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林知序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日子平淡如水。
他谈过几段恋爱,都不长。女孩们都很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不知道少了什么,只知道每次结束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个女孩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女孩看着他,叹了口气:“你骗不了我的。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好像在找什么。”
他没说话。
女孩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他是在找什么吗?
找那个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穿白衬衫的男生,会多看两眼。每次听到“海城”两个字,会愣一下。每次路过面馆,会想起那家小店,那张桌子,那个坐在角落吃面的人。
这些年来,他再也没回过临江。
那个地方,有太多回忆。
他不敢回去。
但他每年都会想起那个约定。
“每年今天,都在这里见面。”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也知道陈屿白不会来。
但他还是会想。
如果去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看到他?
会不会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敢知道。
七月,公司派他去海城出差。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站在机场出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有点恍惚。
海城。
陈屿白的城市。
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他们七年没有见了。
他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办完公事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店待不住,出去走了走。
海城的夏天很热,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和临江完全不一样。
他走在街上,看着陌生的风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走到一个商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门口的大屏幕上放着广告,音乐震天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商场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女人很漂亮,笑得很甜,挽着他的手臂。
林知序愣住了。
那个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世界好像静止了。
周围的喧嚣、人来人往、商场里的音乐,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七年了。
他终于见到他了。
陈屿白变了一点,成熟了,稳重了,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看起来过得很好。他的头发剪短了,下巴比以前更尖,眼角有了细纹。
但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还是那双眼睛。
“林知序。”陈屿白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知序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他想了七年的人。
“好久不见。”陈屿白说。
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好久不见。”林知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那个女人好奇地看着他们:“屿白,这位是?”
陈屿白顿了顿,说:“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
林知序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对,以前的朋友。”他说,“高中同学。”
女人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去车上等你。”
她走了。
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沉默了很久,陈屿白开口。
“你……还好吗?”
“还好。”林知序说,“你呢?”
“我也还好。”
又是沉默。
林知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在路灯下分别,说明天见。
现在,他们在陌生的城市重逢,说好久不见。
“她……”林知序顿了顿,“是你女朋友?”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未婚妻。”
未婚妻。
林知序的心脏狠狠疼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稳,“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
“恭喜你。”
陈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林知序。”他喊他。
“嗯?”
“对不起。”
林知序笑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说,“你过得好就好。”
又是沉默。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林知序忽然觉得累了。
“我先走了。”他说,“你保重。”
陈屿白点点头:“你也是。”
林知序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晚上,林知序收到了陈屿白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单独见你一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
然后回复:“好。”
见面的地方是一个咖啡馆,在海边。
林知序到的时候,陈屿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林知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陈屿白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窗外,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回去?”陈屿白问。
“明天。”
“这么快。”
“工作忙。”
又是沉默。
咖啡送来了,冒着热气。林知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
陈屿白低头看着咖啡,忽然开口。
“林知序,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知序看着他。
“那年……”陈屿白顿了顿,“那年我跟你提分手,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林知序打断他,“都过去了。”
“让我说完。”陈屿白抬起头,看着他,“那年我提分手,不是因为喜欢上别人了。”
林知序愣住了。
“她是我的心理咨询师。”陈屿白说,“我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每天晚上睡不着,总是想我妈,总是想……总是想我配不上你。后来我去看心理医生,她就是我的咨询师。那张照片,是咨询结束后的聚餐。”
林知序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喜欢上别人。”陈屿白继续说,“我只是……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会担心,怕你会觉得我矫情,怕你会……”
他说不下去了。
林知序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涩。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七年了,他才知道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屿白低下头:“我怕。”
“怕什么?”
“怕你等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我怕你等我,等得太累,最后还是会离开。与其那样,不如……”
“不如你先放手?”
陈屿白没说话。
林知序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陈屿白,你知道吗?”他说,“我等了你整整七年。”
陈屿白愣住了。
“分手之后,我一个人熬了三个月,差点没熬过来。”林知序的声音有点抖,“后来我告诉自己,算了,他不爱了,放手吧。但我放不下。”
陈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来海城之前,还想过,会不会在这里遇到你。”林知序继续说,“我告诉自己,如果遇到,如果你还是一个人,我就……”
他没说下去。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沉默了很久,陈屿白开口。
“对不起。”
林知序摇头:“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你恨我吗?”
“不恨。”林知序看着他,“但也不爱了。”
陈屿白愣住了。
“七年了。”林知序说,“再多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的。我现在看你,就是一个老朋友。”
陈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
聊了很多以前的事,也聊了各自这些年的生活。
陈屿白说他已经好了很多,不再需要看心理医生,工作也顺利。他未婚妻是个很好的人,温柔,耐心,给了他很多安全感。
林知序说他也挺好,工作稳定,生活平淡,没什么大起大落。
他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客气,疏离,礼貌。
走到海边栈道的尽头,陈屿白停下脚步。
“林知序。”
“嗯?”
“谢谢你。”
林知序看着他,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的日子。”陈屿白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林知序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在上面跳跃。
“不用谢。”他说,“你也陪我走过了一段很好的日子。”
两个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那个笑里,有释然,有遗憾,也有祝福。
“回去吧。”林知序说,“她在等你。”
陈屿白点点头:“你保重。”
“你也是。”
他们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知序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