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门下,沈砚辞从顾执星的车上下来,抬手挥了挥手告别,转身便要上楼。
身后的车门被推开,顾执星快步走下来,不等沈砚辞反应过来,女人微微弯腰,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下午发生这种事,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再说了,如果你伤心,我会比你更疼”
沈砚辞被顾执星稳稳揽在怀里。
两人姿态自然又亲昵,顾执星抱着沈砚辞,一步步踏进单元楼,怀中青年虽解释说可以自己走,但唇角还是噙着浅浅的笑意。
沈砚辞刚伸手解开自家门锁,下一秒,门后的防盗门“咔哒”一声,竟被人从里面率先拉开。
一道软糯稚嫩的小嗓音立刻炸响在门口,甜得发黏“爹爹你回来啦——”
是念念。
沈砚辞瞳孔猛然一震,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徐景快步上前,大手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压低声音急道“小朋友不许看,少儿不宜!”
徐景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饶有兴致地落在门口被顾执星稳稳抱着的沈砚辞身上,眼底不仅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嘴角还挂着一抹老母亲般欣慰又八卦的笑容。
空气瞬间凝固。
沈砚辞整个人僵在顾执星怀里,耳尖“唰”地一下烧得通红。
就算他平日里再散漫无所谓,再习惯被顾执星亲近,此刻也顶不住这般公开处刑啊!
更何况还是被自己最好的兄弟和女儿撞了个正着。
羞耻感轰得一下冲上头顶,可沈砚辞此刻却无处可躲,只能整张脸猛地埋进顾执星的肩窝,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耳根早已红透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分钟后,客厅的饭桌上暖灯轻亮。
沈砚辞安静坐在椅子上,女孩软乎乎窝在他腿上,沈砚辞指尖笨拙又认真地给小姑娘绑皮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对面的徐景撑着下巴,一脸不嫌事大的好奇,直截了当“所以,你们俩这是?”
沈砚辞喉间一动,刚要开口含糊解释,顾执星却先他一步,声音清亮又坦荡“如你所见,我们复合了。”
沈砚辞抿了抿唇,没反驳——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
怀里的念念眼睛瞬间亮了,小身子一扭,激动地抓住顾执星的衣袖,声音甜得发脆
“真的吗?那顾妈妈以后,是不是就是我的真妈妈啦?”
小姑娘好似比沈砚辞本人还要期待这一幕。
顾执星弯下眼,伸手轻轻捏了捏念念软糯的小脸蛋,笑得温柔又认真“是呀,以后我就是念念唯一的妈妈。”
徐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男生之间总说,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可放在徐景和沈砚辞身上,徐景对他只剩下满心的真诚和祝福。
自己的这个好兄弟这一路太苦了,所以他希望沈砚辞可以得到被人好好爱着的温暖。
徐景没多留,很快带着念念带她回自己家,主动把空间留给这对失而复得的恋人。
楼下的小路上,念念牵着徐景的手,小脚步一颠一颠,好奇地仰起头“徐哥哥,你说爹爹和顾妈妈现在在干嘛呀?”
徐景低头轻笑,眼底满是打趣“做什么我可不知道,但我猜啊……用不了多久,念念就要当姐姐咯。”
沈砚辞的房间。
顾执星自然不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睡,洗漱过后,便直接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事实证明,沈砚辞从来都只在睡着后才会显露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模样。
怀中青年眉头紧皱,身体绷着一股难以消散的不安,指尖微微蜷缩,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处可依的无助。
看着沈砚辞这幅模样,顾执星心口一紧,心疼得发颤,忍不住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每一个这样难熬的夜晚,你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但幸好。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她会一直陪着他。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轻轻洒在床头。
沈砚辞睁开眼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疲惫的坐在床上待机片刻后,再次睁眼,就见女人端着温水走进房间。
顾执星见沈砚辞已经坐起身,放下杯子后弯腰将他再次拥进怀,声音柔得能化开晨雾“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砚辞靠在她肩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沉郁的紧绷。
“我想早点知道真相……就算结果再怎么坏,至少也比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好”
他面上说得平静,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顾执星心疼拍了拍他的背,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先吃饭,吃完我陪你去医院拿报告。”
饭后,两人驱车直奔市医院。
报告单从护士手中递过来时,沈砚辞他深吸一口气,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一页
“亲子关系成立,匹配度99.999%。”
上面那一行黑色的字迹,刺得沈砚辞眼睛生疼。
刘芹澜,果然是他的母亲。
二十多年对于母亲这一栏的空白,一瞬间被强行填满,但却不是温暖,而是刺骨的冰冷。
打从沈砚辞记事起,脑中就没有母亲的样子。
他不止一次的问沈重文自己的妈妈呢?可后者却从不告诉他,偶尔被问急了,只会红着眼嘶吼一句“记住,你妈她早死了!”
他信了十几年。
信到以为自己是天生没娘疼的孩子,甚至以为母亲早已经不在人世。
可现在,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头上。
他的母亲没有死,而且活得光鲜亮丽,是高高在上的刘氏集团总裁,是人人敬重的刘总。
而他,自小在泥里挣扎,被赌鬼父亲打骂,从小打工求生,吃不饱穿不暖,被全世界抛弃。
可他的母亲明明活着,却从来没有找过他。
明明活着,却任由他在深渊里腐烂。
此刻,沈砚辞多么希望自己眼花了,或者想自欺欺人的死磕到底。
”她不是我母亲,我没有母亲,我母亲死了,这……这是假的,假的”
沈砚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快要窒息。
下一秒,沈砚辞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感觉世界好像倒转过来。
他脚步突然猛地踉跄一下,身体无意识制的往下倒。
“阿辞!”
顾执星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扶住他,可怀里的青年此刻早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上的报告单轻飘飘落在地上,那行宣告着沈砚辞和刘芹澜母子关系的字眼,在日光下,刺眼得要命。
等到沈砚辞再次睁开眼,入目已是医院VIP病房纯白的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腕被人牢牢握着。
见沈砚辞苏醒,顾执星立刻凑到他面前,眼眶泛红,字字句句全是后怕与心疼“阿辞,你吓死我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砚辞没有逞强,也没有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到了这种地步,再说“没事”两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活了二十几年,我的脑子里,没有一丁
点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不止一次问过沈重文,母亲在哪?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不来看过我,有一次他被我问烦了,生气的瞪着我,对我说,她死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沈砚辞顿住,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像是有刀子在肺里搅动。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把那句藏了十几年的话说出口
“因为……我一直相信,怎么可能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如果她还在,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脏尖锐的绞痛席卷全身,眼眶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坠落,随后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砚辞明明身体还在发抖,明明现在他每说一个字后都会剧烈喘息,却还是不肯停下。
沈砚辞猛地提高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凄厉又自嘲的笑,眼神空洞又迷惘。
“这二十几年,我已经接受了她已经没在这个世上的现实,可现在老天你告诉我,我母亲没有死!她不仅没有死,她还活得好好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刘总,是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可凭什么?”
“我从初一就开始在外面打工,刷碗、搬货、跑腿,什么脏活累活我抢着干!就算最后别人给我十块钱的报酬,我也会感恩戴德!”
“你现在告诉我,真相是这个这样子!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她死了?!那样我至少还能骗自己,她不是不来看我,她其实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到她。”
“凭什么!上天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内心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向来懒散无所谓、习惯把一切藏起来的沈砚辞,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病床失控地声嘶力竭、控诉着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平。
沈砚辞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都在狠狠砸在顾执星心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她怀里。
病床上的沈砚辞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得身下被子潮湿一片。
下一秒,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砚辞从顾执星手上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备注。
是他最敬重的恩师——周老。
沈砚辞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哑着嗓子接起“喂,师傅。”
尽管沈砚辞已经尽力掩藏,但那藏不住的哭腔,还是瞬间被电话那头的老人精准捕捉。
察觉自己爱徒现在不对劲,电话那头的周老瞬间紧张“砚辞?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顾执星那个臭丫头欺负你了?你跟师傅说,师傅替你骂她!”
早在两人复合的当天下午,顾执星就已经跟周老报备过了。
老人一直把沈砚辞当成亲孙子疼,此刻听见爱徒这副声音,第一时间便以为是他受了委屈。
“没有……”沈砚辞苦笑一声,慌忙开口,连自己的情绪都顾不上,先急着替顾执星辩解。
“执星对我很好,我没有受委屈,只是……只是刚醒,有点累而已,谢谢师傅关心,您老最近还好吗?我送您的那个扇子您喜欢吗?”
因为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所以沈砚辞习惯性地遮掩。
电话那头的周老闻言,松了口气,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为难,却还是无奈开口“那就好。砚辞,师傅这边有个事……有位客人,想找你定制一套礼服,送给她儿子,特意托了关系找到我,我实在推脱不掉,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老人也知道,此刻提工作实在不合时宜,可对方来头不小,他实在不好直接拒绝。
沈砚辞闭了闭眼,心底那股撕心裂肺的疼还没散去,明明此刻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管。
可一想到师傅夹在中间为难,想到对方是特意寻来的客人,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让她下午,到我工作室面谈吧。”
顾执星在一旁听得心口揪紧,倒了杯水递给他。
挂了电话,沈砚辞将手机丢回一旁,整个人再次无力地靠回床头,指尖微微泛白。
顾执星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明明上一秒还在被身世的利刃捅得遍体鳞伤,崩溃到昏迷醒来,声嘶力竭地控诉世界的不公。
可下一秒,他却能立刻把所有的委屈死死藏进心底,连拒绝都舍不得,第一时间考虑的,永远是别人的难处。
他这一生,尽管被世界亏待了太多太多,却依旧温柔又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碎。
下午,阳光斜斜落进砚栽工作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面料清香。
沈砚辞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块待裁剪的真丝面料,眼神空洞地放空,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沈砚辞缓缓转身,在看清门口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沈砚辞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短暂停滞。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求周老来找他给儿子定制礼服的人是刘芹澜。
愣了片刻,沈砚辞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戴上冰冷疏离的面具,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就是托周老,找我给您儿子定制礼服的客人是吗?”
刘芹澜望着面前和年少时的沈重文长得一模一样的沈砚辞,眼底翻涌着愧疚、心疼与复杂。
她轻轻点头,声音微颤“是的,我叫刘芹澜……我是你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砚辞冷漠打断。
沈砚辞伸手将一本厚重的布料样本册递到她面前,语气淡得像在对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甚至带着刻意的疏远“刘女士是吧,麻烦先挑选一下您儿子偏好的面料、质地和颜色。”
“另外,请提供他的三围、肩宽、袖长,站姿与坐姿习惯,还有这件礼服出席的具体场合,请你一一告诉我,我好按需求设计。”
一字一句,全是公事公办的客套,从头到尾沈砚辞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她。
刘芹澜心头一痛,再也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满脸愧疚与心疼地拉着他的手“孩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谈工作的……我是想告诉你,我是你妈妈啊!”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是你爸爸,刘女士。”
沈砚辞猛的甩开被紧握的手,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烦躁、无语,还有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刺向刘芹澜。
“刘女士,你既然没有想要定制礼服的意思,又何必来找我?非要跑过来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您这样真的很有病。”
刘芹澜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砚辞就站在她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冷硬。
对于这个女人,沈砚辞心中没有半分母子相见的柔软,只有被抛弃二十多年的、刺骨的怨怼与抗拒。
他的眼神依然没有半分温度,就那样与她直直对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沈砚辞给她的只有比寒冬更冷的,更彻底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