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执月 > 第17章 城下立威

第17章 城下立威

行至日暮时分,镜城的轮廓终于在余晖中显现。夕阳的金辉泼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将砖石染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城门处凝滞的杀气。一列士兵整齐列队,铠甲在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为首的彪形大汉格外惹眼——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高鼻深目,眼尾带着北厚族人特有的深邃轮廓,肤色是常年日晒的蜜色,肩宽背厚,往那一站便透着股慑人的气势,腰间长刀的刀柄外露,泛着暗沉的冷光,正是北厚留下的守城将领乌索。

月神翻身下马,雷神温顺地立在一旁,乌亮的鬃毛被晚风拂得轻扬。她缓步走向城门,素白的袍角扫过地面的沙砾,留下浅浅的痕迹,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大汉身上,声音清冽如泉:“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主子一见面竟先问姓名。他刻意挺了挺胸膛,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回道:“北厚名字是乌索,汉字名周临安。”说话时,他的眼神掠过月神身后的李胤湳兄弟,又扫过她身后仅有的十余名女眷亲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不过是个依附武夷的女人罢了,就算占了镜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麾下连像样的军队都没有。

“乌索。”月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令牌,指腹碾过令牌上凸起的云纹,忽然颔首,语气骤然冷冽如冰:“从现在起,解除你在镜城的一切职务,贬为庶民,此后不得再插手城中任何事务。”

乌索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眼底的轻蔑都凝在了原处。他反应过来后,胸膛剧烈起伏着,勃然大怒,魁梧的身躯往前一冲,沉重的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他粗短的手指狠狠指向月神的鼻尖,粗哑的嗓音裹挟着暴戾的嘶吼炸开:“你算老几?凭什么解除我的职位!这镜城的兵,个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城防部署、粮草调度,没有我,你根本撑不起来!你不过是个被东陵舍弃的女人,靠着几分姿色勾搭上武夷皇子,才骗到镜城所有权,我劝你最好识相点,乖乖放权,否则——”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嘿嘿冷笑两声,那笑声粗嘎刺耳,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里淬着狼一般的凶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挑衅。他们大多是乌索的亲信,或是被他用金银喂饱的爪牙,骨子里本就向着北厚,此刻见主子被当众折了脸面,更是按捺不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隐隐将月神一行人围在了中间,杀气腾腾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胤湳在一旁看得头大,眉峰紧紧蹙起,暗道这人胆敢这样同月神说话,真是活腻了。可刚到镜城就闹出人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容易动摇民心,他刚想上前打圆场,提议先入城议事,却见月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唇角只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夕阳的金辉斜斜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勾勒出精致凌厉的下颌线,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不等众人反应,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她潜入镜城时所用的利器,刀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唰——”

一道凌厉的弧线划过空气,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乌索脸上的怒容还未褪去,脖颈处便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紧接着,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月神一脸。

鼻间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带着铁锈般的刺鼻味道,直冲鼻腔,却奇异地与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交织,酿出一种致命的魅惑;肌肤感受到血珠的温热,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划过眉心时带着细碎的痒意,淌过鼻梁时留下黏腻的触感,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素白的长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花;视觉里,她睁着眼睛未曾眨眼,睫毛上沾了细碎的血珠,像缀了殷红的宝石,原本清冽如泉的眸子此刻染了血色,瞳仁亮得惊人,映着乌索轰然倒地的身影,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听觉里,乌索倒地的闷响、士兵们的惊呼、弯刀入肉的轻响,都成了她此刻的背景音,唯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触觉上,指尖沾染的血珠温热黏腻,与弯刀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的血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每一个弧度都透着致命的诱惑。

那张染血的脸,美得惊心动魄——眉骨清丽,鼻梁秀挺,唇瓣本是淡粉,被血珠溅到几点,更显艳烈逼人。偏偏这份美里裹着让人胆寒的狠厉,像旷野里带刺的玫瑰,诱人却致命。

乌索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晃了晃,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彻底没了声息。

“将军!”

镜城的士兵们见状,顿时红了眼,纷纷拔剑出鞘,兵器碰撞的脆响刺耳至极。他们摆出迎战的阵仗,杀气腾腾地盯着月神一行人,领头的小队长厉声喝道:“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李胤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沉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甲军,亮剑!”

“是!”

龙甲军将士齐声应诺,纷纷拔出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刃对着镜城士兵,形成对峙之势。双方剑拔弩张,空气紧张到了极点,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仿佛下一秒便会爆发一场血战。

月神却毫不在意,她慢条斯理地用衣袖擦了擦弯刀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这时,九凤快步走上前,手中捧着一沓折好的文书,递到月神面前,低声道:“殿下,乌索勾结北厚大王子、意图谋反的罪证都在这里了。”

月神抬眸,目光扫过乌索身后,精准地落在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身上。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摇着一把蒲扇,看似悠闲,指尖却微微发颤,眼底藏着几分慌乱——此人乃镜城文书官,乌索转移粮草、勾结北厚时,曾强令他草拟文书,是以对通敌之事一清二楚。“你,上前。”

中年男子浑身一僵,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又看了看月神手中还在滴血的弯刀,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蒲扇都忘了摇。

九凤将文书递到他面前,月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念。”

中年男子颤抖着拿起文书,只扫了一眼,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念!”月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别让本宫说第三次。”

那声厉喝像惊雷般在城门下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中年男子打了个哆嗦,哪里还敢迟疑,慌忙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指尖攥着信纸抖个不停,颤巍巍地念了起来:“致北厚尊贵的大王子殿下……待那泰安公主入城,我已备好人手,届时趁其不备,刺杀于城门之下……事成之后,愿将镜城归还北厚,只求殿下许我城主之位……”

文书上的字字句句,皆是乌索与北厚人的勾结铁证,字里行间满是叛逆之心与谋害算计。

“继续。”月神抬了抬下巴,语气冷冽如霜,没有半分波澜。

中年男子又拿起一封,指尖抖得更厉害,声音都带着哭腔:“镜城粮草已暗中转移半数至北厚军营……城中商户皆已打点,届时可散布谣言,称公主用蛊毒控制百姓,动摇民心……”

一封封信件念下来,城门前一片哗然。虽说不少人心中早有猜测,知道乌索与北厚牵扯不清,可这般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还是让众人惊得倒抽冷气。那些原本跟着乌索拔剑的士兵,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几分,眼底满是惧意——谋害城主、勾结外敌乃是死罪,他们若是跟着反叛,下场只会比乌索更惨。

月神抬手,示意中年男子停下。她缓步走到乌索的尸体旁,用弯刀挑了挑他染血的衣襟,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乌索要谋害我在先,勾结外敌背叛镜城,我杀他,乃是清理叛徒、以儆效尤。我一向有仇必报,更护短得很。”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锐利如刀,“现在镜城归我,凡是镜城的子民,无论是商户还是百姓,无论是原北厚士兵还是武夷援军,我都会一视同仁,庇佑你们安稳度日。但有二心者,勾结外敌者,背叛镜城者,乌索就是下场。”

在场的士兵与围观百姓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向月神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惧意。

“凡是在镜城任职者,”月神话锋一转,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半个时辰后,到城主府议事。迟到者,按抗命论处。”

“你,”月神随手指着身边一个神色惶恐、却始终未拔剑的士兵,被指到的人浑身一震,差点跌坐在地,“带路,去城主府。”那士兵连忙唯唯称是,点头哈腰地领着月神往西边走去。

李胤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惊叹。月神这一手杀鸡儆猴,显然是彻底镇住了这些人——先斩头目,再抛罪证,环环相扣,干脆利落,既解决了控制权的隐患,又师出有名,不会落得“滥杀无辜”的骂名。只是那信……真的是乌索亲笔?他难免生出几分怀疑。怪不得非要拖着他来镜城,没有身后的龙甲军助阵,她上来就砍了首领,怕是早被乱刀分尸了。这女人,真是深谙借势之道与人心算计。李胤湳无奈苦笑,示意龙甲军收剑,清理城门口的狼藉,安抚围观百姓,而后迈步跟上,与月神并肩走入城中。

半个时辰后,镜城有官职在身的人,皆是脸色各异地赶到了所谓的“城主府”。可一看那地方,众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满是无语——哪里是什么城主府,不过是城中一处勉强算大的民宅,院墙低矮,墙头还爬着枯藤,屋内陈设更是简陋,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充数,地上还落着些灰尘,一看就是仓促收拾出来的。

众人忍不住想起原来的城主府,琉璃玉瓦,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可那座府邸,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月神扮作舞姬潜入时,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带着府中不少贵重物品也化为灰烬。而此刻,纵火偷袭的始作俑者,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厅中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木椅上,神色淡然地抿着茶。

月神扫了眼四周,语气平淡,却偏偏带着一丝嫌弃:“乌索平日就在这里议事?果然不能指望北厚人的品味,简陋得倒像是马厩。”

她居然还嫌弃上了!众人气得胸口发闷,这破败景象是谁造成的!可慑于她的狠戾,谁也不敢出声反驳,只能用谴责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李胤湳见状,连忙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这女人,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这位新城主手段狠辣,行事诡谲,早已深入人心。他们中好些人都是商户出身,以前的城主贪婪成性,只要给足银两,就能混个一官半职,反正是北厚的官职,不值钱也没实权。可现在这位城主,显然不是能用银两打发的——杀人不眨眼,还擅长用毒,听说当日被她毒杀的北厚将领,死状凄惨,浑身冒黑血,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偏这时月神抬手,示意九凤上茶。九凤端着茶盘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还捧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放在厅中角落,炉内燃着的香与月神帐中那炉相似,清苦的香气缓缓散开,稍稍压下了厅中残留的尘土气。

青瓷茶盏被一一摆到众人面前,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可厅中之人却没一个敢动。他们目光躲闪,指尖微微蜷缩,生怕茶水里藏着什么玄机——这位新城主杀人不眨眼,谁知道会不会借着一杯茶,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月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眉眼间漾开几分漫不经心。她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诸位不必拘谨。如今镜城萧索,百姓凄苦,城外还有北厚残部虎视眈眈。既然大家同为镜城的父母官,可有什么能让城池安稳、百姓饱腹的主意?”

这话问出,厅中依旧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有人攥紧了衣袖,有人抠着桌角,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说得好了未必有功,说得不好,怕是要落得和乌索一样的下场。

月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大家心里对我多少有些误会,觉得我手段狠厉,不近人情。”她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几分,听不出喜怒,“其实我本是个温和之人,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愿动刀动枪。何况我不久后便要远嫁武夷,这镜城,我自然不能久待。”

这话一出,众人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悄悄抬眼看向她。

“我自认是个平庸之辈,摆弄权谋、治理城池,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月神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认真,“所以今日召集诸位,是想选一位能干之人,封为镜城副城主。往后我离城之后,镜城的大小事务,便由他全权打理。”

“副城主”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镜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南北商贸的咽喉要道,商贾云集,银票流水般淌过。别说一个副城主,就算是个管城门的小吏,一年到头也能捞得盆满钵满。更别提手握全权的副城主,这简直是个泼天的肥差!

一时间,厅中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底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贪念。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有人搓着手心,心思活络得翻江倒海。可转念想到月神方才的狠戾,又都按捺住了心思,没人敢贸然出头——枪打出头鸟,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试探。

就在众人各怀鬼胎、僵持不下之际,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此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面色圆润,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模样。他是镜城最大的钱庄老板王掌柜,腰缠万贯,在商户之中颇有威望。只见他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难掩几分底气:“公主殿下,恕在下直言。我等这些人,虽说顶着镜城的官职,可那都是北厚人胡乱封的,算不得数。平日里,我们也只懂些钱财银两的买卖,要说治理城池、安抚百姓,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月神闻言,不疾不徐地颔首,指尖依旧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钱庄老板身上:“掌柜精通银钱周转,这正是镜城眼下需要的。治理城池未必全要科班出身,懂民生、知商情,反而更能对症下药。”

这话像是钩子,瞬间勾得王掌柜心头微动,却又不敢贸然接招。他捻着山羊胡,笑得圆滑:“公主抬爱了。只是在下经商多年,凡事都讲究个利字。这银两花出去容易,如今这乱世,想赚回来可是难上加难啊,若镜城日后依旧动荡,这钱怕是打了水漂,在下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绸缎庄老板张东家立刻附和,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王掌柜说得是!我等愿为镜城出力,可也得有活路才行。前些日子一直在打仗,商队不敢进城,我库房里堆的丝绸都快生虫了,银子变不成现钱,咱们恐怕要喝西北风。”

“哦?”月神挑眉,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照你们的意思,是要本宫先替你们扫平城外的威胁,再把银钱送到你们手上?”

这话带着几分冷意,厅中瞬间静了几分。王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躬身:“不敢!只是我等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风浪。若公主能担保商路畅通,再许我们优先采买官营的粮草布匹,在下愿出五万两,只是这副城主的位置……”

“五万两就想换副城主?”他话没说完,粮商赵老板便粗着嗓子打断,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掌柜你打得好算盘!镜城商路通了,你钱庄的生意最先回暖,这点银子就想独占好处?我赵某手里握着城中三成存粮,没我,百姓都要挨饿,这副城主之位,我也该有一份!”

“赵老板这话就偏颇了!”张东家立刻嗤笑,“镜城靠商路立城,绸缎茶叶瓷器,哪样不是经我们行商的手流转?你不过是个卖粮的,难不成还能替镜城打通商路?依我看,副城主该由我们商户推举出来的人来当!”

“你放屁!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谁还有心思做买卖?”赵老板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要去推张东家。

“你敢动手?”张东家也来了火气,折扇一收,就要还手。

两人扭作一团,桌案被撞得哐当响,茶水洒了一地,原本还算体面的商户们也顾不上风度,纷纷吵了起来。有人帮着王掌柜,说银钱是根基;有人附和张东家,称商路才是命脉;还有人跟着赵老板起哄,嚷嚷着粮食最金贵。厅中乱糟糟一片,唾沫星子横飞,连角落里的香炉都被撞得晃了晃,青烟歪歪扭扭地飘向屋顶。

月神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微凉的纹路,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得近乎玩味的笑。她偶尔抬眸,目光会掠过立在一侧的李胤湳,恰好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底,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张力,连厅中的喧闹都挡不住。

李胤湳抱臂立在一侧,目光落在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上,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不过一个空悬的副城主之位,竟能让这群平日里精于算计、把“和气生财”挂在嘴边的商人撕破脸皮,争得头破血流。果然,逐利的商人,终究玩不过手握权柄的政客。这月神,分明是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吵到最凶时,王掌柜的山羊胡都被扯得歪了,张东家的折扇也断了一根扇骨,月神这才缓缓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喧闹的厅堂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黏在她身上,方才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心虚的局促。

月神敛了敛唇角的笑意,眉眼间竟倏然漫上几分柔软的愁绪,连声音都放得温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好了,都别争了。”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竟带出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本宫心里清楚,你们哪里是为了一己私利,分明都是真心为了镜城好。”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动容。

月神抬眼,眼底似有水光流转,语气里满是体谅:“你们争,是担忧镜城的守卫无人上心,是忧心百姓的生计无以为继,生怕这副城主选得不妥当,毁了镜城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这份拳拳之心,本宫都懂,都记在心里。”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隐隐泛红,仿佛真的被这群人的“赤诚”打动了。

李胤湳看得一愣,险些以为自己方才窥见的那抹算计是错觉。这女人的脸变得也太快了,前一刻还是冷眼旁观的掌权者,这一刻就成了体恤下情的“贤主”,连他都险些被这副模样骗了。

人群里,王掌柜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公主明鉴!我等确实是为了镜城的千秋万代!绝无半分私心!”

其他商户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厅中满是“为镜城效力”“愿听公主差遣”的声音。

坐在末席的一个武将也趁机站起身,拱手道:“公主放心!镜城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城墙高厚,壕沟深邃,城中兵士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守土有责,断不会临阵退缩!况且周边各国都靠着镜城的商路互通有无,谁也不愿轻易发兵,免得断了财路,最后落得个大家都没饭吃的下场!”

这话算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立刻有人跟着点头附和。

赵老板更是苦着脸叹道:“公主殿下心怀百姓,已是对镜城天大的仁政,我等本该感激涕零。只是先前战乱连连,商路断绝了小半年,我们这些商户的家底都快掏空了,如今实在是拿不出太多银钱来捐输,就连给伙计们发月钱都捉襟见肘……”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众人纷纷大吐苦水,说的都是生意难做、家底亏空的难处。

月神立刻抬起头,眼底的湿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了然,语气愈发亲和:“本宫怎会不知大家的难处?”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战乱之后,百废待兴,你们既要养家糊口,又要为镜城出力,实在是不容易。既然如此,本宫便再松一步——即日起,镜城商户的利税,免去三成!只收七成!”

“公主英明!”

“城主仁厚!”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顿时喜出望外,纷纷离座拱手,称颂之声此起彼伏,方才的争执与算计,全然不见踪影,一张张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恨不得把月神捧上天。

月神看着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唇角的弧度弯得更甚,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一群见利忘义的货色,几句好话,一点甜头,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她抬手虚虚一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柔声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也累了,回去好好盘算盘算,明日一早,带着章程和捐银数目再来议事便是。”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出门时还不忘互相使眼色,显然还在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待厅堂里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着映出月神眼底的冷光。李胤湳缓步走上前,挑眉笑道:“你这一手,倒是把这群商人耍得团团转。一个空名头换来了心甘情愿的捐银,还免了三成利税,你到底有何打算?”

月神转过身,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她往前半步,离他极近,清苦的香气缠绕在两人之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明日,你就知道了。”

李胤湳能闻到她发间的草木香,混着香炉的清苦,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垂眸,恰好能瞥见她纤长的睫毛轻颤,还有鼻尖小巧的弧度,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忽然低声道:“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像今日城门杀人那般凶险的事,不要再做了。我奉命要将你平安送入武夷王城,你若是有个好歹……”

话音未落,月神竟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前。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李胤湳心头一跳,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月神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映着她的身影。她微微挑眉,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谨遵殿下教诲。不过说真的,殿下今日倒是好生啰嗦。”

说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捉弄。

李胤湳耳尖瞬间发烫,连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对着月神拱手道:“天色已晚,殿下好生休息。我已命龙甲军镇守在帐外,公主有事唤一声便是。告辞。”

话音落下,不等月神回应,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竟带着几分仓促,竟像是在“逃命”一般,连帐帘被带起的风,都透着几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