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的秋天和北京的秋天体感也差不太多，沈清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踩在一片落叶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光落在大地上，她捡起一片金黄色的叶片举起来，透着阳光仔细观察叶片上繁杂的脉络，像人的掌纹。
春去秋来，生命永不停歇，就算落入尘埃明年也会有新的嫩叶生长出来。
植物的生命力比人类强太多了。
艾斯理跟沈清溪到费城艺术博物馆看了智化寺藻井，沈清溪美术生叠加建筑生的习惯根深蒂固且难以纠正，要不是艾斯理扯她离开，她能一直仰着脖子临摹藻井上的图案，也不怕脖子折断，长成个字面意义上的歪脖子树。
出馆后他们就在街上毫无灵魂地游荡。
艾斯理前不久跟喜欢的人告白被拒，心情奇差，硬拉着清溪出来陪他散心。
名为散心，实为乱晃。
“我说，你到底搞明白阿律的想法没有？”沈清溪从书包里掏出看了大半的《营造法式》，随便翻开一页将叶片夹进去。
艾斯理情绪低落，低头看着满地金灿灿的落叶，破罐子破摔道：“不知道，反正他说他不喜欢我。”
“胡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沈清溪找了个地方坐下，猜测着，“他该不会是怕你家里面不同意吧？”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艾斯理沉默不语，他最担心的就是戚风律会这样想。
戚风律是泰国籍的中泰混血儿，他和戚风律小时候就认识了，他们在泰国一起度过了幼儿园和小学的烂漫时光，但后来艾斯理随着父母工作调动回国，他们也因此有好几年都断了联系。
谁知道那戚风律小子居然是在首都上的大学，艾斯理还是在大学里碰见他才知道的。
丝毫不体会艾斯理阴郁心情的沈清溪摊了摊手，说：“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顾叔叔的工作有些特殊。”
艾斯理现在一想起来戚风律的事就心急如焚，说出来的话也冷飕飕的：“大小姐，您能让我安静待一会么？”他背靠树干，谴责幸灾乐祸的某人：“让你陪我出来散心，不是让你来给我增添堵的。”
沈清溪气得把书包扔他怀里，背起自己的古琴，转身就走：“那您自个待着吧，本小姐还不乐意陪了。”
艾斯理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跑太远，一会儿我就找你。”
古琴是要带给留学圈的一位学姐的，学姐要在学校组织的中国文化交流活动中表演，但约定的交接时间是在下午，因此她只能苦哈哈地背着出门。
沈清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丝丝缕缕的奏乐声，她天生就爱凑些闲热闹，脚步不自觉靠近。
夕阳余晖下，几个青年男女在小道尽头弹奏乐器哼着歌，周围零零散散的行人有驻足倾听的，也有匆匆离开的。
她观望不远处的人群，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少年少女中发现了一位剃着寸头，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
沈清溪站在人群外围倾听那位少年自弹自唱的歌曲，她没有听过这首英文歌，但他的歌声穿透秋天的气息带着些微的哀伤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周围陆陆续续响起一些掌声，沈清溪听得手痒，便大胆上前询问他可否让自己弹唱一首。
“OK。”少年逆着光比了个手势，直接将怀中的吉他递给她，并顺势接过她背后的古琴帮她保管。
她连连道谢，低头瞧着前不久因为练琴而磨破的指腹，又礼貌性地向他讨要了一枚拨片。
沈清溪这人向来不露怯，大大方方背起吉他扶着麦架，向周围的行人解释说这首歌是要送给自己刚失恋的朋友的。
外国人估计也爱凑些狗屁热闹，听了她的话后方才离开的行人又纷纷返回驻足。
她伴随着傍晚的秋风弹唱着离散的曲子：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暮色苍茫，晚霞瑰丽。
沈清溪整个人都被氤氲在大自然散发出的茫茫金红色中，连发丝都闪着一层梦幻的光边。
少年盯着沈清溪的眼睛仔细瞧，她的面庞略微带些混血的味道，他没有想到她竟是同胞。
很快，沈清溪在光的余烬中结束了这首歌。
许是因为周围观众的掌声而感到开心，她想都没想便把手里的拨片轻轻抛向了人群中。
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扔掉了别人的吉他拨片。
沈清溪手足无措地站在少年面前，想掏钱补偿，可是她刚刚把书包丢给了艾斯理，现在身上除了一部手机和一把古琴之外，身无分文。
少年看她红着脸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打算用母语告诉她说没关系，毕竟只是一个小东西而已。
下一秒，只见她眼神忽然亮堂，她摸到胸口的位置把脖颈上的一条银项链摘下来硬塞在他掌心。
沈清溪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
恰好少年的手机响了，他无暇顾及她的尴尬，看也没看就点了接听。
“姚执着，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因为你，你爸怎么可能出车祸！你爸怎么可能会死……”
“哈哈哈，你妈也死了！”
“活该！”
“要不是因为你多嘴哈哈哈哈哈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死！”
“我儿子！那可是我儿子！”
“你这个没人要的扫把星，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扫把星扫把星扫把星……”
“……”
耳边是奶奶每天雷打不动的谩骂，她可真有耐心，打长途漫游也要坚持每天骂他一遍。
姚执着早已习惯，虽然麻木，但眉眼还是不自觉紧簇，脸色也逐渐苍白，看起来像被蒙上一层灰尘。
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还是身体不舒服？
沈清溪观察他的神情胡乱猜测着，等了好久少年的电话终于挂断，但脸上已成灰败之色。
“Sorry，My Guqin.”沈清溪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情，指了指还在他手里的古琴。
少年眨着一双漆黑无波的眼眸，被抽打似的伸出双手，将古琴递还给她。
沈清溪逆着光冲他笑了一下。
一笑生花。
也许是被她拢在斜阳余晖里的笑容所感染，少年扯起嘴角牵强地回应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酷，没想到笑起来居然这么温暖灿烂摄人心魄，眼睛里闪烁的水光像天上迷人的星。
“You are a unique star.”沈清溪捧起他一只手，细细的银链子在二人掌心下悠悠摆动，发出细碎的光芒，她注视着他的双眸，虔诚道：“Best of luck.”
少年眼里的水光溢出眼角，视线始终追随沈清溪，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光里，消失在不远处的街角上。
耳边响起“咔嚓”一声，他的同伴举着相机低头看方才抓拍到的背影，夸张道：“Oh！My goddess！”
-
“My god！怎么又开始吵了！”
院子里的两只小狗大早上的就精力十足，玩着玩着不知怎么就恼了，骂街似的吵了起来，晓芮怎么劝都无果。
沈清溪的梦被狗狗的叫声吵醒，在床上翻滚一圈，彻底清醒过来。
自从姚执着跟她告白之后，已经连续两三天做这个梦了。
缘分这东西虚无缥缈，但又妙不可言。
兜兜转转，原来当初遇到的那个少年就是姚执着。
昆明的清晨总透露着一股诗意，沈清溪抱着古琴坐在院里的小石桌上，性质缺缺地听鹊鸲欢唱。
她身后的一株粉色三角梅开得正好，两只小狗吵累了，和好的速度比人类要快得多，没一会儿就你追我赶蹭来蹭去。
此刻两只傻狗正蹲在她脚边，黑琉璃似的眼睛望向门外，脑袋一歪，耳尖一颤一颤的。
古朴伤感的调子从指尖传来，引来了从远方匆匆赶来的人。
一只小狗忽然闷哼一声，前爪趴地，鼻子起皱，做出防御姿态。
来人放慢脚步，最后立在院门口向里望。
沈清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暗花纱圆领袍，松松散散的丸子头上插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独自坐在一树繁花下，晨光刺破粉红色花朵的肌理，散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花朵形状的烙印。
就好像她从来就应该如此地活在世间，融入在诗中。
指尖摸着沧桑的琴弦，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沈清溪静静地看着落在琴弦上的花瓣出神。
来人默默听完整首曲子，轻轻推开木质的栅栏门。
随着“吱哑”一声，抬眸的瞬间，沈清溪一眼就看见逆着光站在门外的人。
她眼眸轻颤，以为是自己发烧后的错觉，直到两只小狗围过去在他脚边来回嗅闻，确认没什么危险的气息后，两只小狗撒脚丫子在院里乱窜，各自玩去了。
“这首《送别》是又要送给你某位失恋的朋友的么？”
沈清溪从恍惚中惊醒，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在这？”
姚执着推着行李箱往里走，语气幽幽：“刚失恋，出门散心。”
他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进入这间民宿的大厅。
沈清溪抿了抿嘴唇，撩眼望着他的背影，怎么品都觉得他这话像是在跟她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