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胤湳与雷惊寒并驾疾驰,胯下骏马四蹄翻飞,溅起一路寒沙。银鹭泉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片熟悉的草木黑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吁——”
雷惊寒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地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李胤湳亦随之落地,墨色大氅扫过草尖,目光所及之处,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泉边的荒草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衣衫破碎,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双目圆睁,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景象。夜风一吹,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雷惊寒蹲下身,指尖刚要触碰到一具尸体的衣角,又猛地缩回,眉头紧锁:“七皇子,小心!”
他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这些人身上有蛊毒的痕迹,皮肉溃烂的模样,与当年中了东陵噬魂蛊的人如出一辙!碰不得,沾染上半点,神仙难救。”
李胤湳眸光一凛,俯身细看。果然见那些尸身的伤口处,隐隐有乌黑的汁液渗出,落在草叶上,竟将青草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他指尖捻起一截被毒汁溅到的枯草,只觉触手冰凉,稍一用力便碎成了粉末。
“殿下她……”雷惊寒喉结滚动,望着那片死寂的泉边,眼底满是焦灼,“有人设伏,她与这些人交上了手。”
身后的五十名精锐将士也已纷纷下马,拔刀出鞘,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众人望着地上可怖的尸骨,皆是神色凝重,不敢贸然上前。
李胤湳直起身,墨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的草木,沉声道:“此地凶险,列阵前行,步步为营。”
雷惊寒点头,转身低喝:“所有人,刀剑出鞘,两两一组,间距三尺!遇敌即刻示警,不可擅自行动!”
将士们齐声应是,迅速列成一个锋矢阵型。
李胤湳与雷惊寒走在最前,两人皆是足尖点地,步子放得极轻。脚下的草叶簌簌作响,远处的银鹭泉泛着粼粼波光,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尽杀机。
越靠近泉边,那股腥腐之气便越浓。地上的尸骨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甚至还保持着厮杀的姿态,手中的兵刃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雷惊寒压低声音,凑近李胤湳耳边:“殿下的性子,定是不会束手就擒,怕她……”
话音未落,泉边的暗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兵刃相撞之声。
叮——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李胤湳与雷惊寒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眼底皆是寒光一闪。
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李胤湳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鞘相击的轻响被夜风揉碎,剑锋出鞘的刹那,一道冷冽银光劈开浓夜。他足尖点地,身形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死死锁在泉边草木簌簌晃动的方向。
雷惊寒亦是低喝一声,挥手示意身后将士呈扇形散开,隐隐将泉边所有退路封死。他自己则握紧了腰间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脚步错后半步,与李胤湳形成犄角之势,喉间压着一声沉厉示警:“戒备——!”
风,骤然停了。
连银鹭泉底翻涌的暗流声,都似被这死寂压得轻了几分。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兵刃相击的余响,还在夜色里袅袅盘旋不散。
风停的刹那,李胤湳已借着草木的遮掩,掠至一株老槐的虬枝之上。
他垂眸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银鹭泉畔的空地上,月光泼了一地冷白,映着满地残刃与焦黑的草屑。月神背靠着嶙峋乱石,左臂衣料早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着血珠,可她手中的双月刃,却依旧泛着凛冽刺骨的寒光。
见她这般光景,李胤湳刚想下去相助,却见她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向他藏身的方向,眼底淬着冰似的警告。
李胤湳心头一凛,赫然瞥见她左眼的瞳仁里,竟盘踞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蜘蛛实影。那蛛身泛着妖异紫芒,细弱的蛛腿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瞳而出。饶是他见惯了生死搏杀,此刻也忍不住脊背发寒,一股凉气顺着后颈直窜上来。
她的对面,仅剩朱焰一人。那人提着染血的长刀,目光阴鸷地死死盯着她,兵刃上的乌黑血渍早已凝痂,脸上却满是困兽犹斗的狠戾。
雷惊寒亦悄无声息地摸至李胤湳身侧,足尖刚搭上槐树枝桠,看清泉畔景象的刹那,他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抽气,指尖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她背靠乱石,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拆过又重拼,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深可见骨的口子渗着血,将她的衣袍浸得暗红一片,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散尽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滚过一声惊雷,沉沉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月神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随即猛地俯身,咳出一大口血。猩红的血沫溅在碎石上,她剧烈地咳嗽着,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撑不住了?”朱焰眼中闪过狠厉,再不迟疑,提刀朝着月神的心口猛冲过来。长刀划破夜风,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要害。
藏在暗处的李胤湳与雷惊寒脸色剧变,齐声低喝,双双提剑想朝着这边疾冲而来。
谁料,这竟是月神诱敌的手段。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心口,月神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身形猛地向左侧一倾,堪堪避开要害。
“噗嗤——”
长刀还是刺入了她的右肩,深可见骨。剧痛席卷全身,月神却死死咬着牙,反手将染满毒血的月牙弯刀,狠狠刺入了朱焰的胸膛。
毒血顺着刃口渗入肌理,朱焰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惊恐取代。
朱焰嘶吼着拔起长刀,血花骤然迸溅开来,泼在满地冷白月光里,竟似染红了半边天幕。
剧痛顺着血脉疯窜,他低头死死盯着胸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乌黑的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脖颈,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血……刀上沾了月神的血……他要死了。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手中长刀哐当一声砸在乱石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金堂温婉的眉眼,还有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猛地撞进脑海。他答应过要护她们母子一世安稳的,可如今……如今他自己就要死了。冥冥之中他早料到了这一天,从他背叛国主的那天开始,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朱焰猛地抬眼看向月神,眼中的狠戾尽数褪去,只剩下刻骨的哀求。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胸口的血汩汩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焦黑的草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错……全是我的错!求你……求你放过金堂!背叛国主的事……是我……是我一人做的……”
月神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里头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她盯着瘫在地上的朱焰,声音冷魅如淬了冰,又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你知道彩卫今年为何要重新招人吗?”
朱焰浑身一颤,乌黑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盯着她,不敢漏过一个字。
“因为云爷早知道你和金堂那点私情!”月神猛地抬高了声音,字字如刀,“暗卫营戒律森严,一旦动了私情,即刻处死!防的就是今日你们产生感情,被人利用,最后背叛弑主!”
她顿了顿,脚下踩着满地的残刃与焦黑草屑,一步步朝着朱焰逼近,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普通暗卫尚且如此,何况是你们——负责他安全的七大彩卫!”
朱焰只觉胸口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月神眼底的红丝几乎要渗出血来,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字字泣血:“云爷发现你二人的私情,念着你多年护卫有功,不忍下手!他想着今年给彩卫新添三人,待到人手充裕,便给你和金堂一笔银两,放你们离开!”
她猛地俯身,指尖死死攥着染血的弯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遭的寒沙都在簌簌发抖:“织布耕田也好,隐居山林也罢!他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他的!”
话音未落,弯刀寒光一闪,又狠狠刺入朱焰的肩胛!
血花四溅,朱焰疼得浑身抽搐,却只能死死咬着牙,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月神心头的恨意如烈火烹油,烧得她理智尽断。她握着刀,每说一句,便朝着朱焰刺下一刀,刀刀见骨,刀刀淬着毒血。
“你背叛他!你与那两个畜生一起害他!”
一刀落下,皮肉绽开。
“你竟敢放火烧了他!你该死!”
又一刀刺入,鲜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滔天的杀意。
“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朱焰听完,瞳孔骤然大张,满眼的不可置信,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连月神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国主他……”
朱焰的意识早已涣散,剧毒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含糊地重复:“放……放过金堂……”
月神笑了,笑意森然刺骨,左眼瞳仁里的蜘蛛虚影还在缓慢蠕动,蛛头已经转过了半身,紫芒妖异得令人心悸。
她俯下身,凑到朱焰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字字淬着毒:“放心。我会找到金堂,刨出她肚子里的孽种,把他炼成活蛊,再种回金堂身上。”
她顿了顿,看着朱焰浑身痉挛,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我要让她尝遍人世间最极致的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不是恩爱缠绵吗?我偏要你们到了地狱,都不得团圆。”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贴着朱焰的耳膜说的。
话音落时,朱焰的皮肉已然尽数溃烂,露出血淋淋的白骨,再无声息。
可月神站在满地残血之中,却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
天上的惊雷还在轰轰作响,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不远处的李胤湳与雷惊寒,早已惊得浑身僵冷,动弹不得。方才月神一刀刀捅下去的画面,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冲击得两人肝胆俱裂。她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要的从来不是人死,而是要人生前痛不欲生,最后盼着早点魂归轮回——只因那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奢侈的解脱。
周遭死寂得骇人,连风都敛了声息,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亵渎。众人还僵在原地,魂魄似是被方才那一幕震碎了,久久回不过神。
月神却撑不住了,她垂眸扫了眼自己破烂的衣衫,上面浸满了血污,干涸的、新鲜的,层层叠叠黏在皮肉上。她抬手,指尖擦过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而后,她缓缓抬眼,望向李胤湳与雷惊寒藏身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幽幽开口:“你们来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是转头望着那泉眼。泉水潺潺,不知疲倦地冒着,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雷惊寒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你……”,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一片酸涩翻涌,他太清楚月神的性子,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儿时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展云枭兄弟二人素来不喜她与展聿白,总爱寻机欺辱。可每一次,月神都不曾忍气吞声,非但会还手,还会用更狠戾的手段加倍奉还,让那兄弟二人哭爹喊娘。后来月神入了神阁,一步步坐上主祭之位,手握权柄,那兄弟二人才渐渐收敛了爪牙,将所有的阴私算计都藏在了眼底。
雷惊寒定了定神,抬脚向着月神走去,步子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他站定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该回去了,殿下。你伤得太重了,需赶紧医治。”
月神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咳一声,都震得伤口撕裂般疼。她抬起头,对着雷惊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嘴角的血沫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惊寒,我又没有家了。”
闻言,雷惊寒的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意直往上涌,他哽咽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我和阿白都在,祖父也在,还有九凤、帝江他们,他们都在……怎会……怎么会没有家……”
话说到一半,他语塞住,白天那道冰冷的圣旨骤然撞进脑海——月神要去和亲了,要去一个千里之外、全然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月神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么?”
她转头望向泉眼,潺潺的水声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缓了片刻,她抬手将身上那件染满血污的外袍脱了下来,料子早已被血黏在皮肉上,动作间,扯出一片细碎的痛哼。
雷惊寒身披战甲,冷硬的甲胄硌得他胸口发闷。他望着立在寒风里的月神,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抬手想为她披一件衣裳。可那铁甲似有千斤重,抬手的动作笨拙得不像话,最后也只是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孑然立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朔风撕碎的叶子。
这时,李胤湳缓步走上前来。
他望着眼前的女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浸满了血色的眸子里,竟没有半分方才的狠戾,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悲伤,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怎么不哭呢?
今日这般天翻地覆的变故,莫说寻常女子,便是七尺男儿,怕也要恸哭失声、伤心欲绝。更遑论她,凭着一己之力从营中脱身,以一敌多,斩杀了这许多敌人,到最后,竟连一滴泪都没有。
而她左眼里的那只蜘蛛,比方才淡了几分,蛛腿的蠕动也迟缓下来,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李胤湳暗自心惊,这蛊术竟这般霸道,能支撑她鏖战至此,只是这般狠毒的手段,料想反噬的后遗症,定然也凶险得很。
他沉默着解下身上那件墨色大氅,缓步递到她面前,声音沉缓得像泉底的静水:“披一下吧,泉边风大。回去吧,你的伤得赶紧医治。”
月神没有接那件大氅,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夜色里,哑声问:“有火折子吗?”
李胤湳眉心微蹙,虽满心不解,却还是回身朝暗处唤了一声,让人取来火折子。
月神接过火折子,指尖微微颤抖着,将那团火光凑到刚脱下的外袍上。火苗舔舐着布料,瞬间腾起一簇烈焰,她抬手将燃着的衣服,狠狠掷在了朱焰的尸骨之上。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月神转头看向雷惊寒,声音冷得像冰:“派人将这些尸体都烧了,小心,莫要碰到那些黑血,见血必死。烧干净些,一点痕迹都别留。”
月神还在咳,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碾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踉跄着走到泉水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泉,胡乱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冰凉的泉水刺得伤口生疼,她却像是毫无知觉,直到将血渍洗得淡了些,才直起身。
她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李胤湳,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声音沙哑却礼数周全:“多谢殿下。没想到殿下竟会同雷将军一道出来寻我,这份情分,月神感激不尽,我便不客气了。”
大氅落肩,带着男子清冽的气息和一丝暖意,堪堪裹住她单薄的身子,竟将那一身的血腥气都压下去几分。她冻得发僵的四肢,仿佛也渐渐有了些暖意。
雷惊寒已吩咐手下人去清理火场,回头见她立在风里,连忙道:“你伤势太重,走不得远路,且与我同乘一匹马回去。”
月神闻言,却低低笑了一声,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讥诮的鲜活:“雷将军,你这身量,没把马压塌就已是万幸,我再上去,岂不是要让它活活累毙?”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李胤湳,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早已料定他不会推辞:“我与七殿下同乘便是。”
李胤湳被两人的目光齐齐锁住,指尖微微一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见月神肩头微颤,又咳出几声,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边的血迹都显得愈发刺目。而她左眼那只虚影,似是因她的虚弱,又微微缩了缩,却依旧盘踞在瞳仁深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
他喉结滚动,终究是将那些客套的推拒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声音沉缓:“无妨,上来吧。”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堪堪掩过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两人同乘一骑,骏马踏着碎步,蹄声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李胤湳端坐于前,月神披着他的大氅,靠在他的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肩头的伤口渗出的温热湿意,还有她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不知怎的,他素来沉稳的心绪竟泛起几分局促,背脊绷得笔直,连缰绳都握得比平时紧了些,生怕动作大了,碰疼了她的伤处。
夜风渐凉,吹得马鬃翻飞。李胤湳忽然察觉到背上的人轻轻一颤,紧接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透过衣衫传了过来。
他心头一紧,反手探向月神的额头。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惊人,烫得他指尖一颤。
“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额头更重地抵在了他的背上,呼吸灼热而紊乱。
李胤湳脸色骤沉,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前方疾行的雷惊寒高声喝道:“雷惊寒!快!她发烧了!伤口怕是感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惊得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李胤湳抬手,将大氅的边角又往月神身上拢了拢,死死攥着缰绳,沉声道:“全速前进!”
雷惊寒闻声回头,望见月神苍白的侧脸和那灼人的模样,脸色亦是一变。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寒沙,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暮色沉沉,马蹄声踏破营门的寂静。
李胤湳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将月神打横抱起。她浑身滚烫,眉头紧锁,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往日里那股凌厉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虚弱。
营帐外,一道身影早已立得笔直,正是九凤。她一身劲装,双手紧握成拳,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听见马蹄声便猛地抬眼,待看清李胤湳怀中的人,脸色“唰”地一白,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九凤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扶,却又怕碰疼了月神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李胤湳脚步不停,沉声道:“快,传联军军医!”
九凤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帐内高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不过片刻,几位须发皆白的军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到月神的模样,皆是神色一凛。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月神安置在床榻上,褪去染血的衣衫,露出一身狰狞的伤口。军医们仔细诊脉,又小心翼翼地检查外伤,眉头越皱越紧。
为首的老军医收回手,对着李胤湳与九凤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殿下她……情况不容乐观。内力损耗过大,脏腑皆有震荡,这是其一。”
他指着月神的左肩,声音又沉了几分:“右肩是洞穿伤,伤及筋骨,稍不留意便会落下病根。”
说着,他又抓起月神的左手,只见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骨错位,连动弹都困难。
“左手伤得更重,筋脉受损,若想恢复如初,怕是要耗上数月乃至半年的功夫,且需日日精心调理,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老军医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更要紧的是,她此刻高烧不退,外伤极易感染,必须立刻清创敷药,辅以汤药吊住元气。”
九凤听得眼眶泛红,猛地转头看向帐外,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这笔账,总得有人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