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尚未褪尽,尧城的营地已泛起淡淡的晨雾,将成片的营帐裹得朦胧。东陵军的拔营声响此起彼伏,马蹄踏过湿冷的沙砾,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士兵的低语,在晨风中渐渐扩散。
雷惊寒一身深色素甲,腰间佩剑的剑穗无风自动,他立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东陵将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江砚臣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捻着一枚玉佩,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他身后的小厮垂首敛目,一身灰布短打,气息沉得像深潭,看似不起眼,却将周身三丈内的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月神一袭素白长袍,在晨雾中缓步而来,墨发被风拂起几缕,衬得脸色愈发清绝。九凤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件素色披风,低声叮嘱:“殿下,晨露重,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站太久。”
月神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雷惊寒身上。
雷惊寒也望见了她,脚下一动,便要上前。江砚臣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雷将军,将士们都已整装待发,不宜久候。”
雷惊寒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江砚臣,又望向月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对身侧副将吩咐几句,转身朝着月神走来,江砚臣身边的小厮也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此去路途遥远,您多保重。”
月神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便知他这几日定然未曾安睡。她抬眸,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小厮,声音轻得像晨雾:“雷老爷子与聿白,近来可好?”
雷惊寒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含糊道:“祖父身子康健,聿白也一切安好,殿下不必挂心。”
这话太过敷衍,月神心中愈发笃定。展云枭心思阴狠,最擅用亲人要挟,雷惊寒受命传旨,东陵国内至今未有暴乱,定然是被捏住了软肋,武力镇压给展云枭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那就只是毒或是蛊了,料想他也不敢用什么剧毒,无非是要牵制住雷惊寒。她忽然上前一步,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轻轻抱了抱雷惊寒。
这一抱来得猝不及防,雷惊寒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月神按住了肩头。她的动作极快,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一枚小巧的瓷瓶已悄然落入他手中,冰凉的触感稍纵即逝。
“将军行动多有不便,我知。”月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路上保重。”
雷惊寒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瓷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知道了!她又怎会不知!他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家中一切安好,殿下莫要挂念。武夷不比东陵,规矩多,你莫要惹事……选一个中意的驸马,我与聿白,会一直记挂着你的……”说到此处,竟再也说不下去。
月神微微颔首,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未再多言,只那一下触碰,带着无声的慰藉。
此时,李胤湳与李胤麟也并肩走来。李胤湳一袭深色劲装,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冷光,身姿挺拔如松;李胤麟跟在他身侧,一身浅色素袍,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惺忪,眼神却亮得惊人。
“见过泰安公主。”李胤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月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叹——这公主生得可真好看,就是气场太烈,也太凶!要不然配皇兄倒是顶好,两人都这般出挑,生出来的小侄子小侄女定是绝色,到时候他领着出门,怕是要被人围观,想想便觉得有趣,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
“雷将军,一路顺风。”李胤湳拱手行礼,语气平和,目光却在月神与雷惊寒之间扫过,方才两人短暂的相拥与低语,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心中微动,目光在月神发间停留半瞬,那缕被晨雾濡湿的发丝贴在颈侧,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
雷惊寒回礼:“多谢七殿下。路途艰辛,还望殿下多照拂泰安公主。”
李胤湳眸色微沉,颔首道:“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李胤麟凑上前来,脸上满是好奇:“雷将军,东陵的神山是不是真的常年积雪,还能看到云海?我听辎重队的老兵说,山顶的雪水甘冽,还能滋养出千年灵药,是真的吗?”
雷惊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十三殿下所言不虚,东陵神山确是胜景,山顶积雪不化,云海翻涌时宛如仙境。至于千年灵药,虽不至于随处可见,但深山之中确实有罕见药草。待他日天下太平,殿下若有兴致,雷某愿为向导,带你一探究竟。”
“好啊好啊!”李胤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候一定去找将军!”
李胤湳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休得胡闹,雷将军军务繁忙,哪有功夫陪你游山玩水。”
“我只是说说嘛。”李胤麟撇了撇嘴,却也不再多言。
江砚臣见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朗声道:“时辰不早,我等该启程了。七殿下,泰安公主,告辞。”
雷惊寒转身,走到东陵军阵前,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天际:“将士们,启程!”
“是!”
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音震彻云霄。队伍缓缓移动,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浑的乐章。雷惊寒走在队伍最前方,时不时回头望向月神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月神站在原地,望着东陵军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唱起了歌。歌声空灵清越,是晦涩难懂的古老语言,像月光淌过荒原,又似清风拂过林海。队伍猛地停下,将士们纷纷回头,目光落在月神身上,带着几分敬重与不舍——他们大多是跟随月神征战过的老兵,知晓这是主祭大人在为他们送行,祈祷路途平安,顺利归国。那些跟随她征战多年的老兵,更是红了眼眶。
东陵将士们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喊道:“愿公主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声音洪亮,回荡在尧城上空,久久不散。
江砚臣的脸色微微一沉,却并未发作。他对着月神拱了拱手,沉声道:“公主保重。”说罢,便催促队伍继续前行。
东陵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李胤麟望着远去的队伍,咂了咂舌:“这位雷将军与公主的关系真好,将士们也都真心敬重公主。”
李胤湳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月神身上。她立在晨雾中,衣袂飘飘,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方才那首送行的歌,像一根丝线,缠在他心上,微微发紧。
“殿下,风大,我们回去吧。”九凤轻声说道。
月神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李胤湳与李胤麟也跟了上来。他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袍角偶尔擦过她的裙边,带来一阵极轻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
“公主莫要忧心,如今北厚很难再兴风作浪,雷将军定然会安然回国。”李胤湳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这几日,行车粮草已陆续安排妥当,再过两日,我们也要启程回武夷了。”
“有劳殿下了。”月神对着李胤湳微微施了一礼,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我有一事相请,还请七殿下与十三殿下到我帐中坐坐,可好?”
李胤湳略一挑眉。他早摸透了她的性子,每当她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话,多半是另有盘算。且他昨日提议联姻被拒,正想借机多探探她的虚实,便下意识点了下头,沉声道:“公主请。”
晨雾散尽,阳光铺洒在尧城营地,将昨夜残留的湿冷尽数驱散。月神刚回营帐坐下,便对九凤吩咐:“备些清茶点心,七殿下与十三殿下想必还没用膳,拣你最拿手的荷花酥、樱桃毕罗来,再温两盏米酒。”
九凤应声而去。李胤麟一脸好奇,刚踏入帐门便四处打量:“公主的营帐看着真雅致,这些玉雕摆件、绣屏都是东陵样式吧?比我那只摆着兵器的简陋帐子舒服多了。”
月神唇角微扬,示意两人落座:“十三殿下说笑了,军营之中,能遮风避雨已是幸事。不过是九凤怕我住得不适,从东陵带来些私物添置罢了。”
李胤湳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公主有何事但说无妨,若是我力所能及的,定当为公主解忧。”
“此番前往武夷王城,路途遥远,往后多年,恐难再踏入边境。”月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李胤湳身上,语气诚恳,“镜城虽已归我辖制,但城中人心未稳,城防、粮草、商户流通都需一一安排,我想在启程前,亲自去镜城巡视一番,安抚民心、重整秩序。”
李胤湳眉头微蹙,略一思忖便了然。镜城乃边境重镇,刚经历易主之乱,确实需要主事者亲自坐镇稳住局面。他略一沉吟道:“公主既有此意,我自然应允。只是父皇有旨意,公主和亲事关两国邦交,路上不宜耽搁太久。”他望着月神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三日,我们最多能在镜城停留三日,三日后必须启程,以免误了入宫面圣的时辰。”
月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原以为那日拒绝联姻,李胤湳会对她心存芥蒂,没想到他竟是个识大体、心胸豁达之人。“殿下深明大义,本宫感激不尽。”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三日足以,绝不会耽误行程,多谢殿下通融。”
“我那日说与公主的事,一直有效。”李胤湳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公主什么时候想通了,皆可来找我。镜城需要靠山,你在武夷也需要助力,我的提议,于双方皆是最优解。”
月神点头应好,眼底笑意更深。这时九凤端着早点与米酒进来了,香气扑鼻,引得李胤麟肚子咕咕作响。李胤湳本打算商议完便离去,可看着弟弟眼巴巴的模样,再想到自己确实想多了解月神的打算,便顺势留下。
“虽说是些粗茶淡饭,却是九凤亲手做的。”月神笑着解释,“我这个侍女,武功女红都寻常,做菜倒是一把好手,今日得两位殿下品尝,是她的福气。”
“多谢殿下,那我兄弟二人,就不客气了。”李胤湳说着,耳根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一旁的李胤麟早已按捺不住,拿起一块荷花酥便往嘴里塞,含糊地赞道:“好吃!比军营里的粗粮饼强太多了!”
帐内气氛一时融洽。席间偶有交谈,多是李胤麟询问东陵的风土轶事、神山胜景,月神一一应答,言语间妙趣横生,引得少年人频频发笑;李胤湳则偶尔插言,三人间的氛围渐渐融洽。
启程前的两日,营地上下都在忙碌。龙甲军将士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营帐、清点物资、检修兵器,李胤湳亲自巡查营地,反复叮嘱将士们沿途注意事项,尤其强调要护住泰安公主的安全;月神则吩咐九凤备齐蛊毒、草药等防身之物。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风清气爽。两支队伍在营地外集结完毕。龙甲军将士身着统一玄色甲胄,手持兵刃,队列整齐,气势恢宏;月神的亲卫仅有十余人,皆是模样清秀的女子,除了近侍九凤外,另有两位近侍紧随其后,二人步履轻盈,身姿挺拔,显然是身怀绝技的习武之人。
李胤湳一身素色劲装,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列队的将士,沉声道:“出发!”
“是!”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月神也翻身上了雷神,素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九凤与两位护法紧随其后。李胤湳与月神并驾齐驱,两人的战马间距极近,偶尔马蹄交错,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清晨残留的露气,清冽又好闻。李胤麟骑着一匹白马,兴奋地跟在两人身侧,时不时好奇地询问镜城的商铺、民情,对边境小城满是向往。
队伍缓缓驶出尧城,沿着官道向镜城方向行进。官道两旁草木繁盛,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偶有飞鸟被马蹄声惊起,振翅掠过澄澈的天际。沿途不时能撞见逃难归来的百姓,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或是牵着瘦弱的孩童,脸上既刻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藏着无家可归的茫然。见军队驶过,众人纷纷往路边避让,眼底空洞洞的,没半分光亮,只剩对乱世的麻木。
月神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李胤湳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望着百姓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力:“如今战乱虽止,可百姓的日子依旧难熬。先前的暴雨冲毁了良田,疫病隐有蔓延之势,粮草匮乏,饿殍遍野,民生多艰。”话音落,他语气添了几分不忍,转头吩咐:“龙甲,取些粮食、被褥与草药来,遇着老弱妇孺,便分与他们。”
“殿下倒是菩萨心肠,”月神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可我们一走,这些老弱病残手无寸铁,手中的粮食草药,未必能护得住,反倒可能引来劫匪觊觎。”
李胤湳摇头:“不能因怕被抢夺,就不去做该做的事。若因施舍反倒让他们遭人觊觎,便是我们思虑不周。”他看向龙甲,补充道,“你再派两队人手,暗中跟随这些流民,护送他们到就近的安置点,确保他们安全抵达。”
龙甲应声领命,立刻安排人手照办。
流民们见士兵上前,先是怯生生地瑟缩着,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待看清递来的粮食与草药,不少人当即跪下身,对着龙甲连连磕头谢恩,哭声与道谢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心头发酸。
月神望着这一幕,转头看向李胤湳,目光锐利如刀,却多了几分认同:“殿下有此悲悯之心,真是难得。乱世之中,掌权者多耽于权斗,能记挂百姓的,不多了。”
李胤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叹道:“百姓乃立国之本,若民心尽失,江山再稳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只是如今边境刚定,国库空虚,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生在乱世,从不是百姓的错,”月神的声音冷了几分,“百姓所求,不过是苟活一世、平安顺遂罢了。可当今各方掌权者,满心满眼都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哪里想着让黎民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屋可居,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如今呢?上位者耽于权斗,为争龙椅骨肉相残,全然不顾黎民疾苦;手握权势者,日日沉迷享乐,还要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将百姓的血汗榨干殆尽。”
李胤湳心头一惊,这话太过直白尖锐,怎好在这人多嘴杂的地方言说?他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殿下慎言!军中耳目混杂,若被有心人听去,参你一本‘妄议朝政’,怕是会惹来祸端。”
月神闻言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头望向远方,神色沉凝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