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地血污残影愈发浓重。
近卫垂首禀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戳心:“殿下,武夷军战死一千二百余人,重伤近两千;东陵那边,五百骑兵没了,其他兵种折损一千,重伤一千二...南渭...”
通报未完,帐内已是一片死寂。李胤湳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那些白日里并肩拼杀的面孔,此刻都化作冰冷的伤亡名录,堵得人胸口发闷。龙甲站在一旁,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九凤。”东陵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水,“传令下去,明日是宿日,申时初设坛祭灵。让清明和谷雨来做辅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眼底的哀恸,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这些战士跟我们一同出征,生要护家国,死了,魂魄也定要平安归家。”
东陵抬手摆了摆,轻轻摇头:“无妨。大战已毕,过几日便要回东陵,路上慢慢休养便是。祭灵乃大事,不可耽搁,切不能让这些英魂在外漂泊。”
说罢转头,看向另几位主将:“明日我在军营西边设坛,诸位若想让贵国阵亡将士一同入祭,未时前将英骸送来即可,我一并主持。”
话落,没给众人发问的余地,转身便走,边走还边向九凤吩咐着什么。
穆亲王望着她的背影,怔了怔,转头看向剩下二人:“祭灵仪式?我竟从未听过,二位可有耳闻?”
李胤湳摇头苦笑:“不曾。”
谁知英皇女却淡淡一笑,起身道:“既是明日申时,时间紧迫,本宫先行告退,回去部署安排。”说罢也不耽搁,抬步便走。
李胤湳与穆亲王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猜不透这两位巾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胤湳望着英皇女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面色凝重——他心里十分清楚,英皇女定是知道东陵的真实身份,只是不愿说罢了。
他收回目光,对穆亲王道:“夜深了,咱们也各自歇息吧,明日便知分晓。”
第二日未时末,军营西头空地已收拾停当。
粗木方层层垒起一方丈余的祭台,高约一丈,西侧搭着窄窄的木梯,供人拾级而上。台阶下两丈开外,阵亡将士的遗骸密密匝匝叠着,好些尸骨不全,残肢断臂裸露在外,血污与沙尘凝在骨头上,看得人喉头发紧。
台阶两侧立着一男一女,皆是俊秀出尘的模样。长发松松垂落,未挽发髻,只戴了只素银发环;额间嵌着水滴状暗纹,似天然生成,又似精心描绘。两人穿无袖透纱长袍,胳膊上缠了繁复的银质臂环,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雪白袍裙下摆空荡荡晃着,竟是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沙土上。
他们双目紧闭,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倒像两尊被匠人赋予了灵气的玉像,在沉肃的空气中透着几分缥缈。
东陵的将士早已整装列队,肃立在祭台另一侧。人人面色沉凝肃穆,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哀恸悲切,整支队伍鸦雀无声,唯有风从甲胄缝隙钻过,呜咽着似是天地同悲的悲鸣。
天色将黑未黑,一道歌声骤然划破死寂。清亮,高亢,一声胜过一声,振得人耳膜微颤,心神俱震。李胤湳心头一动——祭祀,开始了。可那歌词他半句也听不懂,似极古老的晦涩语言,字句古怪,却偏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听得人不由自主躬身屏息,满心敬畏。
歌声里缠着凉脆的银铃轻响。东陵一身银白窄袖祭服,裁得贴身利落,全无半分臃肿,领口仅滚一圈细银线勾边,素净得只剩料子本身泛着的莹润冷光。后背以玄色绣线衬银线,绣半幅星图,纹路疏朗简练。腰间束道玄色窄革带,悬着那块刻铭白玉牌,下摆短及脚踝,踝间缀三枚小巧银铃,步履轻移时叮铃轻响,不扰人,反倒添了几分清寂幽远。裙摆扫过地面,银白素缎映着天光,如覆一层冷玉,清冽气场里裹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神性。
她右手执杖,杖身是雪白银纹木,莹白似暖玉,不过小臂长短,趁手得很。杖头铸半轮银月,月弧间嵌三颗墨玉星子,与后背星图遥相呼应,杖尾缠三圈细银丝,握处温润泛着包浆,显是常年贴身的旧物。
歌声忽远忽近,时而如神明低语,时而似慰灵悲歌。东陵目视前方,眼底无悲无喜,神情淡然沉静,一举一动熟稔得像是做过千遍万遍。她缓步走向祭台,一步一阶拾级而上,步子稳而轻,银白祭服衣角随步履轻晃,踝间银铃叮铃相和,清越又寂寥。待立在祭台之巅,她抬眼望向沉沉天幕,晚风掀动衣袂,几缕墨发贴在颈侧,愈发衬得身姿孤绝清凛。歌声愈发嘹亮,漫过整座军营,压过风啸,震彻四野。
刹那间,李胤湳心头惊雷炸响,他知道她是谁了!东陵神阁现任掌权者——主祭月神!
歌声渐缓,她孤身站立在祭台顶端,目光看着台下的尸骨,将手中的莹白权杖指向天空,口中念道:“
魂归来兮,辞此沙场
血浸征袍,骨埋边疆
风为引兮,月为光
照我归途,渡我寒江
越千峰兮,涉万岗
辞却狼烟,远却刀枪
魂归来兮,返我故乡
亲眷倚门,盼我归堂
堂前稚子,鬓边高堂
炊烟袅袅,田垄苍苍
魂归来兮,莫再徬徨
尘缘已了,功过皆忘
不恋功名,不挂兴亡
身归天地,魂入穹苍
月神为证,山河为葬
岁岁安澜,岁岁无殇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尔等皆是家国的好儿郎,今埋身千里之外,吾将借助神之力,指引尔等魂归家乡。”
话落,东陵的将士全部单膝下跪,将右手置于左胸前,头低下,是一个祝祷的姿势。而远处,风渐起,风声瑟瑟,好似有人悲鸣,不知何时起,有一簇簇的荧光从远处汇集而来,在空中游弋飘荡,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一队队的萤火虫!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祭台下的两位年轻祭祀将祭台周围的火把点亮,映得祭台上的人更显庄严,萤火虫逐渐飘到祭台周围,这些小虫好像有灵性一般,渐渐的,好像形成一个环,将祭台围绕在中间。
台上的月神看到祭台周围萦绕的萤火虫,轻叹了一声,接着歌声又起,依然是那神秘的语言,只不过这次,加入了另外两个声音,两位祭祀也跟着一起吟唱起来,声音穿透整个营地!
东陵将士不约而同的一起高声道: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
“尔等皆是家国好儿郎,今埋骨千里之外,吾将借神之力,引尔等魂归家乡。”
话音落,东陵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抚于左胸,垂首躬身,姿态虔诚肃穆,是东陵神阁传下的祝祷礼。风骤然紧了些,穿营而过,瑟瑟作响,竟似万千亡魂低声悲鸣。不知何时,远处飘来一簇簇莹白荧光,在空中悠悠游弋,越聚越多,近了才看清,竟是成百上千只萤火虫!
天色彻底沉黑,祭台下两位年轻祭祀即刻点亮周遭火把,跳跃的火光映得祭台上的人影愈发清绝庄严。萤火虫似有灵性,绕着祭台缓缓盘旋,渐渐凝作一圈光环,荧荧微光裹着暖,衬得银白祭服泛着月华似的光。
台上月神望着那圈萤光,轻轻喟叹一声,歌声再起。依旧是那晦涩神秘的古老语言,却多了两道和声,台下两位祭祀已然同声吟唱,三音交织,清亮肃穆,穿透沉沉夜色,震彻整座军营!
东陵将士闻声,不约而同高声齐呼: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呼声一遍遍回荡,混着歌声与风声,悲怆又滚烫。
良久,月神收了歌声,指尖捏诀,沉声念起咒文,手中权杖缓缓指向夜空。杖顶三枚墨玉星子骤然微光闪烁,似与天幕星辰遥相呼应。转瞬之间,遮蔽夜空的乌云竟豁然散开,一道皎洁月光破开云层,直直洒落在她身上!
莹白月光覆体,映得她眉目愈发精致清冷,左瞳却悄然异变——瞳仁自内而外晕开一层妖异紫晕,眸底隐有蛛纹若现,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此刻的她,周身笼着月华,衣袂轻扬,宛如神祗降世,神圣中又透着几分莫测妖异。
“咔嚓”几声轻响,权杖上三枚星石应声碎裂!台下男祭祀猛地俯身剧咳,慌忙撩起祭服下摆捂住口鼻,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转瞬便染红了素白衣料。
月神眉头微蹙,却未停下咒文,声线反倒愈发洪亮坚定。咒毕,她抬步走下祭台台阶,踝间银铃叮铃轻响,清脆声伴着夜风,为这场古老祭祀添了几分凄清韵律。她接过女祭祀递来的火把,转身便向着战士们的尸山走去。身后萤火虫似有感应,纷纷摇曳着微光,一路追随着她的脚步,荧荧光河蜿蜒随行,照亮前路。
东陵将士尽数敛声,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的神明,望着她走向英雄遗骸的背影,眼底满是极致的虔诚与敬畏,连呼吸都不敢惊扰。
月神将火把掷向尸山,火势骤起——尸身上早已淋过火油,烈焰腾地窜起,映红半边夜空。她立在火圈之外,眸中跳动着灼灼火光,繁缛祭文已止,左瞳的妖异紫光也悄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静。记忆深处忽然翻涌,似有几番相似大火在眼前闪过,一阵无声悲戚漫上心头,有些事,原是她当年刻意选择遗忘的。
“咳咳……”她轻咳数声,面色微白——今日损耗实在太大,纵有三枚灵石加持,竟还是勉强了。
她转过身吩咐近侍:“看好火势,莫要蔓延。”言罢便往营帐走,帐外九凤早已候着,手里捧着玄色大氅与软靴,眉眼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月神见状,唇角漾开浅笑,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九九真是贴心,没你在身边,我可怎么办哟。”
九凤斜睨她一眼,嘴上不饶人:“少来这套,您一日不惹事不作妖,我就谢天谢地了。”话虽刻薄,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麻利地替她换上大氅软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时,力道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月神心头一暖,自是知晓九凤是疼她连日奔波,又耗了灵气内力,正要开口安抚,余光便瞥见李胤湳快步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寻常武服,褪去玄铁甲胄的厚重,身姿反倒更显挺拔,不见半分单薄,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柄纹饰精巧,剑穗亦是上等丝绦所制,一眼便知是皇家御赐的珍品。
行至近前,李胤湳对着月神郑重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恍然与笃定,缓缓开口:“我先前虽对将军身份略有猜测,却万万不曾想,竟是月神主祭亲临,是我眼拙了。当日将军能断七日暴雨,我只当是精湛的观天象之能,今日得见主祭大人亲自主持祭典,实乃李某之幸。不知往后,我该称呼您将军,还是主祭大人?”
月神爽朗一笑,眉眼间尽是恣意洒脱:“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东陵将军是我,主祭亦是我,殿下随心便是。近日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以主祭身份随军,规矩约束太多,终究是缚手缚脚,行兵打仗嘛,还是做个将军痛快!”
李胤湳望着她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感慨。他们这般出身,一言一行皆有桎梏,从来难寻这份自在。他轻叹一声,转回正题:“既仍在军中,那我便照旧唤您将军。如今北厚已败,二王子也已斩于阵前,按草原部族规矩,他们需向联军赔付牛羊良马,还要割让边境草场。”
话音稍顿,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不知将军是打算不日便返回东陵,还是待赔偿诸事了结后再启程?”
方才祭典的震撼仍在他心头翻涌,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引皓月破云、聚萤光引路。此刻夜色沉沉,那些萤火虫早已无踪无影,来时突兀,去时悄然,倒真像载着将士英魂,飘然归乡去了。
月神笑弯了眼,语气轻快:“不日便要回去了,出来得够久了。仗既打完,后续自有言官来与北厚扯皮谈判,我最不擅这些弯弯绕绕。再说这军中床榻实在太硬,几日睡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说着便懒懒地扶了扶腰,眉眼间带了几分真切的倦意,倒像是真酸痛难忍一般。
李胤湳无奈摇头失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的温和:“将军素来娇贵,这简陋军床自然委屈你了。当日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待将军归返东陵,我便让人将‘七步醉’专程送去,聊表谢意。”
“哈哈哈,那我可就先谢过殿下了!”月神朗声大笑,眉眼飞扬,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再过两三日光景,后方粮草辎重该到了,殿下不必忧心粮草。只管同北厚慢慢谈,最好狠敲一笔,榨干他们的家底,叫他们往后再无底气来犯,咱们边境也能安生几年。”
“放心。”李胤湳眸色沉了沉,语气笃定,又弯了弯唇角,“我断不会手下留情,定要他们赔得倾家荡产!”
话音落,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会心一笑,连日来征战的沉郁,倒在这一笑间散了几分。
夜风渐柔,卷着尸山余烬的暖气掠过,拂动李胤湳鬓边发丝,也掀动月神银白祭服的衣角。月色破开薄云,清辉落满肩头,他望着眼前女子笑靥,只觉方才祭典上那份凛然神性淡了,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晃得他心头微漾。周遭静得只剩晚风簌簌,连远处巡夜的脚步声都隔得极远,他能清晰望见她眼底映着的月色,竟比头顶皓月还要明亮,喉间不自觉微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月神转头看向怔在原地的皇子,语气恳切又真挚:“殿下人品心性皆是上乘,行军打仗更是一把好手,却迟迟不曾回京,想来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龃龉。殿下曾在镜城助我一回,我平生最厌亏欠,殿下既许了我‘七步醉’,那我临行前,也送殿下一样东西,可好?”
李胤湳心下微动,眼中漾开几分好奇,抬手拱手笑道:“能得主祭大人赠礼,实乃李某之幸,不知是何物?”
见他坦荡不扭捏,月神欣然一笑:“世人谬赞我有通神之力,不过是些旁门小技,略通些占卜之术罢了。殿下若不嫌弃,三日后我为你起一卦,殿下本是有福之人,定能一生平安顺遂,我只求帮殿下趋避些宵小之祸便好。当然,若殿下忌讳生辰八字外泄,便权当我没提过。”说完,笑意莹莹望着他,眼尾微挑间,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
李胤湳心头骤然一震。天下皆知东陵神阁精于卜筮,更传言能窥天机、断祸福,历任主祭皆有神鬼莫测之能。自展停云掌权,神阁早已不囿于祭祀祈福、典仪祝祷,反倒日渐跻身权力中枢,近年更是能直接参议国策,权势滔天!
他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添了几分自嘲:“天有不测风云不假,可我不过是个在外漂泊多年的闲散皇子,又有谁会特意费心思来陷害?”
话虽这般说,心底早已波澜翻涌——能得主祭亲卜,本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先前他虽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可这几日亲眼所见的神迹,早已让他笃定月神必有真本事。只是生辰八字乃立身根本,若被有心人拿去利用,纵无巫蛊咒术,也必招来无妄之灾,他能在波诡云谲中苟全至今,全凭步步谨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月神见状,了然一笑,半点不强求:“也好,殿下身份特殊,多些谨慎总是没错的。我这儿有块祈福玉牌,殿下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着便解下腰间悬着的玉牌,抬手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顿,她凝眸望着他,语气愈发郑重:“我观殿下骨相清奇,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我知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心藏丘山,他日若东陵有难,望殿下看在今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上,出手相帮。”
李胤湳抬手接过玉牌,指尖触到玉料上残留的温热,那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漫进心底,他当即沉声道:“他日东陵若有需,李某必全力以赴,绝不推诿!”
月神微微颔首行礼:“多谢殿下。我有些倦了,便不多叨扰,告辞。”
言罢转身,银白衣角轻扫夜色,踝间银铃叮铃轻响,清脆声渐远,那抹清绝身影也慢慢隐没在营帐深处。
李胤湳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抹银白直至不见,才低头凝望着掌心的玉牌。玉质莹润通透,触手生温,还萦绕着月神身上淡淡的草木清芬,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牌上细密的纹路,方才那句“骨相清奇,龙章凤姿,他日必成大器”一遍遍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