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之后，梧月居的气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冰冷的隔阂，仿佛被那个午后书房里交握的双手彻底击穿。虽然裴殊大多数时候依旧话不多，表情也还是淡淡的，但苏清禾能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他不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偶尔她偷看他时，能撞见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然后两人会各自若无其事地别开脸，耳根微红。
比如，用膳时，他虽然依旧食不言，但若是苏清禾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闲话（比如今天的云像棉花糖，后园新开了朵奇怪的花），他不会再完全无视，有时会几不可察地“嗯”一声，或者在她夹到他喜欢的菜时，筷子会微微顿一下。
再比如，苏清禾现在可以比较“自然”地靠近他轮椅三步之内，而不会立刻接收到“生人勿近”的冷气。有时她帮他递本书，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他虽然还是会身体微僵，耳尖泛红，但不会再立刻缩回手，只是抿着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清禾的“攻略进度本”上，已经画满了一个个代表进步的小笑脸。她觉得，自己离彻底融化这座冰山，只差一阵东风，或者……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这天午后，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堆积，闷雷滚滚。到了傍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水汽弥漫，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裴殊似乎有些畏寒，早早让青玉在书房备了薄毯。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模糊一片的庭院，侧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苏清禾端着一碗厨房刚送来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夫君，喝点热的驱驱寒，这雨下得真大。”
“嗯。” 裴殊应了一声，端起温热的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小口喝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苏清禾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密集的雨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这种静谧，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和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在流淌。
“我小时候，最怕打雷下雨了。” 苏清禾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打雷就往我娘……被子里钻。” 她差点又说漏嘴“我妈”。
裴殊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身上。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看着窗外雨幕的眼神，带着点孩子气的、回忆的柔软。
“现在不怕了？” 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忽然狡黠一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现在要是怕，就往夫君怀里钻，行不行？”
裴殊：“……” 他别开脸，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但没像以前那样冷声斥责，只是低声道：“……胡闹。”
苏清禾嘿嘿一笑，得寸进尺地问：“那夫君你怕打雷吗？”
裴殊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怕。”
“真厉害。” 苏清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又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热茶下肚，暖意融融，被雨声隔绝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姜枣的甜香、墨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苏清禾觉得，这一刻简直美好得不真实。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间或夹杂着几声闷雷。
青玉进来掌灯，小声提醒：“公子，夫人，雨太大了，路上积水也深，今晚怕是……”
裴殊点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
青玉应声退下，体贴地关好了房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苏清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雨这么大，她怎么回自己房间？虽然就在隔壁院子，但看这瓢泼大雨，出去一趟肯定成落汤鸡。而且，梧月居是裴殊的主院，她的房间是后来收拾出来的偏厢，平时走动没问题，这种天气……
她偷偷瞟了一眼裴殊。他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书，侧脸沉静，仿佛没意识到这个“住宿”问题。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惊雷！“轰隆——！”
声音极大，震得窗棂都似乎晃了晃。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陷入昏暗。
“啊！” 苏清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一哆嗦，低呼一声，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是真有点被吓到了，这古代的雷声，感觉比现代隔着钢筋水泥听到的吓人多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差点倾泻的茶杯。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苏清禾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裴殊看过来的视线。烛光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吓到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苏清禾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这雷……真响。” 她借着他扶住茶杯的手，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汲取一点安慰和暖意。
裴殊的手指僵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抽开，任由她握着。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沉吟了一下，道：“雨势太大，今夜……你便在此间歇下吧。”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跳。在此间歇下？书房？还是……？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裴殊移开目光，耳根微红，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书房有张小榻，可暂歇。我让青玉再取被褥来。”
哦，是小榻。苏清禾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但能留在这里，总比冒雨跑回去好，而且……还能多跟他待一会儿。
“嗯，好，谢谢夫君。” 她乖乖点头。
青玉很快抱来了干净柔软的被褥，在书房一角的矮榻上铺好。那榻并不大，但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一切安排妥当，观墨退下。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和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裴殊似乎也无意再看书，他操控轮椅来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背影显得有些孤清。
苏清禾洗漱后，换了干净的中衣，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边裴殊的背影。
烛光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来，那挺直的脊背，宽阔却单薄的肩膀，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寂寥的轮廓。她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夜，独自面对腿疾的束缚和内心的孤寂，有多久了？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连日来积累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苏清禾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轻走了过去。
裴殊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
苏清禾走到他轮椅旁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是盛满了星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裴殊，”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坚定，“别看了，休息吧。我在这儿呢。”
裴殊的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她。她蹲在他脚边，仰着小脸，眼神清澈而专注，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依赖，和毫不掩饰的喜欢与心疼。她的手温暖而柔软，紧紧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雨点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但在这个被烛火温暖的小小空间里，那些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冲击着裴殊的心脏。不再是惊讶，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酸涩的温暖，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反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苏清禾微微有些疼，但她心里却涌起巨大的欢喜。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用指尖拂开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指尖的温度，轻柔的触感，让苏清禾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去睡吧。” 裴殊的声音低哑，是一种苏清禾从未听过的温柔……。
“那你呢？” 苏清禾没动，依旧蹲着，仰头看他。
裴殊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并不宽敞的矮榻，又看了看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就在此。”
苏清禾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也格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握紧了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裴殊，那张榻……其实挺宽的。而且，今晚打雷，我……我还是有点怕。”
她没有说“我们一起睡吧”，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殊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拒绝，想斥责她不知羞，想维持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距离。
可是，她的手那么暖，她的眼睛那么亮，她的邀请那么直接，又那么的……带着依赖。窗外的雷雨仿佛将世界隔绝，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温暖烛火，和近在咫尺的、让他无法抗拒的她。
心底那道早已碎裂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潺潺春水。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冰冷外壳，在这个雨夜，在她灼热而勇敢的目光中，土崩瓦解。
许久，久到苏清禾以为他会甩开自己的手，或者冷着脸让她回去时，裴殊才几不可闻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胡闹。”
但这一次，这两个字里，没有了斥责，只有无尽的无奈，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温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苏清禾看懂了。看懂了他紧握着她、不曾松开的手，看懂了他微微泛红却不再闪避的眼角。
她站起身，依旧握着他的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声音带着诱哄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来嘛，坐着睡多累。我保证，就睡觉，不乱动。”
裴殊看了她一眼，最终，他还是借着她的力道，慢慢从轮椅上撑起身。苏清禾连忙扶住他，帮他慢慢挪到榻边。这个过程有些笨拙，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体温相融。
当裴殊终于半靠半躺在并不宽敞的榻上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不知是因为方才的动作，还是因为此刻过于亲密无间的距离和氛围。
苏清禾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远处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她小心地爬上榻，在裴殊身侧躺下。被褥下，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她侧过身，面对着裴殊。他也侧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去。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
苏清禾伸出手，试探地，轻轻环住了裴殊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胸腔里那与她一样狂乱的心跳。
“裴殊，” 她在他胸前闷闷地、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样真好。”
裴殊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僵硬到了极点。但少女柔软的身体，温暖的体温，和发间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慢慢融化了他最后一丝紧张和不自然。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生涩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她。动作小心翼翼。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在雨夜昏黄的灯光下，在并不宽敞的小榻上，相拥而眠。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苏清禾在沉入梦乡前，模糊地想：我的冰山，终于变成我的暖炉了……
而裴殊，在怀中人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后，依旧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散落在枕上的柔软发丝。
心底某个空缺了许久、冰冷了许久的地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滚烫的情绪，彻底填满。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泠的月亮，将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窗棂，也洒在这一对相拥而眠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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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