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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三弟至

两日后清晨,晨光勉强从云层缝里漏出几分暖意,边境的晨雾沉甸甸裹着营垒,帐外枯草上凝的白霜,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巡夜士兵换岗的动静划破营中沉寂,甲胄磕碰的脆响混着几声含糊哈欠,灶膛里刚冒起炊烟,淡青一缕缠着凉风飘去老远,就见传令兵一身泥霜疾步奔来,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高声禀报:“殿下,武夷方向的辎重到了!”

李胤湳心头一喜,连日紧绷的下颌线稍松,当即起身掀帘出营相迎。只见运输队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泥泞缓缓入营,车轮碾过烂泥,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辎重队的士兵个个满身泥污,灰黑色的衣甲黏在身上辨不出原色,裤脚沉甸甸裹着泥浆,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滴泥点。不少人裤腿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血污混着泥渍,几道新鲜的划痕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有人发髻散乱,束发的布带松松垮垮垂在肩头,脸上泥痕纵横,眉眼都糊成一团,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疲惫的亮,肩头扛着断裂的木棍,手里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铁锹,指腹早磨出了血泡,鞋底板深陷泥中,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费劲。好些人一瘸一拐,额角的冷汗混着泥珠顺着下颌往下淌,连喘气都带着粗重的声响,显是一路劈荆斩棘清理碎石泥潭,硬生生从泥泞里蹚过来的。

李胤湳目光扫过士兵们狼狈模样,心头刚升起的暖意还未散开,待看清那车队数量时,骤然一沉——竟只有寥寥十辆,寒风掠过耳畔,他心头凉得透彻。

不多时,军需官满身风尘躬身入营,衣襟上还沾着泥点,低声禀报:“殿下,后方十辆辎重悉数运到,三车粮草、两车药草、两车军械、一车战甲、两车冬衣,俱是军中急用之物!”

李胤湳轻叹一声,语气浸着难掩的疲惫,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帐外瘫坐在泥地上喘息的士兵,满是疼惜:“一路遇大雨阻路,还要劈石清泥,难为你们赶得这般急,诸位弟兄辛苦了。速带下去歇息,务必妥善安置,伤着的先送伤兵营,灶上多煮些热汤,给弟兄们驱驱寒。”

军需官领命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指尖暗暗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掌心的旧伤都隐隐作痛。这点物资,终究是杯水车薪!边境苦寒,粮草消耗本就大,连日苦战更是折损无数,若非诸国援军及时赶到,麾下将士怕是没折在北厚人的刀下,也要先饿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境了。滔天恨意翻涌而上,恨京中袖手旁观之人,恨前路艰险难行,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垂眸狠狠敛去眼底戾气,连眉峰都压得极低,半点不愿被身旁近卫窥见半分。

正思忖间,队伍里忽然撞出一道清亮的少年声,裹着急切的呼喊穿透士兵们的喘息声,格外分明:“皇兄——!皇兄!”

李胤湳猛地抬眼,循着声音望去,果见人群里,亲皇弟李胤麟正奋力朝他挥手,单薄的身子一个劲往前冲,胳膊肘不住扒拉着身旁的士兵,却被值守的龙甲军死死拦住,双手按在肩头不得近前。

“皇兄,是我!我是胤麟!胤麟来看你了——你们快别拦着!我是七殿下的亲弟弟,快让开啊皇兄!”少年嗓音清亮,急得带了点沙哑,脸上满是委屈,一双脚还在不住蹬着泥地,溅得裤脚泥星乱飞,模样又急又憨。

李胤湳心头一震,又惊又喜,忙厉声喝令:“快放行!是自家人!”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迎上去,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李胤麟身上,越看心尖越软越疼——数年未见,阿麟竟已长高如许,小时候那圆嘟嘟的糯米团子,竟也抽成了挺拔少年身量。许是这一路奔波太过厉害,一身明显偏大的玄铁铠甲松松垮垮套在单薄肩头,晃得人揪心,甲胄上糊着厚厚一层泥污,边角处还磕出了好几道凹痕,腰间玉带松松系着,随着他的挣扎晃来晃去;脚上战靴足足大了两码,鞋帮磨得发亮,鞋尖还沾着碎石子,他走路时左脚微微发瘸,每一步都有些踉跄,想来是早磨破了脚;脸上更是泥渍纵横,花一道黑一道,活脱脱个大花脸,唯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子,满是雀跃与期待,直直望过来,半点不见旅途劳顿的疲态。

“你怎么来了?”李胤湳伸手扶住他踉跄的身子,指尖触到铠甲上的寒气,语气急得发紧,一连串追问,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有没有受伤?腿怎么了?父皇知晓你闯来边境吗?路上可有人欺负你?饿不饿?我即刻让人弄热食,怎穿得这般单薄,铠甲都不合身,冻出病来如何是好?”

身旁的近卫们皆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诧异——谁见过素来心思深沉、多谋持重的七殿下这般絮絮叨叨?连平日里沉敛的眉眼,都染满了鲜活的情绪,竟半点沉稳模样都没了。

李胤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反倒弄得更脏了,语气雀跃:“是父皇派我来的,我没受伤!腿就是路上磨破点皮,不碍事。皇兄,我还是第一次出京呢,这路上见着好多新奇事儿,等我慢慢说给你听,这军营看着可真气派啊!”

“好,咱们进帐细说,风大,仔细吹着。”李胤湳无奈又心疼,伸手替他拢了拢松垮滑落的铠甲领口,转头吩咐身旁近卫,“龙甲,辎重按规安置,粮草入粮库、药草优先送伤兵营,冬衣先给巡夜将士分发,新来的弟兄务必妥善安顿,不可怠慢。”

说罢,他稳稳揽住李胤麟的肩,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左脚,扶着人快步往军帐走去,帐帘落下,将满营的风霜与疲惫都隔在了外面。

一进营帐,李胤麟脸上的雀跃便倏然淡了,脚步轻悄地凑到李胤湳耳边,压低声音急道:“皇兄,你这营帐隔音稳当吗?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李胤湳面色顿时一沉,当即转身掀帐对外吩咐:“我与十三弟阔别许久,今日专意叙兄弟之情,你们都退远些守着,非军国急务,一概不准擅入打扰。”

近卫们齐齐躬身应诺,脚步声沉稳退去,尽数守到了营帐百步之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声响,李胤湳回身时神色已添了几分凝重,凝着他道:“阿麟,如今无碍了,可是京中外祖家出了什么事?”

李胤麟忙摇头:“不是外公那边的事。”说着仍不放心,踮脚探头,飞快扫了营帐四周一圈,身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我临行前,父皇特意召我入御书房,私下给了我一道密旨。可奇怪得很,父皇千叮万嘱,叫我到了军营万万不可先宣旨,必得等一桩大事发生后,才能拿出来。皇兄,你说父皇这是何意?那大事究竟是何事?父皇半句没透,我……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办砸了差事。”话音未落,他便忍不住捂嘴轻咳几声,眉头紧拧,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处,那里鼓鼓囊囊藏着物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焦灼,巴巴望着李胤湳。

李胤湳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小动作,心头微凛,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他胸口,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心头五味杂陈。他离京已有五载,龙椅上那位执掌武夷国祚的帝王,音容相貌在岁月里早已模糊褪色,唯剩那副深沉难测、威仪逼人的模样,刻在心底挥之不去。那位父皇,素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端坐龙椅之上,俯瞰着金銮殿上的波诡云谲,冷眼看着底下朝臣各结党羽、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任凭满朝纷争愈演愈烈,他始终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唯有待到局势胶着、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他才会缓缓开口,一语定乾坤,那道声音低沉威严,一旦旨意落地,便容不得半分置喙。这般独断专行、城府深不可测的君王心思,纵是他绞尽脑汁,也终究无从揣摩半分深意。

他暗自思忖,父皇偏派年幼的阿麟送这密旨,偏又不肯明说时机,怕是另有玄机。

可对上阿麟满眼信赖与期许的目光,他终究软了语气,温声安慰:“父皇高瞻远瞩,所思所虑本就非你我能及。既父皇吩咐要等大事,那咱们便静观其变。依我猜测,过几日京中说不定便会派监军前来大营,届时多半便是你宣旨之时了。”

李胤麟眼睛骤然一亮,愁云瞬间散尽,喜滋滋拍手道:“还是皇兄思虑周全!我怎么半点没往这上头想,皇兄你可太厉害了!”他依旧如儿时一般,对李胤湳全然信赖,满心崇拜,仿佛这五年的分离,从未在二人之间留下半分隔阂。

李胤湳心头一暖,连日征战的寒凉、京中权争的阴霾,竟都被这纯粹的兄弟情暖透了心窝。目光扫过他满身泥污,眉头又立刻蹙起,语气添了几分疼惜与嗔怪:“你快去帐后洗漱,满身污泥也不嫌难受。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好好泡个澡解解旅途乏累,方才也吩咐厨下备了你爱吃的吃食,洗完出来正好填肚子。今夜便宿在我帐中,你我兄弟久别,正好彻夜叙话。”

李胤麟洗了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换了身宽松的素色锦袍,眉眼清亮了不少,稚气也更显。一瞧见案上摆着的吃食,眼睛当即亮了,也顾不得擦头发,几步扑到案前坐下。案上不过是糙米饭配两碟咸菜、几块粗粮饼,连点油星子都少,他却半点不挑,抓起粗粮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狼吞虎咽间碎屑沾了满嘴角,糙米饭就着咸菜扒得飞快,连温热的米汤都顾不上吹,呼噜噜喝得作响。

李胤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干布巾,看着他这副饥肠辘辘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笑意,无奈又疼惜,伸手替他擦去发梢的水珠,又顺手拂掉他嘴角的饼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仔细噎着,米汤多喝两口。”

李胤麟含着满嘴吃食,含糊不清地应:“皇兄这的饼虽糙,却比路上啃的干硬麦饼香多了……”说着又抓起一块粗粮饼往嘴里塞,半点没有皇子娇贵模样。

李胤湳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方才心头因密旨而起的沉郁,倒散了几分,可听他这话,心口却猛地一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京中娇贵的十三殿下,竟也能对着糙饼咸菜这般满足。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酸涩与疼惜,声音放得更柔:“慢点,配着咸菜吃,别呛着。”军中粮草本就告急,能有这些热食已是不易,哪里还敢奢求半分肉味。这般清苦,便是他久在军中也习以为常,可阿麟自幼娇养在深宫,竟也硬生生捱了一路,想来这趟行程,远比他所见的更难熬。说着,他伸手将案上散落的饼屑轻轻拢到碟子里,动作轻柔得很。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近卫恭敬又利落的声音:“殿下,诸位将军听闻武夷辎重已到,皆在中军帐等候,特来请殿下过去议事,商议这几日军需安排。”

李胤湳眼底的暖意笑意瞬间敛去,神色转瞬复归沉敛沉稳,沉声应道:“知道了,我即刻便至。”

他转头看向还在埋头猛吃的李胤麟,语气瞬间放柔,带着几分叮嘱:“阿麟,你且在此慢慢吃,吃完了便在帐中歇息,勿要随意走动,军营不比京中,刀剑无眼,仔细冲撞了你。”

李胤麟闻言,连忙抬起头,嘴里的糙米饭还没咽利索,却还是用力点头,含糊应道:“皇兄放心去,我乖乖待着,绝不乱跑!”说着又飞快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得更圆,生怕耽搁他议事。

李胤湳又叮嘱帐外亲兵几句,令其仔细守着帐门,莫让闲杂人等惊扰,随后整了整衣襟,步履沉稳地掀帐而去,帐外的寒风卷着边境的霜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方才的融融暖意。

帐外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呼啸而过,中军帐内烛火高悬,暖意蒸腾,却难掩几分沉滞之气。李胤湳掀帘而入,见穆亲王与英皇女已端坐帐中,二人面前热茶氤氲,神色皆是忧喜掺半,忙敛衽颔首,二人亦起身相迎。

穆亲王率先开口,语气沉缓凝重:“七殿下,听闻武夷辎重已至,特来一问。前番虽胜北厚,却是惨胜,联军伤亡惨重,如今粮草仍是短缺,将士疲敝,这善后谈判,已是刻不容缓。”

英皇女亦柔声接话,眉宇凝着忧色,语气却添几分笃定:“我与亲王殿下的粮草车队已在途中,不日便能抵达边境,虽难解燃眉之急,亦可稍补缺口,殿下且宽心。另有一事禀明,过几日与北厚的收官谈判,娥姑已派专设谈判官前来;南渭这边,依旧由亲王殿下坐镇主事。”

穆亲王沉沉颔首,沉声道:“北厚乃是部落建制,本无城池可割,经前几轮试探,诸位心中俱有数,此番谈判,能索求的无非是牛马牲畜、部族奴隶,聊补联军损耗,想再多求分毫,怕是难于登天。”

李胤湳闻言心头一沉,拱手谢过二人,眉宇染了几分郁色,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多谢二位费心。只是武夷京中至今无半分指令传来,此番谈判,八成该是我亲自出面了。”他离京五载,深谙朝堂龌龊,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京中怕是早有意推给了他这个远在边境的皇子,末了只淡淡补了句,“左右都是听令行事,尽人事罢了。”

穆亲王眸色微沉,沉沉一叹,语气满是理解与无奈:“殿下身在边境,担下的本就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京中之事,咱们多说无益,尽力便好。”

话音刚落,帐侧静坐的月神忽然抬眼,一身素白衣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手肘随意拄在桌案上,一手执杯浅啜清茶,姿态慵懒难掩,眉眼间倦意浓重,往日流转月华的眼眸虽添了几分黯淡——想来是前几日祭灵大典损耗过深,神色间却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傲。她素白的唇轻启,声音清浅,却捎着几分轻快,语气淡然又不失分寸:“我后日一早便动身离去,此番与诸位合作,还算畅快。”既未提祭灵损耗,也未言粮草支援,半句不沾谈判粮草之事,矜贵姿态半点未改。

李胤湳目光扫过她憔悴模样,心头微怔,终究未多追问损耗,只颔首道:“一路保重。”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赞许,“前番你智夺镜城,又于阵前助斩北厚二王子,胆识谋略,皆让人佩服。”

月神闻言,唇角先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纤手轻抬淡淡摆了摆,语气平和淡然:“客气了,也有大家的功劳,算不得什么。”说着转眸看向李胤湳,笑意清浅,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倒是殿下莫要谦让,那日阵前斩杀肯迪,明明是殿下亲自动手。”话音虽淡,眉宇间难掩深浓倦怠,指尖执杯的力道微松,稍顿又补充道,“此番北厚来谈判的,多半是二王子旧部亲信。战败赔款本就丢人,大王子自负好面子,断不会亲自前来。”

李胤湳闻言淡淡浅笑,颔首不语,彼此心照不宣——若无月神牵制,他也难一刀斩敌,功劳本就难分彼此。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俱是一静,看向月神的目光里,好奇与忌惮交织难掩。北厚的军机,她知道的未免太多了,想来东陵的密探,早已在北厚扎根,且势力深不可测。穆亲王眸色沉沉凝起,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英皇女率先缓声开口,眉眼噙着几分温和谢意,语气底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前几日祭灵大典,英有幸亲见,那番景象堪称神迹,料我娥姑战死英魂,必已安然归家。姐姐神通广大,手段卓绝,方能护联军安稳无虞,这般能耐,英由衷折服。姐姐瞧着气色不济,后日归途尚远,还请好生歇息才是。”话锋微转,浅浅一叹,意有所指道:“姐姐的情报网,当真厉害,这般隐秘之事竟也了如指掌,实在令人佩服。”

李胤湳闻言心头一凛,暗自心惊:英皇女果然知晓月神底细!方才那番话句句绵里藏针,绝非寻常客套。

她话音落,眉宇间蹙痕未消,穆亲王亦沉沉颔首,显然深以为然。

月神见状,唇角轻勾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眉眼间倦意未散,淡淡道:“诸位多虑了。早前便说过,我年少时曾往北厚游历过一阵,对他们部族习性略知一二,这些不过是随口揣测,未必作准。”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交错,满室凝重之气愈沉,宛若铅块压顶。惨胜的余疲、粮草的窘迫、谈判的掣肘,再叠上月神那深不可测的来历,层层纠葛缠绕,压得满帐诸人心头沉滞,连呼吸都觉滞涩。

李胤湳静坐片刻,见帐中一时议不出章程定论,念及帐外皇弟,便起身拱手:“天色不早,诸位且议,营中尚有俗务待理,我先告退。”

穆亲王与英皇女颔首示意,并未多留。

李胤湳刚掀帘踏出帐外,寒风裹着枯草碎屑扑面而来,身后轻缓脚步声已至。月神一袭素白身影缓步追来,抬手漫拂袖角拢住衣襟,素衣衬得指尖莹白如玉,清泠出尘,先轻声唤住:“殿下稍等。”随即眉眼弯着几分了然笑意,“上午见辎重队里有人唤你皇兄,想必——是十三皇子到了吧。”语气笃定无疑。

一听“十三皇子”四字,李胤湳身形微顿,霍然回身,眼底骤然凝起冷锐之色,周身戒备之气瞬间铺开,沉沉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探究之中裹着几分浓重提防,连周身气息都骤然沉敛。

月神被他这般紧盯,半点不惧,反倒唇角笑意愈深,眼尾轻扬,添了几分慵懒媚态。她往前轻挪半步,素袖扫过寒风,语气淡然,却藏着几分玩味:“殿下不必这般戒备。我后日便启程离去,今日不过来与你告个别。东陵粮草明日便到,届时会派一位言官前来谈判,还请殿下善待我家特使,好歹给东陵留些残羹剩饭。”说罢,似笑非笑睨着他,字字皆是客套,李胤湳却听得话里有话,暗藏机锋。

风卷衣袂,两道身影于帐外咫尺对站,李胤湳喉间微滚,神色微敛,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疑虑,沉声应道:“将军说笑了,东陵特使自是能人,再者武夷旨意未至,一切尚是未定之数。”

他目光分毫未移,月神亦笑意浅浅回视,眸光清浅似溪,却偏能洞穿人心,二人目光交锋间,无声张力四下漫溢,连呼啸寒风都似凝了一瞬。

月神忽然莞尔,指尖轻触唇角,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笑意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你与十三皇子多年未见,想来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语毕转身便行,素白身影随风轻漾,转瞬没入苍茫暮色,唯有一缕清浅冷香,缠在风里迟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