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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占卜命定(二)

次日亥时。

月色如霜,泼洒在尧城的营帐之上,将地面的沙砾染得一片银白。夜风卷着边境特有的寒意,掠过营帐的帘角,发出簌簌的轻响。

李胤湳一袭墨色劲装,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冷光。他踏着月色而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离月神的营帐还有三丈远,便有侍从上前,将他引到账外便离开了,营帐几仗之内,皆没有人,他便抬眼望见了那个立在帐门口的身影。

月神没有等在帐内。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绾起,晚风拂过,衣袂飘飘,竟像是要与这月色融为一体。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锐利,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绝美的轮廓,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而她身前,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乌木架子,架子正中,摆着一只古朴的铜盆。铜盆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盆内盛满了水,只是那水浑浊如墨,黑沉沉的瞧不见底,夜风掠过,也只泛起几缕细碎的涟漪,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李胤湳脚步微顿,眸底闪过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猜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她摆下的棋局,或许是她藏着的后手,甚至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对峙。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幅光景。这浑浊的水,看着寻常,内里定藏着玄机。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直到离她只有一丈远,才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目光却锁着她,寸步不离:“公主。”

月神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他心底的算计,语气清冽如月下的泉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七殿下倒是守时。”

“既已约好,自当如约。”李胤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掠过她身前的铜盆,明知故问,“公主设下这铜盆,是有何见教?”

月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身后的石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正是那日那个陈旧的布袋子。边角磨损得厉害,连原本绣着什么图案都看不真切,她掂了掂布袋,里面传来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今日乃是满月,满月之日,神明福泽照耀大地,灵力满盈,最适占卜之术。”月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伸手解开布袋的绳结,指尖微微倾斜,哗啦啦一阵轻响,一百二十枚莹白的玉棋被尽数倒入铜盆。

李胤湳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铜盆。

那些莹白的棋子一落入浑浊的水中,竟像是被墨色吞噬,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铜盆里依旧是那汪黑沉沉的浑水,仿佛什么都没有放进去过。

饶是李胤湳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由得眸色微沉。

这黑水究竟是何物?会不会有毒?月神想用这水给他下毒?然后牵制于他。

他还在思忖,便听月神的声音传来,清冽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肃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紧张:“殿下,伸手,取一颗。”

李胤湳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抬手,修长的指尖探入铜盆的浑水之中。水的温度比夜风更凉,带着一丝奇异的涩意,触之仿佛能渗入骨髓。他在水中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玉质,入手微凉,形状与那日的紫棋别无二致。

他指尖微收,将棋子从水中取出。

月色之下,那枚通体剔透的紫色棋子,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流光婉转,宛如藏着一片缩微的星河,在夜风中漾着细碎的光。

月神的目光落在那枚紫棋上,瞳孔骤然收缩。她上前一步,径直走向李胤湳,急迫的将棋子放入手中。指腹与他的指尖猝然相触,两人皆是一僵,一股电流似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她指尖反复抚过棋子表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真相,而后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缠在李胤湳脸上,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那目光里藏着一丝慌乱,一丝迷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良久,久到李胤湳都能察觉到夜风的寒意愈发刺骨,刮得脸颊生疼,她才缓缓定神,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明,清明之下,却裹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意,划破了月夜的宁静,“这桩交易,不成。”

李胤湳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眸底的自信瞬间被错愕取代,心头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盯着月神,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公主何出此言?”

月神握着紫棋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与殿下联姻,于我而言,并无半分益处。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远嫁武夷,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并不想卷入朝堂是非之中。殿下是人中龙凤,胸襟谋略远超同辈,他日必成气候,身边自会有名门贵女相伴,共谋大业。我不过是一位他国而来的公主,所求也不过是在他乡善终,并不想卷入武夷朝堂的血雨腥风里。”

李胤湳听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低沉而锐利,像是洞悉了她所有的伪装,又像是带着几分自嘲。他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的沙砾,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呼吸交织,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暧昧的张力:“公主这话,未免太过自谦了。我知殿下心中所想,若真如你所言,只想过平淡日子,那当初就不会费尽心思,从北厚与东陵的夹缝里,费尽心机的夺下镜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灯火隐约的镜城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嘲讽,还有一丝不甘:“镜城乃边境富庶之地,商贸通达,粮草充足,历来都是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此前更是从未归个人所有。你能虎口夺食,就注定不可能再过上什么安稳日子。这天下,从来没有占着宝地,却能独善其身的道理。”

他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气息几乎要贴在一起,语气里的深意昭然若揭,目光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再说了,你和亲已成定局,不管选哪位皇子,都是贵为皇子妃,行动怎么可能不被掣肘?武夷后宫与朝堂盘根错节,你无依无靠,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届时别说安稳度日,怕是连镜城都保不住。难道,这就是公主想要的吗?”

月神握着紫棋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掀起千层浪,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何尝不知道李胤湳说的是实情,镜城是块肥肉,她占着这里,就注定躲不开四方的觊觎。若真要选个和亲的依仗,李胤湳的确是最优解——他心机深沉,足智多谋,虽因早年宫中秘辛不得武帝喜爱,却凭一己之力在边境站稳脚跟,手握龙甲军这支精锐,绝非池中之物。

可是她不能。只因他能从那百枚莹白玉棋中,偏偏选中了代表她宿命的这一枚紫棋。

她能窥破这世间大多数人的命数,哪怕是贵如帝王之命,纵然算不出具体祸福,也能隐约探知几分轨迹。唯独李胤湳,无论是生辰八字的推演,还是他挑中的这枚棋子,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世间唯有两种人,她算不出来——一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血相融,命理相通;二是命定之人,命运纠缠,生死相系。

月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李胤湳不可能是她的血亲。她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对权力的渴望,可她偏偏从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提出联姻,确实是结合眼下局势,能想到的最好的破局之策,这本该是一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买卖。

若是没有这场占卜,她很乐意与他交易。

可现下,不可能了。

她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更不愿被所谓的命定捆住手脚。她这一生,都在与自己的命运抗争,绝不容许一个算不透命数的人,来牵绊她的脚步。

月神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融入夜风里,几不可闻,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自嘲。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李胤湳对视,褪去了方才的疲惫,只剩下一片清明,清明之下,却藏着决绝:“殿下说的句句在理,可我意已决。殿下可知这枚棋子的寓意?此乃不详之兆,但凡选到,所思所想皆为虚妄,看来我与殿下,终究是没有缘分。”

李胤湳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沉声道:“这天下事,怎可凭一枚棋子断定?公主就是不想联姻,也莫要寻这般借口搪塞我。”

“殿下知道我的身份,殿下可以不信,我却不能不信。”月神的声音淡得像月光,眼底的决绝不曾动摇。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胤湳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纵横边境数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能被他放在眼里的,本就寥寥无几。月神是第一个,能将他的算计看得通透,还能反手破局的人。他本以为,两人是棋逢对手,能借着这场联姻,上演一出各取所需的好戏。

却没料到,竟会被一枚棋子断了所有可能。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夜风卷着沙砾,打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胤湳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失落和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公主倒是坦荡。那……就没有破解之法吗?还是公主另有安排?或者……”他顿了顿,将心头翻涌的猜测尽数压下,终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还是殿下心有所属,不愿嫁与他人?”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镜城,月色将她莹白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绝,宛如月下谪仙。目光却死死锁着她的眼,带着一丝警告,一丝蛊惑:“北厚狼子野心,东陵虎视眈眈,镜城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你今日能从北厚手里拿到镜城,难保他日不会被人从你手里夺走。届时,你又该怎么办?”李胤湳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月神握着紫棋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棋子冰凉的触感,堪堪压下心头的悸动。她知道,李胤湳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月神的声音清冽如月光,目光却坚定异常,“镜城我拿得到,便能守得住。正如七殿下所说,我即将是武夷的皇子妃,武帝英明神武,想必看在镜城的份上,也会照拂我这个儿媳几分吧。”

李胤湳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眸色深沉如海,心头的失落愈发浓重。他知道,月神这话,是真心话。她不是不想找靠山,而是不想找他这个靠山。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与他联手。

李胤湳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苦涩:“既然公主意已决,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告辞。”

他转身,素色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敛了羽翼的鹰,背影竟带着几分落寞。

“只是,公主记住今日之言。”李胤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还有一丝不甘,“他日镜城若是真的陷入困境,莫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帐门口,月神握着那枚紫棋,久久未曾动弹。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低头看向掌心的棋子,紫色的流光在月色下缓缓转动,像是藏着一场无人能懂的宿命。

月色,依旧如霜。

尧城的风,还在刮着,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未完待续的棋局,一场纠缠不休的宿命。

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裹挟着沙砾的寒意灌了进来。李胤湳踏着月色回了自己的营帐,素色袍角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他抬手拂去肩上的沙,眉宇间沉凝未散。

“皇兄。”

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李胤麟从案前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他年纪尚轻,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焦灼,目光落在李胤湳脸上,直言不讳:“这么晚了,我见你往泰安公主营帐去了,心里一直放心不下。”说完,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镜城……你是去与她商量镜城的事了吗?可有了办法?”

他说着,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慌意。这些年跟着李胤湳驻守边境,他最清楚父皇的猜忌有多磨人,何况父皇素来不喜他们兄弟二人,如今镜城之事未妥,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果不堪设想。

李胤湳看了他一眼,走到案前坐下,伸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声音平静无波:“父皇那边,我自会递折子解释。镜城虽是块肥肉,但北厚虎视眈眈,东陵也未曾死心,公主占着那里,未必是件好事。”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她一个公主,守着这么一座孤城,前路注定难走……静观其变吧。”

李胤麟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着眉,忧心忡忡道:“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算了。错失这次机会,父皇会不会……责罚你啊?”说着,他担忧地咬了咬唇,目光里满是忐忑。

他在帐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凑近李胤湳,压低声音道:“皇兄,我倒有一计。我听说那泰安公主是先国主抱养回来的,并不是亲生的。而且她马上就要嫁到咱们武夷了,咱们不如……不如重金贿赂她。与其守着一座边境孤城,不如换些钱财做傍身之物,他日就算在武夷朝堂立足,也方便些,不是吗?”

李胤湳听着他的话,厉声喝道:“不可胡言!公主身世岂是你能随便议论的?”他看着李胤麟还带着稚气的脸,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以后这话,不可再说了。重金贿赂?你太小看她了。这些时日你也看到了,整个东陵使团被她耍得团团转,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镜城。如今她要和亲武夷,往后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雨呢。”

李胤麟听完直咋舌,吐着舌头道:“我知错了,皇兄。不过这公主长得那般漂亮,手段却这般厉害,也不知道最后会跟哪位皇子成亲。”

李胤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嘴,只低声嘟囔:“也是,那般厉害的女子,寻常皇子哪里降得住。只是皇兄,你此番折戟,父皇那边……”

“父皇那边我自有分寸。”李胤湳打断他,指尖依旧叩着案面,节奏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沉郁,“你且去歇着吧,此事不必再提。”

李胤麟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霾,终究是没敢再多言,只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内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着,将李胤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帐壁上,像一幅沉凝的水墨画。

他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水,仰头饮尽,苦涩的余味在舌尖漫开,竟与方才月神帐中那股清冽的草药香隐隐重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沙砾灌入,吹得他素色袍角猎猎作响。月色清寒,泼在远处镜城的轮廓上,像一层薄霜。他想起月神握着紫棋时,指尖微颤的弧度,想起她抬眸时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想起那句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不成”。

一枚棋子,真的能断了所有?

他不信。

李胤湳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眸色沉沉。他想起银鹭泉那一场追杀叛徒的恶战,她一身素袍浴血而立,刀锋上的血珠滚落时,眉眼间淬着的是不容置喙的狠厉,连鬓边散乱的发丝都染着决绝;想起夺下镜城那日,城门缓缓洞开,她竟身着一袭绯色舞衣,赤着双足立在城楼之下,风拂过衣袂翻飞如燃,火光映着她明艳的脸,偏生眼里是肆意的狂,那副又艳又烈的模样,竟让他记到了现在;想起方才帐中,两人指尖相触时那一瞬间的凝滞,像星火撞碎了长夜,烫得人指尖发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夜风更烈了,卷起他垂落的发丝。李胤湳望着那轮悬于天际的满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势在必得。

他倒要看看,一枚棋子,究竟能不能定了他与她的命数。

李胤湳内心:媳妇儿不要我,嘤嘤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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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占卜命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