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苑小区三栋301室……”
安桉按着名片上手写的地址找到一片破旧老小区。
这片小区一楼是油烟熏天的烧烤、快餐店,二楼及以上是出租的房间,多是犯事、躲债等三无人员聚集的地方。
楼梯狭小昏暗,踩着油腻的楼梯,安桉低头躲开一个喝醉的中年秃头男人,好不容易走到三楼,面对的是一整面被红油漆泼洒的墙。
301室被泼的最严重。
干涸的红褐色像是浸透木门,刺鼻的油漆味挥之不去。
安桉咽了口口水,她小声打开房门,“吱呀”一声,挂在门口的纱帘落了些灰,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弥漫房间。
慢慢走进去,倒没有外面那么可怖。
可以看出居住在这里的主人很爱惜这间房子,茶几套了好几层隔热垫,沙发也套了垫子,甚至连茶几上的风扇也有个圆形的罩子。
“嗡……嗡……”
安桉打开窗通风,转身看到扔在茶几上的二手手机在响。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李苍”。
“喂?”
安桉接通,低声问了一句。
“哎,老妹啊,房子找到了吗?你看看缺点啥,哥去给你买。”
“不用了。”
安桉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四周,“门口那个……”
“哦,那个啊,不用管,之前住这个房子那一家三口,丈夫是个赌鬼,一直欠债不还才泼的,现在房子抵押给我们了。
过两天我找个人把门口打扫一下,放心,不会有人找麻烦的。”
“……哦,好的,谢谢。”
“谢啥,都是顺手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李苍话头一转,“老妹,外出的事哥给你谈好了,刚好有个小队明天要出任务,你跟着去,路上有啥咱捡啥,先适应适应。”
“哦,好。”
“那行,我明天早上6点来接你,第一次过去咱不好迟到。”
“……好,谢谢。”
“嘟……嘟……”
挂断电话,安桉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爬了几道裂纹的天花板发呆。
昏黄的绿灯。
无人的街道。
身后慢慢逼近的脚步声,以及……后脑一阵剧烈的疼痛。
“嘶……”
安桉太阳穴一阵阵刺痛。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早上醒来的那片树林,应该就是自己被弃尸的地方。
可……为什么?自己现在又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
如果自己突然出现说自己没死,小雨会相信吗?警察会相信吗?
他们……会把自己当成被污染的怪物而处理掉吗?
怀着忐忑的心,安桉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醒来时脖子有些落枕,总觉得头有些痛。
“老妹,昨晚睡得怎么样?习不习惯啊?”
李苍穿了件红色的印花衬衫,为了社交,脖子上还特地戴了一条金链子。
他骑着小电驴在路上东拐西窜,唯一的头盔给了坐在后面的安桉。
“……还行。”
安桉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次要去的是D城,污染前是一个靠近海边的小城市,主要以旅游业为主……”
一直没听到回答,李苍抬手调了下后视镜,直到看到后座的安桉,见她抓着后座扶手,正一动不动看着街边发呆。
忽然似有所感,安桉看了过来,问:“那污染后呢?”
“污染后啊……”
李苍移开目光,继续无聊地盯着远处的红灯,“好像也没什么,就听说那边一直下雨,太潮了。”
“……哦。”
红灯闪了几下,绿灯亮,小电驴缓缓开动。
“……你就跟着他们去,这支小队是去取水的,淡水在安全区可是个好东西,你到时候别离太远,有眼力见一点。
虽然老哥已经给人打过招呼,但要真出什么事了,人家可能也顾不上你。”
小电驴渐渐驶离九街区,周围建筑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高大的灰白防御墙。
安桉之前的生活里,从没和外出的人打过交道,城里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安全,也有人去城外铤而走险的,不过听说污染后,城外都是辐射,钱都是拿命来赚。
“到了。”
李苍把车停到一边。
安桉看到周围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往一个方向走。
三号人类安全区调度所。
五层楼的高大建筑,截断了唯一一条出城通道,是进出安全区的唯一闸口。
安桉跟着李苍走进大门,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来到大厅,无数穿着银灰色防护服的人来来往往,他们手里抱着银灰色防护头盔,或几人聚在一起聊天,或坐在铁质长椅上,等待窗口叫号。
“钱哥,哎呦,好久不见啊。”
安桉还一头雾水时,就见李苍笑容谄媚,朝角落几人走去。
李苍熟门熟路地给每人分了根烟,寒暄了几句后,朝安桉招了招手。
“这我老妹,吵着闹着非要出去看看,孩子听话的很,麻烦钱哥关照一下。”
安桉:“……”
钱鼎个头很高,穿上防护服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灰熊,他抽了口烟,居高临下看了眼安桉,低沉开口:“小李,这人出去了,我可不保证给整个再带回来。”
“明白明白。”
李苍忙不迭答应,“劳烦您把人带出去就成,别看我这妹子个头小,人可是机灵的,不用太操心。”
“……嗯。”
钱鼎抖抖烟灰,扔了个钥匙过来,“把防护服换上,半小时后出发。”
“好嘞好嘞,麻烦您了。”
半小时后,黑色皮卡随着车队缓缓出发。
李苍站在栏杆里,朝着安桉挥手,还不舍地追了几步,颇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安桉面无表情转头,看向远方阴沉沉的天。
车队在分岔路口一辆辆分开,开了大约三个多小时,黑色皮卡在一道铁丝网前停下。
“到了,下车。”
钱鼎把手刹拉上。
安桉昨晚没睡好,路上被晃得昏昏欲睡,刚摸上把手准备开门,忽然被人拉住衣领。
“把防护头盔戴上。”
拉她的人叫石宇,大概二十来岁,是四人中最年轻的。
“哦……谢谢。”
安桉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头盔戴上,“嗤”一声轻响,头盔与防护服自动合上。
等安桉下车时,其他四人已经背好装备,甚至一人一把枪别在腰间。
“过来。”
石宇朝安桉招了招手。
安桉愣了一下,拖着宽大的防护服走过去。
“啪嗒、啪嗒……”
接连响了四声。
石宇低头帮她把防护头盔连接处的卡扣扣上,他指了指头盔右边,透明防护罩下的嘴一张一合。
“滋……能……说话……”
“能听到……说话吗?”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安按眨眨眼,有些新奇。
“这是小队里的频道。”
石宇笑道:“到了污染区一定不要脱掉防护服,要是防护服有破损,记得拿左手臂臂包里的纳米修复带粘上。
不要随意行动,如果迷路了就到红色标记处,那是车子的位置。”
“好。”
安桉点头。
“东西都带好了没?准备走了。”
钱鼎看了一圈几人,确认没落下东西后,率先穿过铁丝网,走进D城。
安桉跟在队伍最后,拨开比人高的杂草艰难前进。
“啪嗒。”
一道水痕缓缓流下。
安桉抬头,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头顶,几滴雨滴落下。
“啪嗒、啪嗒……”
雨渐渐密集起来。
安桉一脚一个坑地踩过泥泞土路,脚下突然硬实,她抹了把面罩的水痕,看到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前方。
而不远处,是一栋栋排列整齐的高楼大厦。
这是……污染前人们生活的地方?
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就算已经爬上青苔,仍可以看到一排排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拼接成墙面,墙体灰黑,在雨雾下像蒙尘的灰色玻璃弹珠。
几人慢慢走进城市中,安桉沿着街道前行,仰头看着一时有些失神。
突然,左手被人拉住。
“小心点,看着前面。”
石宇小声提醒。
安桉低头,才看到自己差点撞上路边的汽车。
小轿车!
在九街区就看不到几辆,这里的路边竟然都停得到处都是!
安桉在布满青苔的车窗上擦了几下,好奇往里看,见副驾驶座上扔了几件衣服和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
“没见过?”
石宇笑道:“看你年纪不大,还记得污染前的样子吗?”
安桉摇头。
“真可惜啊,好歹我还吃过几顿烧烤,那味道,现在的安全区根本比不了……”
石宇自顾自回忆起来。
他那时候也不大,差不多十四、五岁,每天除了上课、睡觉,就是偶尔和朋友约着一起去网吧。
平淡又无聊的日子。
只是时间一长,记忆里熟悉的脸变得模糊,梦里只有一场永无止尽的黑雨。
“走吧。”
石宇回神,“钱哥在催了。”
D城是距安全区最近的淡水源,这里常年下雨,整座城市几乎泡在水里。
等两人赶到,钱鼎和另一个男人已经拉好水管,正准备往回走。
“钱哥、孙哥。”
石宇打了声招呼。
钱鼎没回答,只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
沿着水管走到一间宽敞的厂房,厂房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水池,只在两边留了条不宽的过道,过道墙上是一排老式水龙头,有几个已经被接上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