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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生的亏欠

中午吃完饭,顾执星便先回了公司。

临走前,她把晚上想吃的菜一一报完,临走前,又轻轻抱了抱沈砚辞,才转身离开。

沈砚辞站在家中朝她挥了挥手,目送顾执星走后,便转身进了自己的电竞屋。

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沈砚辞才从房间里出来。

把顾执星点名要的饭菜一一做好后,沈砚辞开车前往顾氏集团。

沈砚辞刚走到顾氏集团大门前,一道身影也恰好从门内款款走出,沈砚辞目光扫了一眼,约莫女人年纪差不多是四十几岁。

女人一身米白色V领真丝衬衫,显得她脖子修长,下身是黑色开衩包臀裙,搭配黑丝,衬得小腿纤细,脚上一双尖头高跟鞋,每一步都气场十足。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辞的心脏在此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时,身后的女人也恰好回头,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此刻沈砚辞只觉得荒谬又心悸。

明明两人之前根本素未谋面,可面前妇人给沈砚辞的感觉却是一种非常强烈的、仿佛两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熟悉感。

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却像潮水般涌来,让沈砚辞几乎喘不过气。

“不好意思。”沈砚辞仓促地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随即转过身,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而那妇人在看清沈砚辞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直到身边的秘书连唤了她几声,才勉强收敛了眼底的恍惚,拢了拢肩上的包,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因为刚刚的那段小插曲。

沈砚辞感觉自己整个人魂不守舍,随后全身充斥着一股他说不出的烦躁,呼吸的频率比平常快了些许。

刚刚的女人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沈砚辞的神经上,让他坐立难安。

沈砚辞烦躁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每一步都走得又重又急,此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陈行舟见到沈砚辞,原本还想继续在他进顾执星办公室门前又一次找茬,可当他抬眼撞见沈砚辞那双沉得像淬了冰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挑衅瞬间咽了回去。

陈行舟看出沈砚辞现在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平淡和懒散,只剩下翻涌的躁郁。

很明显,现在如果自己惹他,估计绝不会有好下场。

陈行舟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乖乖侧身让出了过道。

沈砚辞把餐盒放在顾执星办公桌上,没应声,也没看她。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径直往沙发上一倒,偏过头,左手抬起,遮住眼睛,指尖泛着无力的苍白。

“怎么了?”

顾执星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了过来。

上一回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几周前。

那天他突然闯过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懵了一样。

而此刻,他的状态比那时更沉、更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意。

顾执星蹲在沙发边,声音放轻“沈砚辞,看着我。”

沈砚辞一动不动,遮着眼的手没有放下,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可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眼尾,全都在明晃晃地说——他有事,而且是大事。

顾执星沉默片刻,没有逼问,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先起来吃饭好不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直陪着你,憋着不说话会得病的”

沙发上的青年依旧僵着,像是一尊快要崩裂的雕塑。

血脉里翻涌的那股陌生熟悉感,让沈砚辞心脏此刻不受控制的狂跳,还有那个女人看他时,一模一样的恍惚。

这些种种都在告诉他一个,他这几十年不敢深想、却又快要压不住的答案。

片刻后,沈砚辞轻轻叹了口气,把堵在胸口半天的浊气缓缓吐了出来,这才挪开挡在眼前的手。

他起身,沉默地搬过一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打开餐盒,却没什么胃口。

两人安静地扒了几口饭,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下午,你公司是不是来了个合作方?”

顾执星抬眼看他“嗯,今天是顾氏和刘氏的签约,他们刘总亲自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砚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就没觉得……我有几分像她吗?”

顾执星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可能像……”

可话音刚落,下午签约时刘芹澜那张脸清晰地浮现顾执星在脑海里。

眉眼、鼻梁、甚至微微抿起时的唇形,让顾执星一度把刘芹澜认成沈砚辞,她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想他,所以导致错觉。

但此刻对照一番沈砚辞,她真的觉得两人好似三分,不,不止三分。

顾执星猛地想起,沈砚辞这么多年,几乎闭口不提自己的母亲。

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让人去查他背景时,几乎上面所有资料显示的干干净净,独独关于他母亲那一块,像是被人彻底抹去,半点痕迹都查不出来。

好在沈砚辞本就性子飘忽,因为连他自己都摸不准自己的这个情绪。

前一秒还会因为这件让他烦心的破事而郁闷烦躁。

但下一秒,等把心底那团乱麻般的困惑与烦躁理出头绪后,反倒整个人瞬间松口气。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猜来猜去更累。”沈砚辞抬眼,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

“做个亲子鉴定,一切不就都清楚了?”

明明是这件事关乎他的身世、但刚刚那句话却被沈砚辞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口,语气干脆又明了。

顾执星望着他强装无所谓的模样,心口一酸,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沿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裹住他所有的不安与茫然。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谢谢”沈砚辞感动的点了点头,见顾执星伸手,没有拒绝的倚进她的怀中。

而另外一边,一处寂静肃穆的墓园深处。

刘芹澜站在一个朴素的墓碑前,碑身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只简简单单刻着三个字——沈重文。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精致的鞋边。

刘芹澜望着那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亏欠与愧疚,二十余年深埋心底的心事,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年少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刘家大小姐,而沈重文,只是个眉眼清俊、家境普通的少年。

那时的沈重文,和如今的沈砚辞一样,不仅身形挺拔,而且待人温柔,是校园里最惹眼的存在,情书与告白从未断过。

她也没能免俗。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主动追了他很久,久到她放下大小姐的姿态,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少年终于点头,牵住了她的手。

曾经的她也为了这份年少炽热的爱,不顾一切与心爱之人私奔。

那时候的刘芹澜抛下自身优渥的家世,抛下大小姐的身份,以为只要有爱,便能抵过世间万难。

可爱情终究抵不过柴米油盐。

粗茶淡饭的日子一点点磨碎了她脑海里的浪漫,现实的窘迫压垮了她所有的勇气。

最终,她选择了离开,也一并舍弃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豪门圈子的规矩她比谁都懂。

千金大小姐在外任性可以,却绝不能留下私生子。

更何况她本就因一个穷小子与家族决裂,若让人知晓她还生下了孩子,便永远再无回头之路。

刘芹澜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曾想过私下偷偷打听那对父子的消息,可一想到被家族发现后被彻底抛弃的下场,她只能硬生生掐灭了那点念想。

她安慰自己,沈重文温和可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照顾好孩子的,等她以后在刘家站稳脚跟,等她足够强大,她就可以把他们父子俩接回来,到时候一家三口便能团聚。

可人心,最是经不起时间消磨。

回到家族后,身不由己的事情越来越多,联姻、应酬、夺权……她被推着往前走,渐渐无暇顾及那对被她抛弃的父子,到最后,她甚至干脆不去想起。

反正只要她不说,这世上便无人知晓,风光体面的刘家大小姐,曾经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后来,她在家族的安排下联姻,生下了现在的孩子。

产房里,她抱着新生儿,看着在襁褓里面温顺睡觉的男孩,她终于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

那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派人暗中去查沈重文与那个孩子的下落。

可消息传回,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个曾经记忆中温柔干净,对事情负责的男生竟染上了赌瘾,活得一塌糊涂。

刘芹澜清楚,沈重文落得这般境地,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骄傲与脸面,让她不敢再靠近,也不敢让任何人查到他们之间那段不堪的过往。

她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两人再一次相见,已是天人永隔。

刘芹澜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墓碑,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欠他一生,也欠那个孩子一世。

墓园的风更凉了。

刘芹澜望着沈重文的墓碑,方才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悲伤一点点沉下去。

她原本以为,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或许早已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无声夭折。

可下午在顾氏集团门口撞见的那个青年,却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让刘芹澜死寂多年的心,重新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见旁边有人走近,刘芹澜敛去脸上所有脆弱,抬手理了理鬓角,重新披上那层高冷疏离的外壳,转身对着身后的秘书沉声开口。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下午顾氏门口那个男孩的身份。”

秘书立刻上前,将调查到的资料递到她手中。

当视线落在资料上那行沈砚辞,父亲沈重文的字样时,刘芹澜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动,一丝几不可察的庆幸从眼底掠过。

她找到他了,她的儿子还活着,并且还长得出挑挺拔。

可这份庆幸,仅仅维持了一秒。

随着目光往下,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刺入眼底——

上面清晰的记录着沈砚辞自初一便在外兼职,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一双手挣来;

初一啊!本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他却要在餐馆刷碗,拼尽全力讨生活。

更刺目的是,他拼死拼活赚来的血汗钱,回家还要被嗜赌成性的父亲肆意抢夺。

沈重文赌输了便回家撒气,运气好时只是辱骂推搡,将钱洗劫一空;若是少年敢有半句反抗,迎来的便是一顿毒打,第二天身上必定新伤叠旧伤。

字字句句,都在剖开她儿子这些年暗无天日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方才对沈重文残存的那点亏欠,瞬间被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彻底焚烧殆尽。

刘芹澜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握着资料的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面前冰冷的墓碑,精致的高跟鞋在石面上磕出刺耳的声响。

“沈重文!”

女人声音嘶哑又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怨毒,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冷静“我他妈瞎了眼!我就不该把孩子留下给你照顾!你不配当爹!你连人都根本不配!”

她声嘶力竭的对着面前的墓碑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

可笑吗?

太可笑了。

她将所有的错、所有的恨,一股脑推给了一个早已入土、无法辩驳的死人,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她明明比谁都清楚,最先转身离开、最先抛弃丈夫与孩子、最先为了荣华富贵斩断一切的人,是她刘芹澜自己。

明明是她亲手把孩子推入了深渊,如今,却又在怪那个把孩子拖入更深地狱的人。

秘书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刘芹澜僵在墓碑前,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汹涌,痛,悔,恨,怨,所有情绪绞在一起,将她的心凌迟得片甲不留。

但幸运的是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