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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沙悲鸣

月神的素白身影没入暮色后,帐外的风愈发凛冽,卷着寒沙呼啸而过,呜呜咽咽,竟似万千亡魂的悲鸣,缠在李胤湳耳畔不散。他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玉牌的温凉,鼻间萦绕的清浅冷香,混着风中的血腥气与枯草味,酿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眸色沉沉——东陵向来行事诡谲,月神此去看似洒脱,留下的粮草与言官,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另一场博弈的开端?

“皇兄?”

帐门被轻轻掀开,李胤麟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换了身干净的素袍,发梢已干,眉眼间还带着初入军营的拘谨,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玄色披风,鼻尖微微泛红,仰头望着李胤湳,语气里满是担忧:“帐外风大,你站了许久,仔细着凉。”

李胤湳回身,见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将披风递过来,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心头那点因权谋而起的沉郁瞬间淡了几分。他接过披风拢在肩头,暖意顺着布料漫开,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唇角难得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帐中歇息吗?”

“我听见帐外有动静,趴在帐帘缝里看了两眼。”李胤麟抿了抿唇,目光还往方才月神离去的方向瞟,眼睛亮晶晶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好奇与惊叹,“真没想到女子也能这般厉害!那位白衣姐姐一身素衣,气场却足得很,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比许多男儿都有气魄,实在太让人佩服了!”

李胤湳微怔,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少年最先记下的是这点,点头应道:“倒是被你猜中了,她确实是军中将领。”

“真的?!”李胤麟眼睛瞬间亮得像燃着星火,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急切,脸颊微微涨红:“那她是哪国的统领呀?我听辎重队的士兵说,咱们龙甲将军能以一敌十,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还有这般巾帼英雄!皇兄,我真想再听听她的故事,还有你打仗用的长枪,我也想亲眼看看!”

兄弟二人并肩往帐中走,寒沙被风卷着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少年叽叽喳喳的问话,倒冲淡了几分营寨的肃杀。进帐落座后,李胤麟还缠着他讲东陵将军的趣事,追问她是不是真能一箭射穿敌军铠甲,是不是真懂观天象测风雨,眼神里满是崇拜,全然不见方才提及密旨时的焦灼。

李胤湳耐着性子应答,拣些无关紧要的战场琐事讲给他听,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帐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夜色渐深,营中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月神临走时的提醒,又念及十三皇子带来的密旨,心头猛地一沉——京中那位父皇,究竟在谋划什么?这密旨里所说的“时机”,又要等到何时才会到来?

夜色渐浓,寒沙悲鸣不止,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的身影,也映着舆图上那些暗藏杀机的线条。边境的风愈发冷冽,似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次日天刚破晓,营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并非来犯的警报,反倒带着几分仪仗的规整。李胤湳刚起身整理好衣袍,龙甲便匆匆入帐禀报,脚步急促,神色凝重:“殿下,东陵辎重队抵达营外,规模浩大,领头的似是身份尊贵的将领,还带着东陵的皇家仪仗。”

“东陵辎重?”李胤湳微怔,眸色倏地一凝,月神昨日才说粮草今日到,却未提及会有这般阵仗,“东陵将军知晓此事吗?”

“属下已派人去通传,可东陵将军的营帐内无人应答,想来是出去了。”龙甲躬身回道,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李胤湳眸色微动,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好奇,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沉声道:“摆驾中军帐,传穆亲王、英皇女一同前往,再派人务必寻到东陵将军。这般阵仗,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东陵此番究竟是何用意。”

中军帐外,寒沙依旧肆虐,却被东陵辎重队的气势压下了几分。数百辆粮车、军械车整齐排列,士兵们身着银白铠甲,腰佩长刀,神色肃穆,一看便知是东陵精锐。队伍前方,三匹高头大马并列而立,为首一人身披玄色织金披风,肩甲上铸着雷氏一族的苍鹰图腾,面容英挺,眉宇间却拧着深深的褶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正是东陵雷氏下任家主——雷惊寒。

他身侧,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悬着东陵禁军令牌,正是雷氏旁支、常年执掌京畿防务的雷景曜。另一侧则是个身着青衫的文士,眉目清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此人乃是展云枭身边最得力的军师江砚臣。

李胤湳率人抵达时,并未见三人并肩等候的肃穆景象。雷惊寒独自杵立在一旁,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而江砚臣正对着一道素白身影含笑寒暄,正是刚从营外巡查回来的月神。

“殿下辛苦,此番边境御敌,殿下居功至伟,我家大人特意吩咐,务必备好辎重与薄礼,聊表敬意。”江砚臣语气谦和,手中竹简轻轻展开,竟是一份详尽的礼单,笑容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粮草八千石、药草三千斤、军械五百套,另有东陵特产的云锦百匹、珍珠手串二十副、玉如意一对,还有神阁特制的安神香十盒,皆已清点完毕,还请殿下派人查验。”

“殿下?”

月神闻言,眸色倏地一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的诧异,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周身的寒意瞬间浓了几分。她是东陵神阁之主,神阁地位超然,在朝堂之上更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已经好多年没人用“殿下”二字来称呼她。她微眯着眼,目光凉凉地扫过江砚臣,心中已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江砚臣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她懒得与江砚臣多言,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眼风淡淡瞥向雷惊寒,眸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月神不懂江砚臣为何这般称呼她?雷惊寒却明白,他心中痛极,想到一会儿月神要面临的局面,脸色愈发苍白,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敢出声,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痛楚。雷景曜站在他身侧,面色冷峻如霜,目光落在月神紧绷的下颌线上,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无奈。

月神目光扫过那卷礼单,粮草军械尚在情理之中,可云锦、珍珠这类奢靡之物,绝非驰援边境该有的规制,听着便透着刻意。她心中愈发疑惑,指尖悄然攥紧,江砚臣这声“殿下”绝非口误,再加上这不合时宜的礼品,展云枭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江砚臣收起礼单,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陡然郑重了几分,眼神一凛:“臣手中还有一道圣旨。”接着,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指尖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威压:“月神殿下,接旨!”

月神身形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她抬眼,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寒刃,直直剜向江砚臣,随即又侧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的疑问扫向雷惊寒。

雷惊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慌忙撇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翻飞的旌旗上,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月神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屈膝,跪在了漫天寒沙里,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江砚臣展开圣旨,声音朗然,字字句句砸在风里,语气铿锵,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东陵神阁主祭月神,镇边疆御外敌,护社稷安民生,赫赫功勋,朕心甚慰。执掌神阁十余载,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东陵方得国祚绵长,百姓安乐,劳苦功高,天下共鉴。

然朕念及爱女久历烽烟,身经百劫,奔波劳苦之状,实在于心不忍。今特降旨意,即日免去月神神阁主祭之职,其所辖部众悉数召回,分编入禁军各部,另作调遣。

朕与武夷君主二十年前曾缔盟誓,为固两国邦交,永结秦晋之好,特将爱女月神册封为泰安公主,赐金册玉印,仪仗从优。此去不必再返东陵,径赴武夷王城,以全两国盟好,以慰苍生之望。

钦此。”

月神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雷惊寒,眼睛骤然睁大,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盯着雷惊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雷将军,什么意思?国主出事了?”这是她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尾音微微发颤。

雷惊寒看着她亮得骇人的眼神,喉间微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主……殿下,接旨吧。”

月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雷惊寒的回避、雷景曜的沉默,都在预示着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一定是国主出事了。她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雷惊寒面前,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不是云爷出事了?你知道我的性子,你瞒不了我的。”

雷惊寒被迫抬眸,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竟红得厉害,水汽氤氲在眼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国主他,殁了。”

“你胡说什么?!”

月神像是没听清,狠狠攥紧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披风的布料扯破,她双目赤红,眼底漫上一层血色,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的颤抖:“你再说一遍!雷惊寒,这种玩笑开不得,就算是你,我也揍得你满地找牙!”

雷惊寒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喉间哽咽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痛楚,眼眶通红:“半个月前,国主寝殿突然走水,火势太大,又有风,来不及灭火。国主他……”

“不可能!”月神厉声打断他,脸色煞白,“国主寝殿向来重兵把守,别说走水了,就是一只猫也……”说到这里,月神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彩卫……是彩卫,紫呢?”

“紫大人与国主一起……”雷惊寒悲痛地说着,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她的眼神。

“赤他们呢?”月神望着雷惊寒,声音发颤。

雷惊寒只是望着她,没有做声,眼底满是沉痛。

月神垂下眼,喃喃自语道:“怪不得,原来如此,展云枭和展云善两人好算计啊……”说完,她紧紧咬住嘴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气血一阵翻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怪不得这场仗非要她来打!

半个月前,国主召她入宫,说要派她支援武夷,理由竟是她这一年安安分分守在东陵,怕是闷坏了,趁这次出征权当散心,免得她到时候闲得慌,又拿宫里的人解闷,到头来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散心?哪有人用打仗来散心的!

偏那时国主还笑着说,等她凯旋,便要筹备昭穆大典,到时候她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可别使小性子。

当时她便觉得蹊跷,此刻想来,哪里是怕她闷坏,分明是云爷察觉了什么,特意把她支走!

若是她还在东陵,展云枭两兄弟怎敢对云爷动手?她一定要扒了他们的皮!

云爷定是不想看到两败俱伤的场面。这些年,他未曾立后,后宫里连一位娘娘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将哥哥的两个儿子视如己出,请名师为他们授课,教的都是治国之道,分明是按储君的规格在培养。

他本就无心帝位,不过是想将来把江山物归原主罢了。

可这两个畜生,心底一直认定是云爷害死了太子一家,记恨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设计害死了他!

几个呼吸间,前因后果在月神心头豁然开朗,一股滔天恨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必须回去!

月神猛地抬眼,冲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尖锐凌厉,刺破漫天风沙。

刹那间,一阵马嘶声由远及近,神驹雷神听见主人召唤,四蹄翻飞,疾驰而来。

雷惊寒脸色大变,瞳孔猛地一缩,他哪里还不知道月神要做什么——她要回东陵!

不行!

临行前,祖父与展聿白的叮嘱犹在耳畔,如今东陵,展云枭即位在即,分明是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月神回去自投罗网!

“殿下,不可!”雷惊寒反应极快,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雷神的缰绳,掌心用力,指节泛白,硬生生将疾驰欲动的战马拦了下来,沉声道,“国主灵柩已入太庙,守卫森严如铁桶,你此刻回去,只会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又如何?”月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素白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流骤然涌动,她死死盯着雷惊寒,一字一句道,“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回去!今日,谁也拦不住我!”

话音落,她手腕猛地用力,一股磅礴的真气顺着缰绳传递过去。

雷惊寒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臂一阵酸麻,险些松开缰绳。他咬牙稳住身形,死死攥着缰绳不放,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殿下、殿下!月神!你冷静点!国主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何必回去送死!”

雷神被两人拉扯,焦躁地刨着蹄子,长嘶一声,震得周遭寒沙飞溅。月神坐在马背上,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出,雷惊寒渐渐支撑不住,脚步连连后退,脸色愈发苍白。

她必须回去!

月神猛地抬眼,冲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尖锐凌厉,刺破漫天风沙。

刹那间,一阵马嘶声由远及近,神驹雷神听见主人召唤,四蹄翻飞,疾驰而来。

雷惊寒脸色大变,瞳孔猛地一缩,他哪里还不知道月神要做什么——她要回东陵!

不行!

雷景曜见状,下意识便要上前相助,却被雷惊寒用眼神制止——他知晓月神的性子,此刻多人阻拦,只会让她愈发决绝。

周遭的东陵士兵与联军将士皆屏息凝神,谁也不敢上前劝阻——他们也听到了圣旨,现在月神已经不是他们的将军了……而且国主,国主居然殁了,好些人还处在震惊里,脸色发白,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让开!”月神厉喝一声,真气再涨几分,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雷惊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坚定如铁:“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你回去!”

“你以为拦得住我?”月神眼中满是决绝,抬手便要挥刀斩断缰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上前,正是李胤湳。他看出雷惊寒已然支撑不住,若是再任由月神催动真气,不仅雷惊寒要受伤,月神自己也可能因真气耗损过巨而伤及根本。

“东陵将军,得罪了!”李胤湳沉喝一声,身形如箭般掠至马侧,眼神锐利,抬手便扣向月神的手腕。他常年征战,内功深厚,出手又快又准,恰好扣向月神持刀的手腕脉门。

月神一躲,手腕灵巧一转,从腰间拿出一柄暗器,冲着李胤湳射了过去。

李胤湳身形一矮,险险避开,手向前一探,也抓住了马绳。

有了两个成年男性的牵制,雷神也慢了下来。

月神又惊又怒,转头瞪着李胤湳,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李胤湳,此事与你无关,滚开!”

“此事关乎东陵安稳,也关乎边境格局,怎会与我无关?”李胤湳力道沉稳,牢牢抓住缰绳,语气恳切,沉声道,“将军素有智计,怎可因一时冲动而自毁前程?这里疑云重重,我知将军与东陵国主感情甚笃,但是雷将军所言极是,你此刻回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月神又惊又怒,体内真气疯狂运转,想要挣脱两人的束缚。可是前几日祭灵她消耗巨大,刚才又突闻噩耗,真气一直不稳,喉头的血腥之气挥之不散,脸色愈发苍白。

她一边挣扎,一边嘶吼,声音凄厉:“都滚开!还轮不到你们教训我,我要回去杀了他们,敢对云爷动手,我要叫他们生不如死!”

月神挣扎得愈发剧烈,眼底满是疯狂,她的力气极大,又催动着真气,李胤湳与雷惊寒二人合力,竟也渐渐支撑不住。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同时加大了力道。

雷惊寒死死攥着缰绳,真气与蛮力交织,一时间僵持不下。

见状,李胤湳则伸手去抓她的脉门,月神一口真气没提上来,被李胤湳抓住了脉门,霎时真气一泄,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素白的衣袍上,触目惊心。她整个人向一边栽倒,双眼一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