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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破妄护慈

“这规矩,从今日起,废了!”李胤湳的声音沉稳如钟,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不容半分置喙,“龙甲!”

龙甲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殿下!”

“即刻返回晏城,传我军令——让晏城知府亲自带人手前来接管此村!”李胤湳目光沉凝,字字掷地有声,“其一,严查村内买卖孩童、杀害婴儿之事,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拿下,相关人牙子全力追捕,务必连根拔除;其二,调拨粮草与药材火速送来,安抚留守村民;其三,传令下去,晓谕全村:双生子绝非不祥,杀害婴儿乃是滔天大罪,往后再敢有此悖逆人伦、触犯王法之举,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末将领命!”龙甲与龙乙齐声应和,起身翻身上马,马蹄踏破雨幕,朝着晏城方向疾驰而去,溅起一路泥泞。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见状,瘫坐在湿滑的泥地里,双手捶地,哭喊着:“完了!这下全完了!河神定会发怒,我们都要遭报应的!”其余村民也大多面露惶恐,窃窃私语着不祥的预言,却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处理完村中事宜,李胤湳转身返回村外营地。夜色渐浓,营账内烛火摇曳,他远远便望见月神所在的营帐透着暖光,走近时,听见里面传来九凤与侍女轻声哄婴孩的声音,软糯细碎。他放轻脚步掀帘而入,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只见月神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柔和地望着襁褓中的双生子,神情带着几分怔忡。

李胤湳走到她身旁,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话梅糖,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吃一颗,能缓一缓难受。”

“你怎么……”月神抬眸看他,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絮,“知道我难受?”

李胤湳侧头凝视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漾着几分柔和的光:“你方才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脸色也透着苍白,便猜到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不必强撑。你内力未复,身子本就虚,凡事有我。”

月神望着他真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虚假,满是实打实的关心。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拈起他掌心的一颗糖,剥开糖衣,送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漫进心底,不知是糖的作用,还是他的话起了效,方才那般剧烈的头痛与胸闷,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襁褓中孩子的呓语渐渐停歇,呼吸变得愈发均匀。侍女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抱了出去安顿,九凤也起身收拾案上的杂物——忙活了大半天,月神粒米未进,她打算去灶房煮碗热面汤,给自家小姐暖暖胃。

营帐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李胤湳与月神两人。这是自山洞之夜后,他们第一次这般独处,空气里弥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叠在粗糙的帐壁上,晃晃悠悠。月神能感觉到,李胤湳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几分克制。她刚想找些话来打破沉默,便听见他低声问道:“身子……还有不适吗?”

月神抬眼,正要告诉他已经好多了,却见李胤湳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右手局促地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刹那间,月神便明白了,他指的是那日山洞里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慌乱间吸气太急,嘴里的话梅糖竟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骤然响起,月神弯着腰,脸颊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李胤湳见状,连忙上前,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另一只手慌乱地去倒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别急,先别说话,慢慢喝口水。”

月神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大口喝着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抬眼狠狠剜了李胤湳一眼,带着几分嗔怒:“你是不是故意的?报复我今天踩了你一脚!”

“这你可真冤枉我了。”李胤湳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委屈,“我岂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那日山洞里……”

“闭嘴!”月神急忙打断他,语气故作凶狠,却不知自己刚咳过,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粉晕,眼眶微微湿润,那点凶狠更像是撒娇,“没事!以后不准再提此事!再提,我还踩你脚!听明白了吗?”

李胤湳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往日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像块捂不热的冰,此刻这般鲜活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格外真切。他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好,随你踩。你说不提,便再也不提。”

月神听完,狠狠白了他一眼——这位皇子今日怕是犯了病。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接下来怎么办?这两个孩子……”

“此地属晏城管辖,我已让人去请知府前来。”李胤湳面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等他到了,先将这两个孩子妥善安置在府中,再彻查村里的事。至于这位知府,不管他此前知情与否,都难辞其咎。回京后,我定会将此事禀明父皇,武夷境内绝容不得这等枉顾王法、漠视人伦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村子的陋习根深蒂固,单靠严惩不够,还得派人常驻教化,慢慢破除他们心中的执念。”

正说着,九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走了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正好,二位殿下趁热吃点东西吧,暖暖胃。”

月神望着那碗飘着葱花的面汤,鼻尖萦绕着纯粹的麦香,紧绷的眉梢不自觉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还是九九最疼我。”

她伸手接过汤碗,粗陶碗壁传来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让她轻轻喟叹一声。碗沿有个不起眼的小缺口,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透着几分实在的暖意。月神低头,木勺搅动间,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残留的戾气与悲悯,只剩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李胤湳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头吹散热气的侧影上。烛火跳跃,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方才面对村民时的凌厉杀伐已悄然敛去,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个需要妥帖呵护的寻常女子。他心头微软,因村民愚昧残忍升起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从九凤手中接过另一碗汤,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味清淡,甚至有些寡淡,只有葱花的清香与麦粉的本味,却恰好慰藉了饥肠辘辘又心力交瘁的身心,是旅途之中难得的安稳滋味。

“慢些喝,小心烫。”见她饮得急切,李胤湳忍不住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月神动作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没出声,却真的放缓了速度,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屋内一时只剩汤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风穿过窗缝,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光影在土墙上晃出细碎的斑驳。

一碗热汤下肚,寒意尽散,白日里紧绷的心神也渐渐松弛。月神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透着几分空茫。连日的奔波、洞中的凶险、方才村中的对峙……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惫,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李胤湳也饮尽了汤,将碗搁在一旁的矮凳上。他看着她被烛光柔和了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疏离,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让人不忍惊扰。

“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李胤湳打破沉默,声音放得轻柔,“我已加派人手在村外值守,龙甲会带人彻夜巡视,当可无虞。”他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暂时安全的营帐,补充道,“明日一早,晏城知府便会带人前来接手,后续事宜不必忧心。”

月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是真的累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欠奉。

李胤湳见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终是没有再多言,只道:“公主早些安歇。”说罢,他转身轻步走向屋外,打算再去检查一遍巡防,确保万无一失。

九凤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勺,又仔细添了些炭火,确保屋内暖意充足,才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月神一人。她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光影在眸中闪烁,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渐渐淹没了所有纷乱思绪。屋内静极了,只剩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伴着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清溪村。湿冷的空气沁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村口的老槐树上,宿鸟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龙甲军将士们早已整装完毕,铠甲摩擦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马蹄轻刨着地面,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经过一夜休整,队伍重新焕发出肃杀之气,玄色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往无前的锐气。晏城知府已于凌晨时分带着衙役兵丁赶到,此刻正躬身立在李胤湳面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拘谨。

“此地便交予你了。”李胤湳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波澜,“涉案之人,依律查办,不得徇私。幸存村民,妥善安置,莫要再起事端。”

“下官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知府连忙躬身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月神已在九凤的服侍下披上了墨色大氅,站在马车旁。晨雾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衬得脸色愈发白皙清冷。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然恢复死寂的村庄,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昨日种种,不过是一场亟待醒来的噩梦。

李胤湳交代完毕,转身走向马车,步伐沉稳有力。他行至月神面前,目光掠过她被雾气濡湿的睫毛,声音放缓了些:“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月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被浓雾遮掩的官道方向。

“今日路途稍远,需加紧赶路,午间未必能寻到合适的落脚处休整。”李胤湳边说,边很自然地抬手,替她将大氅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些,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月神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胤湳对上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如常:“上车吧。”

月神颔首,转身踏上马车踏板。九凤抱着蜷缩成一团的小白紧随其后,掀帘时,晨雾裹挟着湿冷涌入,却被车厢内的暖意迅速消融。

李胤湳目送她入座,才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勒住缰绳,目光骤然转向仍躬身侍立的知府,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不复先前的平和:“周知府,我尚有几句话,你需字字记牢,刻进骨子里。”

知府心头一紧,连忙挺直腰背,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下官洗耳恭听!”

“第一,”李胤湳声音冷硬如铁,穿透薄雾,“村中献祭双生子的荒谬规矩,今日起彻底废除!敢有私藏此念、暗中怂恿者,无论老少,一律按同罪论处!”

“下官明白!即刻张贴告示,派专人宣讲律法,绝不让此等罪孽再犯!”

“第二,”李胤湳眸色渐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从府中抽调两名通晓法理、性情沉稳的文书,常驻此村。每日向村民讲授人伦道义、国家律法,破除他们心中的愚昧执念。告诉他们,护佑家园的从不是牺牲稚子的祭祀,而是勤勉劳作与朝廷的庇护!”

“下官遵命!今日便挑选得力人手,明日一早让他们到岗!”

“第三,”李胤湳目光扫过破败屋舍,语气带着几分狠戾,“此村虽偏远,却也是武夷疆土,百姓性命同等金贵。往后每月,你必须亲自前来巡查一次,查看教化成效、民生疾苦,若敢因路途遥远便疏于管理——”

他故意顿了顿,胯下骏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溅起几点泥星。知府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倒:“下官绝不敢!每月必亲自前来,若有疏忽,甘受重罚!”

李胤湳冷哼一声,突然催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中凶光毕露:“这献祭之事流传数十载,你到任三年,真的一无所知?”

知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殿下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此村偏僻,平日由乡绅打理,下官一时疏忽,竟未察觉这般滔天罪孽,是下官糊涂!求殿下饶命!”

“疏忽?失职?”李胤湳俯身,马鞭末梢几乎要碰到知府额头,语气带着刺骨寒意,“一句疏忽,便能抹掉那些枉死稚子的性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三个月后,我会派人复查,若村中教化有成,百姓安居乐业,此事便既往不咎。可若是还有半分乱象,或是你敢敷衍了事——”

李胤湳目光扫过他颤抖的身躯,马鞭猛地收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带着破空之声:“到时我会请出尚方宝剑,抄你满门!没人能救得了你!”

知府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一个劲地磕头,额角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很快渗出血迹,混着晨露,显得格外狼狈:“下官铭记殿下教诲!定当肝脑涂地办好此事!若有半分差池,任凭殿下处置!”

李胤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模样,眼底凶光渐敛,却依旧带着冷冽审视:“起来吧。粮草、药材、文书,今日之内必须到位。每月巡查的文书,需详细记录村民动向、教化进度,一式两份,一份留村存档,一份快马递往京城,我会亲自过目。还有那两个孩子...”

“下官遵命!即刻便办!”知府被衙役搀扶着站起,双腿还在打颤,官袍沾满泥污与血迹,早已没了半分体面,“那两个孩子即日起养在府中,下官定视如己出,养得白白胖胖,断不叫他们受一点委屈。”

李胤湳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启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甲军将士齐声应诺,马蹄声踏碎晨雾,朝着官道延伸的方向前行。行进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在薄雾中缓缓移动,渐渐远离了这座承载着愚昧与罪孽的村庄。

队伍渐渐远去,知府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瘫软在地。他望着李胤湳离去的方向满心后怕,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喝令衙役行动:“快!封锁村子排查涉案之人!调文书、调粮草,按殿下的吩咐一一办妥!若有差池,咱们都得脑袋搬家!”

晨雾散尽,日头爬得老高,金晃晃的阳光泼下来,铺满了清溪村的角角落落。

照在坍塌的土坯墙上,裂纹被晒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道深疤;院墙上歪歪扭扭的符咒,暗沉纹路在光里泛着怪诞的亮;村口的烂泥地渐渐发干,坑洼里露着些草屑和碎布片子——那是昨夜裹孩子用的,沾着点泥渍,被晒得发僵。

被衙役抱走孩子时,没有村民上前阻拦,也没有谁再哭喊“河神降罪”。他们只是站在自家破败的屋檐下,或倚着枯木,或扶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有人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有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子,目光空洞;还有几位老妇人,嘴角嗫嚅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脸上没有悲喜,只剩一片麻木的茫然。

老槐树上的草人还在风里晃,红绳被晒得发脆,草叶枯得一碰就掉,可就是没人去摘。那规矩,他们守了几十年,早刻进骨头里了。昨夜被李胤湳一句话砸得稀碎,可往后的路,谁也没跟他们说该怎么走。不献祭双生子,再来洪水怎么办?地里长不出庄稼怎么办?那些平白无故来的灾祸,又该找谁“赎罪”?

阳光越来越烈,暖得人皮肤发燥,却照不进村民们蒙尘的心底。他们看着衙役们东奔西跑,看着知府扯着嗓子呵斥着清点物资,看着远去的队伍缩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点,从头到尾,没一人吭声。

没人欢呼,没人庆幸,甚至没人敢随便挪一步。打破规矩的人走了,留下的他们,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就那么站在刺眼的阳光里,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