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边。”
在水房角落站了一个人，个子不高，正靠墙守在水管旁，看到来人，抬头喊了一声。
“老孔。”
石宇挥手，朝那人走过去。
“呦，舍得逛回来了。”
老孔看上去四十几岁，精瘦得跟猴子似的，他眼神在石宇和安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没，走得慢了点。”
石宇也懒得多说，随口敷衍了下。
“九点十三分。”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还行，雨下得还不大。”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两人干等着无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这次刘哥怎么没来？”
石宇起了个话头，“车子还没修好？”
“还修个屁，都跟他说了别去S市还非得去，听说车子抛锚在半路，好不容易才捡条命活着。”
老孔说着习惯性地想从兜里掏烟，却掏了个空，只得作罢道：“后来车子终于给拖回来，直接又给车检所扣下。
车子前盖一打开，好家伙，密密麻麻爬的全是虫子，发动机那边都堵死了。”
“不是说那辆车子被改装过，加了内循环封闭系统，他才特意租的？”
“所以说，就是被坑了。”
老孔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安桉，道：“你可以问问她，不是她哥给介绍的？”
安桉：“……”
不是我。
别看我。
我不知道。
早就知道李苍三句不离钱，没想到这人这么人渣。
气氛有些尴尬。
安桉轻咳一声，“咱们要一直在这里等着？”
说实在的，她想去捡厕纸了。
“女娃，心思别太活。”
老孔冷哼一声，“谁都想在污染区发财，实际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安桉：“……”
不好意思。
不是想发财，是兜里根本没钱！
安桉听着别扭，也不想再在那两人旁边站着，便在厂房里慢慢晃荡。
不过十几年没人打理，地上贴的浅蓝色瓷砖已经发黄，表面积了层滑腻的水垢，走路很容易打滑。
“嘀嗒。”
一滴水顺着透明面罩缓缓流下。
安桉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晕出一片青灰色水渍，偶尔几滴雨水落下。
嗯？
漏水了？
安桉看向两人，他们似乎并未察觉，一旁老孔还在说教，登味十足。
“……你以为污染区是随便就能来的？要不是我们这些人给你们走出一条明路，你们能这么轻松……”
“……嗯……是……”
石宇作为资历最浅的队员，只能被迫附和几声。
“哎。”
安桉懒得听老孔说教，她拉了下石宇，轻声道：“你看雨是不是下大了？”
被这么一提醒，石宇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脸色凝重起来。
“老孔，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他打开实时定位，“钱哥怎么还没有动静？按平时他应该早就到车子那边了。”
“嘶……”
老孔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算算时间，也快过去二十分钟了。
他猛地站直身子，惊道：“遭了，该不会是老钱出事了？”
啊？
怎……怎么就出事了？
安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孔、石宇两人快步往门外跑。
“等……等等！”
安桉慌忙喊：“……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先去找人！”
石宇神情紧张，似乎已经顾不上安桉，只留了几句话：“你待在这里，过二十分钟，不管有没有人说话，你就往回走。”
“往回走？”
安桉愣了一下，“我……一个人吗？”
不等她说完，石宇一头扎进雨里，两道银灰色背影很快隐入雨幕中。
“嘀嗒……”
厂房一片安静，雨水不断漏下，落在中央巨大的蓄水池里，激起一圈圈水纹。
安桉缩在角落，半张脸埋进臂弯，她一直盯着门外，却始终没见有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中央蓄水池开始溢水，等安桉回神，水已经没过鞋面。
“石宇？”
安桉试探地小声喊，通讯器里没有任何回应。
“……石宇，我……要走了啊……”
安桉深吸了口气，慢慢从角落站起身。
“哗啦……”
趟着水走到门口，雨下得比来时大得多。
瓢泼大雨落在地面，雨滴飞溅，远处的黑灰高楼笼在蒙蒙雨雾中，几乎与上空厚重的乌云融为一体。
安桉扶着门框，仰头看着黑云低压，总觉得压抑得喘不上气。
“呼……”
她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进鼻腔，似乎能闻到闷了很久的森林落叶腐烂的味道。
雨下得可真大啊！
刚走出去一步，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身上，眼前的景象因雨幕而扭曲、变形。
外面的水几乎到了脚踝，宽大且不合身的防护服十分累赘，安桉提着裤子，一点点蹚出自来水厂。
“呼……呼……”
安桉走得很慢，脚下很滑，青苔在几秒内蔓延生长，几乎爬满目之所及的一切。
来时的路标被青苔覆盖，周围雨雾朦胧，根本看不清方向。
“……往右拐。”
防护头盔右下角显示红点闪烁。
视野模糊又摇晃。
很闷。
喘不上气。
安桉咳了几声，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快到了！
再坚持十分钟，就能走出这片大雨。
天越来越暗，头顶的黑云几乎压到楼顶，雨水“噼里啪啦”砸在防护服上，皮肤仍能感到生疼。
“滴……滴……”
防护头盔的虚拟检测系统发出警报。
靠！
又怎么了！
安桉很烦躁，刺耳的警报声吵得她头很疼。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自己像是被一层塑料膜紧紧裹住，每呼吸一口，就更窒息一分。
“噗叽。”
脚下踩到滑腻的青苔。
她双脚一软，半跪在地上。
“呼……呼……”
好难受……
自己的肺像泡满了水，每一次呼吸，仿佛溺水的人慢慢沉入湖底。
眼前一点点模糊。
神志模糊间，一条金鱼从面前缓缓走过。
很漂亮的红色金鱼，像滴进水里的一滴鲜血。
它的鳞片细密如织锦，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背脊是浓郁的胭脂红，尾鳍薄如蝉翼，舒展时像一匹飘在水中的红纱，每一下摆动都搅起细碎的光斑。
“咕咚。”
它吐了口泡泡。
两侧鼓胀的眼睛盯着安桉，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如同水草般飘荡的长发。
安桉一下子被吓得回神，她半跪在地上，想赶走眼前的金鱼。
可不管她怎么摸索，金鱼仍在眼前慢慢游过。
不对！
那只金鱼根本没在水里，而是在自己的防护头盔里。
“唔……”
窒息感瞬间袭来。
安桉眼前发黑，她拼命挣扎，用尽最后力气解开防护头盔卡扣。
“嗤……”
一丝微凉的空气从缝隙中流入。
“呼……呼……”
她一把摘下头盔，大口大口呼吸空气。
“哗啦……”
大雨瞬间将她淋得湿透。
“呼……咳……咳咳……”
雨水顺着急促的呼吸流入鼻腔，安桉剧烈咳嗽，趴在地上吐了一地。
好累……
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安桉撑着手坐在地上，看向扔到一边的防护头盔。
没有金鱼。
没有灌满整件防护服的水。
还好……一切都只是幻觉。
安桉松了口气，她缓了一会儿，踉跄着准备起身离开，余光却看到脚边的一片银灰色布料。
这是……防护服？
只是这件防护服看上去挺新，但青苔遍布，好几处都被撕开了很大的口子，腰间的枪套掉落一旁，黑色手枪仍在里面。
不远处，一个银灰色防护头盔滚到路边，青苔斑驳。
石宇……
应该是石宇他们。
他们脱掉了防护服，却把枪留下，应该是没有遇到危险，可是现在人在哪儿呢？
安桉弯腰捡起枪套，拿出手枪比划了一下，枪身有些重，只是长满青苔，连枪口都被堵实。
算了，应该用不了了。
安桉有些可惜，但只能丢掉枪继续往前走。
太安静了。
整座城市空无一人。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大雨淹没。
“石宇……老孔……”
安桉脱掉宽大的防护服，独自走在雨中呼喊队友。
除了雨声，无人回应。
她慢慢走过一个街区，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十字路口中央，静静放着一把撑开的红色雨伞。
大雨滂沱，在一片灰黑色钢铁高楼中，显得尤其突兀。
安桉有些恍惚。
是谁放在这里的吗？
之前经过这里怎么没看到？
她慢慢走近，积到脚踝的雨水不断泛起涟漪，倒影出整座层次错落的银灰色城市。
而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中，在红色雨伞后面，整个十字路口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有男有女，或高或矮，全都撑着鲜红色雨伞，伞檐压低，遮挡住整张脸，正面朝安桉静静站着。
什么人！
安桉猛地抬头。
远处那群人静静站着，无声注视，雨水顺着红色伞面落下。
……钱鼎？
安桉眼尖，认出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身材魁梧高大。
不会认错！
二米二的个子，安全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钱哥……你们站在那里干嘛？”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十字路口的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手中红伞愈发鲜艳。
不对……
他不是钱鼎！
心中不安越来越盛，安桉忍不住慢慢后退，转身准备逃跑。
下一秒，眼前忽得一阵旋转，而后眼前一黑，雨声伴着耳鸣渐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