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了镜城,沿官道向若水城缓行。秋日晨光穿疏枝洒下,林木褪尽葱茏,赭红与金橙交织,枯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蜿蜒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道旁野菊簇簇金黄,缀在枯草丛间,努力绽放着最后一丝生机,却难掩沿途的疮痍——前几日狂风裹挟着冰雹过境,不少村落的屋顶被掀翻,露出发黑的椽子;田埂塌陷,泥泞混着腐烂的稻穗,散发着浓重的霉腥气;断枝残叶散乱在路边,偶有几只乌鸦落在朽木上,发出嘶哑的啼鸣,更添几分萧索。
官道两侧,灾后重建的百姓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洗不净的泥污。汉子们赤着臂膀,扛着沉重的锄头平整被冲毁的田地,肩头的肌肉因用力而虬结,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滑落,砸进脚下的泥土里;妇女们蹲在路边,一边安抚哭闹的孩童,一边捡拾着尚能使用的碎石瓦片,指尖被磨得通红;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望着自家被冲垮的院墙,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愁苦,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踩在泥泞中,帮着大人搬运砖石,小小的脚掌沾满了污泥,却依旧跑得飞快,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只有偶尔闪过的怯生生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李胤湳策马走在队伍前方,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却仍在坚持的百姓,又下意识望向身侧的马车,喉结微动,沉声道:“龙甲,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暂且停下休整,分出一半人手,去帮百姓重建房屋、清理农田。”
龙甲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皇兄,我们还要赶路,为何要在此耽搁?”李胤麟策马凑上前来,眉宇间满是焦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些百姓受灾自有地方官员打理,我们贸然插手不妥不说,若是耽误了回京行程,父皇那边……定会责罚你的!”
李胤湳转头看向他,眼神沉凝却不失温和,语气坚定而恳切:“阿麟,百姓是江山的根基,民心顺了,国家才能安稳。”他勒住马缰,指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头,“我们是皇子,自幼深受武夷百姓的供奉,食的是百姓种的粟米,穿的是百姓织的绸缎,住的是百姓建的宫阙,这份供养,要时时记在心里,不能忘本。”
他抬手指向泥水中忙碌的百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惋惜:“前几日尧城被围,城中断粮断水,若不是城郊百姓冒着被截杀的风险,自发送粮、拼死相助,武夷根本等不到救援,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已成了亡魂。如今百姓遭难,我们身为皇子,岂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父皇素来明事理,他登基多年,最看重的便是民心向背。若他知晓我们是为了救济受灾百姓而耽搁行程,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赞许我们,这才是皇子该有的担当。”
李胤麟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热,脸上的焦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他垂首道:“皇兄说得是,是我想得太浅了,只念着赶路,却忘了百姓的艰辛。”说罢,翻身下马,毅然道,“我也去帮忙!多一个人,便能多帮一把!”
龙甲军将士们见两位皇子以身作则,纷纷卸下行囊,加入到重建的队伍中。有的帮着百姓搭建临时棚屋,木材不够便就地取材,用粗壮的树干做梁柱,用茅草铺盖屋顶;有的拿着锄头铁锹,奋力清理农田里的淤泥,试图抢救那些尚未完全腐烂的庄稼;还有的将士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分给那些饥饿的孩童与老人。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将士们真心实意地帮忙,脸上渐渐露出感激的笑容。一位老农握着将士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多谢将军,多谢各位将士!若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何时才能重建家园。”
队伍休整的消息传到马车里时,月神正斜倚在软垫上,翻看着一本从镜城带来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年代久远的孤本。九凤掀开车帘,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脸上满是诧异:“殿下,七殿下让队伍停下了,还让将士们去帮百姓重建家园呢,连十三殿下都亲自上阵了。”
“倒是没想到,他竟是个心软之人。”月神收回目光,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古老文字,轻轻笑了笑。
九凤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递过去:“瞧着倒是与传闻不大一样。传闻说七殿下冷峻果决,杀伐狠戾,在战场上从不留情,没想到对百姓竟这般体恤。”
月神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酥软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的馅料带着淡淡的荷香。她语气平淡无波:“传闻多是揣测,或是旁人刻意营造的形象,亲眼见了,才知几分真几分假。战场之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可对百姓,却是另一番道理。”
九凤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车外隐约传来的劳作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月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底情绪难辨——世人皆说武夷七皇子冷峻果决,杀伐狠厉,却不知他还有这般体恤民众的一面,倒真是出乎意料。她抬眼透过纱帘瞥了眼车外,李胤湳正弯腰帮老农扶正棚屋的梁柱,动作利落,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也只是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光,竟冲淡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
“耽误几日便耽误几日吧。”月神收回目光,对九凤道,“不管是哪国百姓,如今遭了灾,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让大家带些伤药分发给妇孺,妥善处理外伤。”
九凤应声,即刻取来随身携带的伤药,她下车将药分发给受灾妇孺,仔细叮嘱用法,又耐心帮几个孩童清理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们。
李胤湳隔着人群望见,心中微动,吩咐龙乙带一小队近卫在旁护着,免得出乱。毕竟边境复杂,人心难测。
渐渐地,夕阳西斜,夜幕降临,众人停下歇息。李胤湳的身影出现在马车旁,他身上沾了些泥污,额角沁着薄汗,气息微喘,怀中却小心翼翼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毛茸茸的一团,被他用干净的帕子裹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
渐渐地,夕阳西斜,暮色四合。忙活了大半天的将士们与百姓们终于停下歇息,炊烟袅袅升起,简单的饭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李胤湳的身影出现在马车旁,他身上沾了些泥污,额角沁着薄汗,气息微喘,怀中却小心翼翼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子,毛茸茸的一团,被他用干净的帕子裹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看起来格外乖巧。
“公主一路颠簸,在此处休整,可还适应?”他目光落在月神身上,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怀里的小兔子不安地动了动,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小家伙,“这里距武夷路途还远,想着你在车内怕是闷得慌,恰巧在田埂边撞见这小东西,它被吓得缩在草丛里,看着可怜,便抱来给你解闷。”
月神抬眸看他,见他鬓边汗湿的发丝沾着泥点,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温和,指尖却温柔地护着怀中的兔子,少了几分战场的肃杀,多了些难得的烟火气。她的目光在那只兔子身上停留片刻,小家伙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缩了缩身子,更显娇憨。月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淡淡颔首:“多谢殿下关心,车内还算舒适,也多谢这份心意。”
“它性子温顺,不会扰你。”李胤湳将兔子轻轻递到车门口,生怕动作重了惊着月神,又道,“若是累了,便好生歇息。此处虽简陋,却也安静,我已让人在周围布了三层守卫,不会有人惊扰你休息。”
“殿下有心了。”月神让九凤接过兔子,小家伙到了九凤怀里,倒是不怕生,乖乖地蜷成一团。月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度。
李胤湳见她并未拒绝,眼底漾开一丝暖意,只道了句“有事可随时吩咐”,便转身重新投入到劳作中——还有几户百姓的棚屋没搭好,夜里若下雨,怕是又要遭罪。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月神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又低头看向九凤怀中蜷缩的小兔子,指尖摩挲杯壁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抚了抚兔子柔软的绒毛,眼底闪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队伍在灾区停留了两日。这两日里,龙甲军将士们与百姓们同吃同住,一同重建家园。他们不仅帮着搭建棚屋、清理农田,还教百姓们如何开挖排水沟,如何加固田埂,防止再次遭遇洪水。李胤湳更是亲自勘察地形,绘制水利图,手把手地指导百姓们修建简易的堤坝。
李胤麟也彻底褪去了皇子的娇贵,每日跟着将士们一起劳作,跟着老农学习辨认庄稼的长势,跟着工匠学习搭建房屋的技巧,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他不再抱怨路途辛苦,反而常常与百姓们闲聊,听他们讲述田间的趣事,了解民间的疾苦,眼神也变得愈发坚定,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第三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百姓们自发地站在官道两旁,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为他们送行。有的捧着自家晾晒的干粮,有的提着装满清水的陶罐,还有的拿着亲手缝制的布鞋,非要塞给将士们。那位白发老者牵着一个孩童,走到李胤湳面前,将一个用桃木雕刻的平安符递给他:“将军,这是我孙儿亲手刻的,上面刻了祈福的纹路,您带着,保佑您一路平安,也保佑武夷国泰民安。”
李胤湳接过平安符,触手温润,上面的纹路虽稚嫩却工整。他郑重地收入怀中,对着老者躬身行礼:“多谢老人家,也多谢各位乡亲。他日若有需要,武夷军队定会再次为你们保驾护航,绝不让北厚蛮夷再踏入此地半步。”
队伍缓缓前行,百姓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可他们的感激之声,却依旧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马车里,月神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怀里的小兔子正蜷缩着打盹,呼吸均匀。九凤轻声道:“殿下,若水城快到了,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城门的轮廓了。”
月神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是一件雪白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低调却不失华贵。她道:“走吧,我们该进城了。”
九凤掀开马车帘子,扶着月神走下车。夕阳的金辉洒在月神身上,将她的雪白披风染成了暖黄色,她抬眸望向若水城的城门,城门高大雄伟,青灰色的砖石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城门下,守将已带着一众官员躬身相迎,铠甲碰撞的脆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末将参见七殿下、十三殿下,恭迎泰安公主!”守将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若水城已备好住处与膳食,恭请诸位入城歇息。”
李胤湳颔首,目光先掠过城门口列队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铠甲整齐,看来若水城的防务还算严密。随即他再次落在月神身上,沉声道:“有劳将军。将士们长途跋涉,辛苦了一路,先安排他们入驻营地,伤兵单独安置,务必妥善照料,不可有半点疏忽。”他顿了顿,补充道,“公主的马车需格外照料,沿途颠簸,莫要再让路面不平惊扰了她。驿馆的住处,也务必选清静雅致的,莫要被杂事打扰。”
“末将已安排妥当!”守将应声,侧身引路,“殿下与公主的住处设在城中最好的驿馆,庭院幽深,清静无扰,还特意备了软榻与安神香,可安心歇息。”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若水城的风貌与镜城截然不同。作为虎夷国边境的商贸重镇,这里少了几分军镇的肃杀,多了几分烟火繁华。青石板街道宽阔平整,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两侧房屋多是砖木结构,雕花窗棂透着精致,墙头上悬挂着各色商铺幌子——红绸绣的“绸缎庄”、竹编的“粮铺”、木质的“香料行”、铜制的“银楼”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格外醒目。沿街的酒肆、客栈灯火通明,掌柜的吆喝声、客商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伙计穿梭的脚步声、酒碗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忘了这是边境之城,反倒像是繁华的京城街巷。
驿馆设在城中心,地理位置极佳,闹中取静。庭院幽深,栽着几株老桂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晚风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飘来淡淡的甜香,沁人心脾。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石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舒适,桌椅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所制,墙角还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兰草,叶片青翠,花香清雅。
“公主一路辛苦,这东跨院便给您与侍女居住,清静无扰。”守将指着右侧的院落,恭敬道,“膳食已在厨房备着,特意做了些清淡爽口的小菜,还有若水城特色的糕点,稍后便给您送来。”
月神在九凤的搀扶下步入东跨院,院内也栽着一株桂树,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金黄的地毯。她指尖下意识拂过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庭院里飘落的桂花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素来不喜过于喧闹的景致,这般清静雅致的院落,倒合她心意。
李胤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对守将道:“请城主前来议事,另外备些清淡的膳食送到我院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一碟桂花糕,送到东跨院给公主,就说沿途见她未曾多进食,这糕点软糯香甜,或许合她口味。”他记得月神在镜城时,便对九凤做的糕点颇为喜爱,想来是偏爱这类软糯的吃食。
“末将领命!”守将连忙应声退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不多时,若水城城主便匆匆赶来。他约莫五十余岁年纪,身着暗纹锦袍,面容谦和,鬓角虽染了霜色,眼神却透着精明干练,一看便知是个务实之人。进门后,他恭敬地拱手行礼:“下官参见七殿下、十三殿下。”
“城主不必多礼,请坐。”李胤湳抬手示意,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东跨院的方向,心思略一分神,又迅速收回,直入正题,“沿途见若水城周边也遭了洪水侵袭,城外农田多有损毁,不知城内灾情与重建情况如何?百姓生计可有保障?”
城主落座后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回殿下,上月洪水确实凶猛,城郊三个村落的房屋冲毁了大半,城外近三成农田被淹,不少庄稼都烂在了地里。好在城内地势较高,未遭水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一个月来,下官已组织百姓清理淤泥、重建房屋,朝廷的赈济粮也已发放到位,百姓温饱暂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李胤湳追问,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想起月神一路来清淡的饮食,又道,“若有百姓缺医少药,可与我方军医对接,能帮便多帮一把,不必客气。”
“多谢殿下体恤!”城主拱手道谢,随即面露难色,“只是农田损毁严重,今年秋收怕是要减产大半。若水城本就靠农耕与商贸双立,农耕受挫,百姓收入锐减,不少商户也因本地货源短缺,生意清淡了许多,城中几间大的绸缎庄和粮铺,都已闭门歇业了好几家。”
李胤湳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若水城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商贸本是优势。如今农耕受损,不如着重扶持商贸,或许能弥补损失,还能让百姓多些生计。”他抬眸看向城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镜城刚归泰安公主辖制,那里盛产优质云雾茶与手工缂丝,品质远胜寻常货色,在武夷京城素来抢手,常常供不应求。若能将镜城的货物引入若水城,再转运至虎夷腹地及周边诸国,既能填补若水城的货源空缺,让商户重开店铺,也能让镜城的商户拓宽销路,增加收入,互利共赢。”
城主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拱手:“殿下此计甚妙!若能促成此事,若水城百姓定感念殿下恩德!只是……镜城刚易主,商户们怕是心存顾虑,不知能否顺利合作?毕竟北厚统治镜城多年,商户们与北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怕是一时难以转变心意。”
“此事我会与泰安公主商议。”李胤湳颔首,目光再次飘向东跨院,“公主虽远嫁武夷,却仍心系镜城民生,想必不会反对。她行事果决,镜城商户对她颇为信服,有她出面,此事定能成。”他起身时,特意理了理衣袍,指尖拂去不存在的灰尘,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才不唐突。
东跨院内,月神正倚在窗边翻书,怀里的小兔子卧在膝头,睡得香甜。院外议事的声响隐约传来,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字面上,心思却飘到了方才李胤湳的举动上——从灾区的体恤百姓,到送兔子的细心,这份细致,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九凤端着茶走进来,轻声道:“殿下,七殿下想促成镜城与若水城的商贸往来,用镜城的茶叶丝绸换这边的货源,说是能互利共赢。”
月神合上书页,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思绪,随即抬眸时,唇角已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从尧城战场的驰援,到银鹭泉的援手,再到一路来的照料,李胤湳确实帮了她不少。她素来不喜欠人人情,此番倒是个还情的好机会。再者,镜城刚稳定,商户们急需拓宽销路,摆脱对北厚的依赖,若水城作为商贸重镇,交通便利,客源充足,正是绝佳的跳板。
“九凤,备纸笔。”月神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写一封信给卫十,就说镜城货物可通若水城,具体事宜让王掌柜与城主对接,务必诚信经营,不可欺瞒商户与百姓。另外问问他,若水城有何特色特产,像是皮毛、核桃或是手工皮具之类,也可引入镜城,双向流通方能长久,不能只靠一方输出。”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叫他想办法给帝江和帝鬼传消息,告诉他们,京城见。”
九凤愣了愣,随即应声:“是。”很快备好纸笔,按着她的吩咐,用密语写好信笺,派人将信连夜送至镜城。
卫十——就是镜城的那位度支先生。李胤湳有句话说的很对,月神不可能用个陌生人掌管镜城财务。这个卫十,是月神的人。
龙甲通报,泰安公主派人来传话,李胤湳听闻月神不仅应允推进商贸,还愿筛选若水城特产引入镜城,他瞬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公主倒是通透。”他对前来传话的侍女道,“劳烦回禀公主,若水城的核桃、皮毛与手工皮具皆是特色,品质上乘,在武夷颇受欢迎,尤其是手工皮具,很受军中将士青睐,可引入镜城一试。另外,若她觉得院内桂花扰人,或是想换些别的香品,尽管吩咐,驿馆内各类香品都有。”
消息传回东跨院时,月神正起身活动筋骨,小兔子跟在脚边蹦蹦跳跳。闻言,她抬手摘下落在肩头的桂花瓣,指尖捻着那片嫩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必换了,这花香倒也清雅。”她转头对九凤道,“让镜城那边尽快拟定货物清单与运输方案,护卫之事让你亲自协调,务必稳妥。”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城主得知月神应允,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告退,迫不及待要去安排与镜城商户的接洽事宜。
一旁的李胤麟看得兴致勃勃,等城主走后,连忙道:“皇兄,这主意真好!既能帮若水城,又能帮镜城,咱们还能从中赚些银两补贴军需,一举三得!”
李胤湳失笑,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东跨院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院墙看到那个清冷身影,还有脚边蹦跳的兔子:“你倒是精明。此事不仅是为了军需,更是为了稳固边境商贸。”他说着,起身道,“我去看看公主那边是否有需要,毕竟此事关乎镜城,她若有别的想法,也好及时调整。”
此时的东跨院,月神正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枝桠间的月色。桂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颀长,落在青石板上,斑驳交错,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微凉,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转头便见李胤湳迈步走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夜风气息,夹杂着桂花香。
“公主夜景可好?”李胤湳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贸然靠近,目光落在她握着花瓣的手上,声音放得柔和,像晚风拂过桂树的沙沙声,“方才听闻你应允了商贸之事,便过来问问,你对运输路线或是定价,可有别的考量?”
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将月神雪白的衣袂染成了半透明的银纱。她鬓边的碎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握着花瓣的指尖莹白如玉,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似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仙子,清冷又脱俗。月神指尖微微一顿,将花瓣轻轻放在身侧的石桌上:“殿下考虑周全,我并无异议。倒是若水城的特产,还需殿下多费心甄别,确保品质上乘,镜城商户虽需拓宽销路,却也不能砸了自家的口碑,诚信为本,方能长久。”
她抬眸时,恰好撞见他眼底的关切,心头微动,补充道:“殿下一路操劳,也该好生歇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李胤湳望着她被月光笼罩的模样,竟一时有些失神。晚风携着桂花香漫过鼻尖,周遭只有虫鸣与树叶的轻响,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片澄澈,那些关于朝堂纷争、边境筹谋的烦扰,竟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这样静静站着,与她一同沐浴在月色里,便是难得的安宁。这是一种久违的平静,久到他几乎忘了上一次这般心无挂碍,是在何时。
喉结轻轻滚动,他声音愈发温和:“公主放心,我自有分寸。”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又道,“若水城医馆有位老大夫,擅治旅途劳顿,要不要让人请过来给你把把脉?你一路来似是胃口不佳。”
“不必了,些许疲惫,歇息便好。”月神微微颔首,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殿下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李胤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暖意久久未散。晚风拂过,桂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竟舍不得拂去,只静静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许久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