来没在陆沉舟脸上见过的类型。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个表情刻进脑子里。
“坐吧。”陆沉舟指了指床边。
林镜晚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叩着膝盖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都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从昨晚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七八个小时。但林镜晚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昨晚在天台上,在夜风里,在眼泪和亲吻之后,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电影里的情节,像是他累极了之后做的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但现在是大白天。早上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所有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陆沉舟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舞台灯光,没有金色雨,没有十万人的欢呼。只有一间普通的酒店房间,一张凌乱的桌子,一台开着游戏客户端的电脑,和一个他追了三年的人。
“那个……”林镜晚开口,声音有点干,“昨晚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陆沉舟微微歪了一下头:“哪些话?”
“全部。”林镜晚顿了顿,“就是……你说你等了我三年,那些。”
“算数。”
“你没有反悔?”
“我为什么要反悔?”
林镜晚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是陆沉舟,因为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表露情绪,因为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会喜欢任何人的样子”,但这话说出来太傻了。他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那你现在想怎样?”
陆沉舟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近到林镜晚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度。
“我想怎样?”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想让你把欠我的三年还给我。”
林镜晚转头看他。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林镜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三年怎么还?”林镜晚问。
“慢慢还。”
“怎么个慢慢法?”
陆沉舟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先从吃早饭开始。”他说,“你吃了吗?”
“吃了一点点。”林镜晚老实交代,“一个三明治,半杯牛奶。”
“那再吃点。”陆沉舟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拉开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林镜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牛角包和一盒果汁。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回来的时候。”
昨晚。昨晚他从天台回去之后,路过便利店,买了一个牛角包和一盒果汁。为了今天早上。
林镜晚捧着纸袋,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了一地。陆沉舟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有擦嘴,而是攥在手心里。
“陆沉舟。”他含混不清地说。
“嗯。”
“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林镜晚又问了一遍,嘴里还嚼着牛角包,“就是那种……很早很早以前,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
陆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从林镜晚手里拿过那个纸袋,把果汁的吸管插好,又塞回他手里。
“先吃东西。”他说。
“你先回答我。”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陆沉舟!”
陆沉舟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林镜晚嘴角的面包屑。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镜晚愣住了,手里攥着果汁盒,嘴角还留着陆沉舟指尖的温度。
“现在你知道了。”陆沉舟说。
“知道什么?”
“我以前喜欢你。”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醒什么,“现在也是。”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林镜晚把果汁放在床头柜上,把牛角包放在果汁旁边,然后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陆沉舟。
“我有个要求。”他说。
“说。”
“你要追我。”
陆沉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等了我三年,那是你的事。”林镜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但他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但我被你压了三年,被你说了三年‘你赢不了我’,被你在赛场上虐了三年。所以你不能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我收编了。你得追我。”
“怎么追?”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镜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是不是应该收回这句话,是不是——
“好。”
“什么?”
“我追你。”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你得配合。”
林镜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配合什么?”
“配合被追。”陆沉舟说,“比如现在,你应该脸红。”
“我没——”
“你脸红了。”
“我没有!”
陆沉舟伸手,指尖点了一下林镜晚的脸颊:“红了。”
林镜晚啪地打开他的手,腾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从头红到脚,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已经完全短路了。
陆沉舟也站了起来。他比林镜晚高了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林镜晚通红的脸。
“第一步。”陆沉舟说。
“什么第一步?”
“追你的第一步。”他拿起桌上的房卡,塞进林镜晚手里,“明天下午我回RE基地。这是房卡,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我,直接上来。”
林镜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房卡,白色的卡片上印着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1706。很普通的一张房卡,但被他攥在手里,重得像一块金砖。
“我收下了。”林镜晚说,声音有点哑,“但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追到的。”
“我知道。”
“我真的不会。”
“我知道。”
“我是说——”
陆沉舟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嗯。”他说,“我知道。”
林镜晚攥着那张房卡走出1706的时候,双腿是软的。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半分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房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里。
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张折了两折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别急”。
便利贴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三年来他换了三个钱包,但这张便利贴一直跟着他,从青训营到FIRE基地,从常规赛到总决赛。
他把房卡塞进便利贴旁边,合上钱包,塞进口袋,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GHOST:房卡我收好了。
GHOST:但是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一张房卡就能搞定我。我需要诚意,需要仪式感,需要你拿出打总决赛的态度来追我。
三秒后,回复来了。
SILENT:打总决赛的态度?
SILENT:你确定?总决赛我差点输给你。
林镜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
GHOST:那不叫输给我。那叫势均力敌。
SILENT:嗯。势均力敌。
SILENT:下次交手,我不会再输了。
GHOST:?你不是说要追我吗?追我你还想赢我?
SILENT:追你和赢你是两件事。
SILENT:赛场上我不会让着你。赛场下……
消息到这里断了。林镜晚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输入状态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一分钟后,消息终于发过来了。
SILENT:赛场下,你想赢什么,我都让。
林镜晚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对着走廊的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SILENT:对了,你说要仪式感。
SILENT:下周五RE和FIRE有一场表演赛。打完别走。
SILENT:我有话跟你说。
林镜晚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GHOST:好。
他乘电梯下到大堂,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阿燃正和队里的辅助聊天。看到林镜晚走过来,阿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上下扫描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容。
“早餐吃了这么久?”阿燃笑眯眯地问。
“嗯。”
“脸上怎么这么红?”
“餐厅热。”
“哦,热。”阿燃点点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1706热不热?”
林镜晚的表情裂开了。
阿燃满意地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晚哥,别紧张,我都懂。”
“你懂什么了?”
“我什么都懂了。”阿燃笑得眼睛弯弯的,“昨晚你说你没想他,我就知道你在想他。今天早上你说你失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失眠。刚才你从电梯里出来,那表情,那眼神,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晚哥,你谈恋爱了。”
林镜晚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和谁?”阿燃凑过来,“让我猜猜,昨晚总决赛打完你就消失了,今天早上又鬼鬼祟祟上楼。楼上住的是哪个队?楼上住的是——”
“闭嘴。”林镜晚说。
阿燃乖巧地闭上了嘴,但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减。
林镜晚快步穿过大堂,走向电梯。阿燃在后面喊了一声:“晚哥!记得请吃饭!”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镜晚听到阿燃在外面笑得像个傻子。
他靠在电梯墙上,伸手捂住了脸。
掌心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存稿呀 ,没有更新的日子我没有偷懒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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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