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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晨光透过驿馆窗棂,斜斜淌进东跨院,将青石板的纹路染得暖亮。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此刻浸在柔光里,连缝隙中蛰伏的青苔都透着几分温润的绿意,吸饱了晨露的苔藓微微膨胀,像是要将一冬的沉寂都舒展开来。九凤端着描金铜盘进门时,月神已坐在案桌前,指尖捏着一只素白瓷杯,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浅浅啜着温水,茶水的清润漫过喉咙,却压不下喉间残留的干涩。

“小姐,七殿下派人来催了,辰时三刻准时启程。”九凤将铜盆轻轻搁在案上,水声清脆,溅起的细碎水花落在青釉盆底,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纹,“我给你备了清粥,掺了些去核的碎枣,还滴了两滴桂花蜜,快趁热垫垫肚子,免得路上空腹难受。”

月神颔首,目光掠过铜镜——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唇瓣虽抹了脂粉,却掩不住那份病态的薄白。她指尖下意识抚过袖口,腕间蛇纹贴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舀起一勺粥,温热的米香混着枣甜漫入鼻尖,可味蕾却似被寒气冻住,勉强咽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轻细的声响。

“小白和大白呢?”她转移话题,试图驱散心头残留的不适。

“在院里呢,刚喂了新鲜菜叶和浆果。”九凤笑着回话,指尖拈起一粒掉落的浆果,“小白今日倒安分,没再盯着大白瞧,许是伤势好全了,反倒没了先前的戾气。”

月神起身往院里走,刚踏出房门,晨间的清风便拂过面颊,带着驿馆庭院中腊梅的冷香。抬眼望去,却见李胤湳立在院门外,身形挺拔如孤松。他身着青色常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与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男子惯有的俊朗英气,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像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穿内里翻涌的波澜。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柳梢,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昨日见你精神不济,今日瞧着,气色似是仍未恢复。”

月神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劳殿下挂心,些许疲惫罢了,不碍事。”她刻意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地走过他身边,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衣袂扫过空气,带起一缕极淡的草药香。

李胤湳没再追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往院外走。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关切。她今日穿了件素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可那白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走路时虽依旧挺直脊背,步幅却比往日慢了些,偶尔会下意识扶一下廊柱,指腹划过木头粗糙的纹理,像是在隐忍什么不适。

他瞥了眼桌上的粥碗,里面还剩大半,想起方才她喝粥时那难以下咽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是驿馆的膳食不合口味,还是身子仍有不适?”

月神抬眸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无波:“劳殿下挂心,只是些许疲惫,与膳食无关。”

李胤湳却不怎么相信。他想起昨日山泉边,她拒绝下车透气时的淡漠疏离;想起这一路来,她愈发寡言的模样,偶尔夜里路过她的马车,还能隐约瞥见烛火下她静坐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又添了几分,他侧身对身后的龙甲道:“去厨房吩咐一声,炖些红枣桂圆汤来,温补气血,少放些糖,公主怕是不喜甜腻。”

待龙甲应声离去,李胤湳才重新看向月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今日便在此处多休整一日。队伍连日赶路,将士们也需歇整,你身子不适,更不宜勉强前行。”

月神微怔,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昨夜蛇毒发作,虽被她强行压制,却耗损了太多气力,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隐隐的酸软,连抬手都觉得有些乏力,她确实需要时间缓一缓。她转头望向窗外,院中阳光正好,小白正蜷缩在石台上晒太阳,原本土黄的皮毛间,已悄悄冒出几簇莹白新绒,像初雪落在枯草上,想来是天气转寒,它原本的毛色要渐渐长出来了。那是雪狐一族与生俱来的毛色,是属于极寒之地的印记。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七殿下,此处离边境已有多远了?”

李胤湳愣了愣,随即答道:“从临渊城出发已有半月,算下来离边境该有数百里路程。再往京城去,便是武夷腹地,气候与边境大不相同,风土人情也有差异。”

“气候会如何?”月神追问,目光始终落在小白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

“边境干燥寒冷,风里都带着沙砾的粗粝,冬日更是滴水成冰。”李胤湳耐心解释道,目光不自觉跟着她落在小白身上,那只狐狸蜷缩成一团,模样憨态可掬,“京城一带虽也冷,却是南方特有的湿冷,阴寒刺骨,且少雪。空气潮湿,怕是难熬。”

他这话正说中了月神的心思。她低头看着小白一身逐渐厚实蓬松的皮毛,那是雪狐一族适应极寒气候的馈赠,浓密的绒毛能抵御零下数十度的严寒,可再往南去,潮湿的空气怕是会让它皮毛受潮,引发疫病。永安城挨着青峦林,树林连绵百里,往西可通边境山脉,往东连着数片原始林区,草木繁盛,猎物充足。小白若是顺着山林往西北走,未必找不到同族的踪迹。如今时节尚不算最冷,正是它寻亲归族的好时候,再耽搁下去,寒深路远,山路被大雪封堵,怕是难有这般顺遂的机缘。

“既是如此,今日正好。”月神缓缓起身,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只剩笃定,“青峦林山势连绵,能通边境林区,小白若想寻同族,正好可循着林脉前行。此处草木繁盛,溪流纵横,过冬的野果与水源也足,我想今日便将它放生在那里。”

李胤湳望着她眼底的清亮,那里面映着晨光,也映着几分不舍,虽仍觉得她今日对这只狐狸格外上心,那份怅然不似作伪,便颔首应道:“公主思虑深远。青峦林与边境林区相连,确是它寻亲归族的捷径,且林中无猛兽盘踞,安全无虞。”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龙甲带一队人手随行,护你往返,顺带清一清沿途的猎户陷阱,免得伤了它,也免得你途中遇险。”

月神没有拒绝,转身回房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用东陵特有的细麻织成,防水耐磨,指尖触之粗糙却密实,带着草木的原始气息。里面装着她早些时日研磨的驱虫草药,清苦的草木气息透过麻料隐隐渗出——山林间虫蚁蛇蝎多,这草药能驱避蚊虫,也能防些细小毒物,是她特意为小白准备的。

她走到院中,小白似是察觉到什么,立刻从石台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她脚边,用小脑袋蹭着她的裙角,毛茸茸的触感蹭过布料,带着温热的暖意。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依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蹭了又蹭,久久不愿挪开,像是知道即将要分别。

九凤看得心疼,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姐,它这般舍不得你,要不……再带几日?等到了京城,寻个清静的院子养着也是好的。”

月神摇摇头,指尖轻轻抚过小白的脊背,绒毛柔软蓬松,触感温热得惊人。她将锦囊用柔软的棉绳系在它颈间,打了个不易挣脱却也不会勒紧的活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它有自己的族群要寻,有自己的天地要闯,总跟着我,终究是误了它。笼中雀虽安逸,却不如林间鸟自由。”

小白似是懂了她的意思,蹭着她掌心的力道愈发重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手心里,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那双透亮的眼睛里,竟似凝了水光,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月神闭了闭眼,终究狠下心,将它轻轻抱起。小白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暖得惊人,几乎要熨帖到心底。她转身往门外走,李胤湳已备好马匹,那匹名为雷神的黑马见了她,亲昵地打了个响鼻,鼻息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见她出来,李胤湳便示意龙甲开路,自己则翻身上马,跟在她身侧,目光偶尔落在小白颈间的锦囊上,小巧别致,衬得那团白毛愈发莹润。

行至青峦林深处,溪水潺潺,水声叮咚,像是大自然奏响的乐曲。林间雾气氤氲,带着草木的清润与泥土的腥气,吸入肺腑,只觉神清气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动轻轻摇曳。月神将小白放在地上,指尖最后揉了揉它的耳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它:“去吧,顺着山林往西北走,能找到你的族人。这锦囊里的草药能驱虫,好生带着,莫要弄丢了。若遇危险,便往高处跑,记得保护好自己。”

小白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着脑袋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又蹭了蹭她的裙摆,布料与绒毛摩擦,发出轻细的声响。它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刻下她的气息,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林中走去。走了约莫数步,它忽然停下,转头望了月神最后一眼,那眼神清澈而眷恋,而后才钻进了茂密的枝叶间,颈间的锦囊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清苦的草药香渐渐被林间的草木气息淹没,很快便消失在绿意深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月神站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风穿过林间,带着湿冷的气息,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微凉的脸颊上。李胤湳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陪着她。心中那份疑虑仍在——她今日的情绪太过外露,那份不舍与怅然,不似对待一只寻常宠物,倒像是在送别一位重要的故人,带着一种诀别的沉重。他隐隐觉得,这只狐狸于她而言,或许有着不一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