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吻后的第二天，整个梧月居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苏清禾既兴奋又忐忑，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怀里。她既想立刻见到裴殊，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又有点怕见他——万一他后悔了，又变回那块冻死人的冰怎么办？
她难得起了个大早，在房间里磨蹭了许久，挑了一件自认为最素净的衣裙，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了半天“若无其事”的笑容，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踏出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啼叫。裴殊似乎还没出房门。
苏清禾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她溜达到小厨房，想找点吃的，却恰好看到青竹正端着公子的早膳出来。简单的清粥小菜，几样精细点心，一如既往的清淡精致。
“青竹，早啊！”苏清禾扬起笑脸打招呼，眼睛却不住地往食盒里瞟。
“夫人早。”青竹规规矩矩行礼，眼神却有些躲闪，似乎不太敢看她。苏清禾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裴殊跟青竹说了什么？
“那个……夫君他，起了吗？心情……怎么样？”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问。
青竹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含糊道：“公子……已经起了。心情……尚可。” 但“尚可”两个字说得没什么底气。
苏清禾心里更没底了。她摆摆手让青竹去送膳，自己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悠，时不时偷瞄主卧的方向。
直到日上三竿，主卧的门才打开。裴殊自己操纵着轮椅出来，青竹默默跟在身后。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神情……似乎与往常无异，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
苏清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真冻回去了？
她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上前几步：“夫君，早啊。”
裴殊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径直操纵轮椅，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苏清禾：“……” 这反应，比想象中还冷！ 昨晚的亲亲难道是她的幻觉？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触感明明那么真实！
一整天，裴殊都待在书房，午饭也是让人送进去的。苏清禾在书房外探头探脑好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去。她像只被主人遗忘的小狗，蔫头耷脑地蹲在廊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苏清禾啊苏清禾，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她哀叹。
不行！不能放弃！ 她猛地站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昨晚他没推开是事实！今天冷漠可能是害羞后遗症！是傲娇反弹！我要用行动温暖他！
可是，用什么行动呢？送吃的？效果不佳。唱歌？算了，怕被打。制造意外？太刻意了……
她正愁眉苦脸，目光无意中落到自己因为早上心不在焉、在厨房“帮忙”时，不小心被热气烫到一点点的食指指尖上。其实就红了一小块，几乎看不出，也不怎么疼。
但苏清禾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一个绝妙的主意，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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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裴殊清冷的声音传来。
苏清禾推门进去，手里没端任何可疑物品，表情也尽量自然。她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声说：“夫君，在看书啊？”
“嗯。” 裴殊头也没抬，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苏清禾暗自撇嘴，装，接着装！ 她清了清嗓子，举起自己那根“受伤”的食指，用带着点委屈和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那个……夫君，我手指好像被烫了一下，有点疼……你这里有药膏吗？”
裴殊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苏清禾脸上——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嘴微微抿着，一副“我好可怜但我很坚强”的样子——然后，视线下移，落到了她举起的、那根白嫩的食指上。
指尖确实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裴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盯着那点红痕看了几秒，又抬眼看看苏清禾，眼神里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真疼，还是又在搞什么把戏。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戏已开场，不能怂！她努力维持着可怜的表情，还把手指往前递了递：“真的有点疼，火辣辣的……”
裴殊沉默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轻微的爆响。
就在苏清禾以为他又要无视自己，或者冷冷地让她去找小厮时，裴殊却放下了书卷，操控轮椅，转向了旁边的一个多宝格。他从其中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圆盒。
然后，他转回轮椅，停在书案边，抬眼看着苏清禾，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过来。”
苏清禾一愣，随即心中狂喜！他让我过去！还拿了药膏！有戏！
她立刻小步挪过去，在距离他轮椅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殷勤地把“受伤”的食指伸到他面前。
裴殊打开瓷盒，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香味的药膏。他用修长的手指，从盒中剜了一点药膏，动作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
苏清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
终于，裴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清禾递过来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
苏清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腕处被他触碰的皮肤瞬间变得异常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体温。
裴殊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眸中的情绪。他另一只手沾着药膏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仔细地，涂抹在她食指那点小小的红痕上。
药膏清清凉凉，很舒服。但更让苏清禾悸动的，是他指尖那细腻的触感，和他此刻专注低垂的眉眼。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香，和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指尖与皮肤摩擦时，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苏清禾看着裴殊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抿紧的、形状优美的薄唇。昨晚月光下那个轻柔的吻，和唇上微凉的触感，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心头。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也越来越快。
而裴殊，似乎也并不平静。他涂抹药膏的动作虽然稳定，但苏清禾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的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了熟悉的、淡淡的粉色。
他涂抹得很慢，很仔细，将那一点点红痕完全覆盖。然后，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她指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极轻，极快，快得像是苏清禾的错觉。
但这细微的触碰，却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噌”地点燃了苏清禾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躁动和渴望。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手腕微微一动，反手轻轻握住了裴殊正要抽离的手指。
裴殊的身体骤然僵住，涂抹药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倏地抬起眼，看向苏清禾，眼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苏清禾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胆。但握着他微凉手指的感觉太好了，她舍不得放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发红的脸。她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裴殊……你的手，也好凉。我……帮你暖暖？”
这句话问得傻气又直白，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闸门。
裴殊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依恋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底那片被撞开裂缝的冰面，似乎发出了“咔嚓”的轻响，融化的速度骤然加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几乎无法招架的情绪，冲垮了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他没有抽回手。
甚至，在苏清禾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指尖时，他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很短暂，但确确实实是回握。
苏清禾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巨大的甜蜜和喜悦充满，快要炸开了。她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殊，看着他眼中冰层彻底碎裂后，露出的那一片罕见的、清晰的柔软和悸动，还有那越来越浓的、无法掩饰的红晕。
“裴殊……” 她喃喃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裴殊猛地别开脸，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他想抽回手，却被苏清禾更紧地握住。
“放手。”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窘迫，却没什么威慑力。
“不放。” 苏清禾难得地、带着点小无赖的执拗，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了他的指缝，形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掌心相贴，手指交缠。他微凉的体温，和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
裴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这个大胆至极的举动定在了原地。他想呵斥，想推开，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僵硬得无法动弹，甚至指尖那被她完全包裹的温暖，让他从心底生出一丝贪恋。
苏清禾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看看裴殊通红一片的侧脸和脖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甜得发慌。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带着得逞的、小小的雀跃和无比的温柔：
“你看，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了？”
裴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胸口起伏明显。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带着认命般的叹息，低声吐出一个字：
“……嗯。”
这一次，苏清禾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他发出这个音节时，那一直紧抿的、形状优美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尽管很快又被他用力抿平，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阳光透过窗棂，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也将那对紧紧交握、一大一小、一冷一热的手，照得格外清晰。
苏清禾的“攻略进度本”上，关于今天的记录，最终只写下了歪歪扭扭、力透纸背、还带着无数感叹号和爱心的一句话：
今日成就：成功实现十指相扣！！！时长不限！！！夫君主动回握！！！并疑似露出微笑（0.1秒版）！！！冰山融化进度：预估已达50%！！！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苏清禾，冲鸭！！！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灿烂的夕阳，笑得像个傻子。
而书房里，早已空无一人。但书案上那盒打开的药膏旁，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清冽的草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以往的、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