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一只手挣扎着从土里伸出来。
夜深林静,弦月隐在薄云中,朦胧月光洒在林中。
一阵夜风吹来,树叶“簌簌”摇动。
安桉刚从湿热的土里爬出来,脑中一片空白,周身有些冷。
密林幽静,月光如水。
她佝偻着身子蜷缩在林中,仰头看着天空,慢慢伸出手,似乎少了点什么。
没……下雨了。
她喃喃道。
绕在周围的一圈警戒线已经松动,落在地上半埋进土里。
安桉并没有察觉,她迈过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赤着脚往山下走去。
第二天一早。
“……我跟你说,就这个地段,这间房租五百已经是最便宜的了,采光很好的两室一厅,水电都通……”
301室的门被打开。
李苍一身黑色印花衬衫,衣服下摆扎进黑色裤子里,胸前扣子上还挂了一副墨镜。
跟他进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大概刚工作不久,手头并不宽裕。
“阿嚏!”
闻到屋子里的霉味,李苍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擤着鼻子把窗打开,才算透了口气。
“没事,这房子空了几天,有点灰很正常,通通风就好了。”
李苍说着,热情地领着人四处参观一下房子,“这边是客厅,电视能用是能用,不过这边信号不好,你们到时候架一个信号锅,想看什么台都有。
这边是厕所,做的干湿分离,洗澡的时候把帘子一拉,水就溅不过去了。
还有这个热水器,一次加热够好几个洗的……”
“那个……李先生……”
身后小伙子打断道:“这儿的住户是不是还没搬走啊?”
“啊?”
李茂皱眉,而后连连摆手,“不可能,这里都空了好久了。”
“可是,那边床上好像有人。”
这对小情侣委婉提醒。
李茂愣了一下,低头看到一串泥脚印一直蔓延向卧室。
“我靠,进贼了!”
他大骂一声,撸起袖子,随手抄起靠在墙上的扫帚,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
饶是猪都该醒了,床上那位还是睡得昏天黑地。
“靠!”
李苍也是开了眼了,火气更盛,“敢白嫖到老子头上,胆子够大的啊!”
说着,一把扯住那人的后领,把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你……”
李苍看着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拨开那人几绺干硬、打结的长发,露出一张同样糊满泥土的脸。
“不是,大哥,您哪座山头上的野人啊?”
半个小时后。
“……我忘了。”
安桉套着李苍的黑色印花衬衫,外面又裹了层被子,把自己缩在沙发上。
“不是,什么叫忘了?你怎么回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李苍无法理解,无法相信。
“……”
安桉干脆把脸缩进被子里,沉默回答。
“你……”
李茂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不过,祖宗,您能不能去洗个澡先,我这沙发都被糟蹋得不能要了。”
“……”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不想洗。”
“怎么就不想洗了?”
李茂看着沙发上的一团被子叹了口气,“刚见面还白白净净一小姑娘,怎么现在变这么埋汰了?”
“……不想碰水。”
不想碰水?
李茂看了眼茶几上一口没动的水杯,似乎明白了什么。
“钱鼎他们死了。”
李苍在一旁坐下,在安静中开口。
安桉顶着乱糟糟的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李苍的侧脸,神情有些落寞。
“没有死,我看到他了。”
安桉回忆着,小声道:“他们撑着红伞站在雨里,和D城的其他人一起。”
闻言,李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叹道:“持伞者……”
“啊?”
安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看到的应该都是“持伞者”。”
李苍说着打开手机,进入网页后点击图片,“当时是这些东西吗?”
安桉凑上前,这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一段录像的截屏。
照片的角度是由上而下的俯视,背景里有一排排整齐的黑灰色高楼。
布满青苔的马路中央,一辆装甲车周围站了一圈人,同样的红伞,同样的大雨。
“看上去像。”
安桉点头,“这些伞是从哪儿来的,那些人又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
李茂没再回答,他盯着照片里的红伞,不知道专注得在想什么。
等他回神,看见安桉正盯着自己,糊满黑泥地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咳……”
李苍轻咳一声,“那什么……东西呢?”
“什么东西?”
安桉被问懵了。
“带的东西呢?”
李苍看着沙发,右手搭在沙发背上,随口道:“厕纸啊,花花草草啊,总有东西带回来吧?”
“……没有。”
安桉老老实实摇头。
自己醒过来就在山里,全身干干净净,连个兜都没有。
“不是,你当我给你报的旅游团啊?”
李苍被气笑了,他朝安桉伸手,“房租、手机的钱怎么算?对了,还有那套防护服的钱,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租的,日结!”
“那二手手机的钱怎么也算我头上!”
安桉急了,一激动脸上就往下掉灰。
“不然呢?”
李苍“啧”了一声,突然凑近过去,笑着道:“要不,你再去一次吧。”
“再去一次!”
安桉直起身,瞪着眼睛道:“不可能!那里根本不是人能待的,那里一直下雨……一直下雨……下得没完没了……”
“可你并不怕,不是吗?”
李苍盯着安桉的眼睛,盯得人莫名不自在。
安桉愣了一下,听到李苍轻笑几声,玩笑似的开口,“这几天我查过你的信息,你给我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不得不说,你长得和她真的很像,只是那个名叫安桉的女孩早已经死了,被碎尸在九街区的后山。
不过,我并不在意你的真实身份,能独自穿过二级污染区,还是一支小队里唯一一个生还者,或许你是政府潜逃人员,或许是被感染的寄生者。
总之,你并不像你现在展示的这样胆小、怯懦。”
安桉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倒在沙发上装死。
“我可以给你一个留在这里的合法身份。”
李苍在茶几上放了一张名片,“你也可以现在就走,离这里最近的人类安全区有大概几百公里。
我要的并不多,物资或者情报,只要你能拿到,我都会给你最公道的价格,童叟无欺。”
说完,并不等安桉的反应,李苍戴上墨镜,双手插兜直接离开。
“啪嗒。”
大门关上。
过了许久,安桉眨了下酸涩的眼睛,蠕动着钻出被子。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名片,还是那张黑底白字的长方形名片。
三号人类安全区调度负责人。
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许久,安桉叹了口气,认命一般拿起茶几上的座机,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嘟……嘟……”
没过几秒,电话被接通。
“我是安桉。”
安桉简短地自我介绍,接着道:“给我点饭钱,我要饿死了。”
李苍:“……”
老张羊骨头面馆。
不,现在应该叫小张羊骨头面馆。
据说这家店曾经是F城的有名老店,羊骨头熬的又嫩又香,不过这对老夫妻在污染中丧生,他儿子逃到这里,虽然手艺只学了六成,倒也足够谋生。
“吸溜……”
安桉点了大碗的面,还要了两根羊骨头,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
“你……”
李苍穿着黑色背心,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看安桉的吃相狰狞,劝着慢点的话欲言又止。
指甲缝里的黑泥。
杂乱的沾满泥土的长发随意扎成一团。
简直太……脏了!
好想把她泡进消毒液里,把每个毛孔都刷干净!
李苍抽了抽嘴角,实在没眼看地叹了口气。
“多少钱?”
安桉肚子吃饱了,是耳也清了,目也明了。
“算了算了。”
李苍叼着根牙签,想着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这顿面就当哥哥请你的。”
安桉打了个饱嗝,撑得靠在椅背休息。
“我是说,我和你再过去一趟,要是能把钱鼎那辆车开过来,大概值多少钱?”
“我?”
闻言,李苍一脸嫌弃,“哎,不要算上我啊!我就是个收二手货的,出保护区的活,钱再多也不干。”
“那你七我三。”
安桉不得不做出让步。
“不行。”
李苍毫不犹豫再次拒绝。
哎呦喂!
难得见李苍这家伙有钱不赚的,他自己倒是惜命的很,光知道忽悠别人去!
“那怎么办?”
安桉也摆烂了,“我又不会开车。”
“老妹,都去污染区了,咱眼界能不能看开一点!”
李苍放下二郎腿,凑近道:“我问你,如今安全区最缺的是什么?”
呃……
安桉一下子还真说不上来,试探着回答:“缺水缺粮?”
“错!”
李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情报!是情报啊!”
他指尖轻敲桌子,“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小队的人死在污染区吗?
那些人失踪在污染区,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找不到。
而一个有用的情报,能让多少人在污染区活下去,又能多获得多少资源!”
“这样啊……”
安桉似懂非懂地点头,“那D城呢?我说的那些值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