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睡了不过半个小时,就被手机持续震动吵醒的,屏幕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
沈砚辞划开接听,声音哑得发沉,带着被打断睡眠的不耐“哪位?”
“沈先生,下午好。”林清雪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了丝歉意,“我是林清雪。”
话音落地,沈砚辞掀了掀眼皮,起床气散了大半,语气淡下来“林总。稀客啊!。”
不想多余的寒暄,沈砚辞直截了当“请问林总今日打电话找我,是有礼服要定制,还是有客户要给我介绍?”
“哈哈哈哈,沈设计师的名气,早有耳闻。”林清雪轻笑一声,话锋微转,“不过今天不是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那时因为什么?”
“两点半海澜阁有场拍卖会,听说藏品不少,想问问沈先生下午有没有空一起赏光?”
沈砚辞捏着手机,沉默两秒。
反正横竖是闲着,去拍卖会晃一圈,说不定能撞见些合眼缘的东西。
“有空。”沈砚辞干脆应下“那一会门口见。另外,号码牌麻烦林总顺带帮我领一个,钱稍后转你。”
“好。”林清雪的笑声更明朗,“一会见。”
见沈砚辞挂了电话,徐景立刻凑过来,满眼好奇“谁啊?”
“林清雪。”沈砚迷蒙的揉了揉眼睛,从躺椅上直起身,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摆。
“谁?你再说一遍?”徐景以为自己听错,又追问了一遍。
“林清雪,怎么了?”
“我靠,你居然不知道她?”徐景一时哑然。
“知道啊!雪辞集团的总裁嘛!,可这又怎么了?”
“重点根本不在这!你难道不清楚,顾执星和林清雪,是圈内出了名的死对头?”
“真的假的?”这事沈砚辞是真不知道。
“怎么可能假。听其他人说,顾执星和林清雪这两个女人向来明争暗斗,就爱抢对方的东西。”
“噢噢”
“所以,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徐景猛地又跳转了话题。
“就前几天在一场服装秀上和她偶遇,然后说什么我以前救过她一命,然后就这么认识了。”沈砚辞说得坦荡。
“不是……真有这么巧?”徐景实在难以相信,可下一秒,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你刚才说,她公司叫什么来着?”徐景忽然盯住沈砚辞。
“不是说了吗,雪辞啊。”
话音一落,沈砚辞瞬间懂了徐景的意思,眼神瞬间复杂起来“你……不会是想说,这公司名字,跟我有关吧?”
“我不确定,只是猜测。对了,那女人下午找你,到底什么事?”
“邀我陪她去一场拍卖会”沈砚辞打了口哈欠,也没在去思考刚刚的话题。
“拍卖会?!”徐景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拔高了些,刚要开口磨人,就被沈砚辞抬手止住。
“知道了。”沈砚辞揉了揉眉心“有合眼缘的,会帮你带一件。”
话锋一转,沈砚辞清咳两声,这是只有好兄弟才会明白的暗号。
徐景秒懂,立刻拱手作揖,四个字喊得无比顺口“多谢义父!”
“诶——”沈砚辞听得很受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宠溺又欠揍,“儿子真乖。”
沈砚辞到的时候,拍卖会还没开场,会场外,沈砚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清雪。
他快步走过去,微微欠身“不好意思林总,来迟了。”
林清雪摇摇头,将号码牌递过来“没关系,我也刚到。”
沈砚辞接过,扫了眼439,挑眉“这号挺顺。林总是440?”
“嗯”林清雪颔首
取完牌子,两人刚要进场时,林清雪忽然皱了皱眉,小腹一阵坠痛。
她把号码牌塞到沈砚辞手里,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几分钟后,等林清雪快步赶回会场时,却见沈砚辞左右的座位,已经被人占得满满当当。
林清雪指尖攥了攥号码牌,眼底掠过一丝不甘,最终还是转身,默默找了个空位坐下。
沈砚辞惋惜的看了眼她,回眸时余光瞥见了陈行舟。
没什么波澜,沈砚辞很快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臂,安静等着开场。
随着主持台上拍卖师一锤定音,第一件拍品——一只民国时期的粉彩小瓷瓶,以远超估价的价格成交后,拍卖会的序幕正式拉开。
沈砚辞指尖轻抵着竞拍牌,目光扫过屏幕上轮番展示的藏品,眼眸始终如海水一般波澜不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偶尔会为那些得到藏品的买家鼓掌庆祝。
“LOT 2850,这是一幅布面油彩风景作品,起拍价八万元。”随着拍卖师的声音落下,大屏幕上浮现出那幅画的全貌。
沈砚辞原本散漫的视线骤然凝住,平淡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冬日空旷的山坡上,几棵枯树的枝丫清晰分明,树枝稀稀拉拉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远处深蓝色的大山安安静静地躺在天边,蓝蓝的天空很干净,一朵朵像棉花一样的白云,慢慢飘着散开。
喧嚣的拍卖厅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沈砚辞的心跳仿佛也跟着画慢下来。
耳畔似有山间的清风拂过。
没有半分犹豫,沈砚辞抬手举起自己的439号竞拍牌,声音清晰有力“九万。”
“九万!439号先生出价九万!”拍卖师身子前倾,手里的木槌悬在半空,朗声问道“各位,还有要加价的吗?”
此起彼伏的加价声接连响起,数字一路攀升,最终,随着拍卖师手中的木锤重重落下,一声脆响后敲定结果。
“二十万成交!恭喜439号先生,这件藏品归您所有!”
简单的恭贺后,拍卖师没有过多停留,立刻转向下一件拍品的介绍。
沈砚辞放下竞拍牌,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的那幅风景画上,眼底余温未散。
后续的拍品流转速度明显加快,沈砚辞不再是只守着那一幅画,但凡屏幕上出现合眼缘的,便会抬手举牌。
几番拉锯下来,他又收入囊中三件拍品。
第一件是一块精钢潜水表。
表盘是深蓝色的,带着波纹质感,表圈镶着同色陶瓷,银白色的表带一节一节的,在灯光下闪着冷亮的金属光,整体设计干净利落,又透着一股力量感。
沈砚辞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那块腕表,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表的风格,倒跟徐景挺配,正好兑现来之前答应他的事。
第二件是一把设色山水诗文折扇。
扇骨是温润的红木,扇面的一面画着层峦叠嶂的远山,不仅笔墨苍劲,而且意境悠远,另外一面则是工整的楷书,字迹清秀挺拔。
沈砚辞看着那柄扇,眼底漫过一丝敬重,这把扇,他要送给自己的恩师周老。
若无恩师多年的悉心栽培,也不会有如今的他。
第三件,是一条璀璨夺目的项链。
主石是椭圆形的帕拉伊巴碧玺,颜色像清澈的湖水绿,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霓虹蓝,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
链子也是由大小差不多的钻石串成的,看上去闪闪发光,特别华贵。
看着屏幕上那条项链,沈砚辞整个人愣住。
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勾勒出顾执星戴上这条项链的模样,一定会美得耀眼。
而且他选择送她这条项链,不只是因为这条项链衬她,更是想弥补五年前那个下午,他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可真等项链拍下来,沈砚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大事。
以他俩现在的交情和身份,他总不能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吧。
沈砚辞抬手,轻轻的捏了捏眉心,心里渐渐泛起烦躁。
这三件藏品的成交价半点都不低,加起来几乎花掉了沈砚辞近一半的流动资金。
可他半点不后悔,因为收下这些东西的人,值得他这样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拍卖会已近尾声。
沈砚辞身旁的座位传来一阵轻响,邻座那人显然没遇上心仪的拍品,略带遗憾地起身离席,位置瞬间空了出来。
几乎是那人刚走的瞬间,一直坐在后排的林清雪眼疾手快,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自然地落座在他身侧。
“沈先生好眼光,恭喜你斩获这么多心头好。”林清雪侧过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祝贺。
沈砚辞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侧眸看她“这话该我谢林总。若非您今日相邀,我怕是要与这些藏品擦肩而过了。”
“沈先生客气了。”林清雪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场内灯光骤然聚焦在主持台,拍卖师清嗓后准备介绍最后一件拍品。
沈砚辞顺势慵懒地向,背靠椅背,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只剩最后一件拍品了,不知道这压轴之物,是不是林总苦等的?”
林清雪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望向正前方的大屏幕,语气带着一丝期许与笃定“但愿吧。”
就在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即将宣读最后一件压轴藏品的瞬间
“吱呀”一声,会场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顾执星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内搭同色双排扣马甲,推门走了进来。
V领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脚下一双红底黑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清脆又利落的声音。
那一下又一下的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再加上顾执星周身散发的那股清冷气场,瞬间压过了场内残留的喧嚣,引得不少人侧目。
沈砚辞也回眸扫了一眼,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对于顾执星的到来,他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陈行舟在这一个下午,几乎全程静默,既未举牌竞价,也未曾打过一通电话,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显然是在为她占着位置。
他本以为,顾执星会径直走向陈行舟为她预留的座位。
可女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砚辞身上,红唇微勾,脚下步伐未停,直接走到他的左手边。
那里是过道旁一个空置的座位。
顾执星俯身,优雅地落座。
微微侧头,隔着过道,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故作波澜不惊,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最后一件压轴拍品,一件非遗手艺人亲制的黑漆嵌螺钿面奁盒。”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大屏幕上,那只长方形的漆盒静静躺着,盒身以深色红木为底,周身镶嵌着细腻的螺钿,勾勒出缠枝花卉与回纹锦地的纹样,流光溢彩,尽显匠心。
“起拍价,七万元!”
话音未落,全场还未有人反应,身侧的林清雪便率先举牌,声音清亮“十万。”
沈砚辞眉梢微挑。
而另一边,刚落座不久的顾执星也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15万。”
这下沈砚辞终于明白了来之前徐景为什么说顾执星和林清雪是天生的死对头。
见这两位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在继续叫价,场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身上。
价格一路飙升,从十五万到二十万,再到四十万,这个数字早已远远超出了这件藏品的估价。
沈砚辞看着身旁势在必得的林清雪,又瞥了一眼对面同样寸步不让的顾执星,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嘴“这个盒子,对你很重要?”
林清雪紧盯着屏幕,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嗯。我干妈下周生日,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教我经商,所以我想把这寓意美好的漆盒送给她做礼。”
这话落入耳中,一旁的顾执星执牌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侧眸,看向沈砚辞。
与此同时,沈砚辞也心有灵犀地望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沈砚辞眼底明明平静无波,但在顾执星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引力,不过短短一瞬的失神,她竟错过了加价的最佳时机。
“五十万!最后一次!”
“咚——”随着木锤落下,今天下午最后的一件藏品也找到了他的归宿。
“恭喜林总,拍得此件藏品!”
顾执星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恢复如常。
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失落,只是侧过头,对着林清雪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恭喜林总”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执星眼神复杂的看向沈砚辞,随后继续望向前方。
女人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刚刚那副高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因为一些人而导致分神的人,根本不是她。
随着主持人宣布结束,这场历时数小时的拍卖会正式宣告结束。
场内人群渐渐散去,顾执星起身本想径直离开,余光却无意扫到手机屏幕发来一则消息。
“稍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看清微信消息的瞬间,顾执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场外的大门,安静伫立在廊下等候。
另一边,沈砚辞早已在付款处结清了款项,与林清雪一同前往提货处。
工作人员将他拍下的四件藏品小心打包——那幅风景油画、精钢腕表、山水折扇,还有那条璀璨的项链,分别装入定制礼盒,交到他手中。
指尖触到项链礼盒的硬壳,沈砚辞眸色微闪,他抬眼望了望门口的方向,似乎不想让顾执星等自己太久,匆忙解释。
“抱歉林总,孩子快要放学了,先行一步。”他与林清雪简单道别。
“沈砚辞……。”林清雪抱着怀中的漆盒,话音未落,就看见青年已提着东西,快步朝着入口处走去。
廊下。
顾执星一身黑裙立在光影交界处,看见沈砚辞朝自己走来,心不受控地轻轻一跳。
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他走近了,顾执星才淡淡开口,语气还是平时那股清冷劲儿“你要给我什么?”
沈砚辞从怀中的礼盒里,单独取出那条个丝绒盒,递到她面前。
丝绒盒盖打开,蓝绿色的主石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执星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挑眉看向他,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为什么平白无故送我这个?”
“就当是,刚刚因为我,让你损失了那件藏品的赔偿。”沈砚辞语气坦然却又带了丝自责,
看着青年眼底那点别扭的小自责,顾执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天啊,她家小孩,怎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善良?明明吃亏的是她,而且她也从头到尾没有怪过他,怎么他倒像是做错了事的那个,甚至还给自己一件这么贵重的礼物。
顾执星强压下唇角的弧度,语气故做平静,甚至带了点冷淡的疏离“拍卖会规则本就价高者得。是我自己走神没跟上节奏,与你何干?”
她倒要看看,这个口是心非的青年,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
可下一秒,沈砚辞的反应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那行。”闻言,沈砚辞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脸上的歉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然你不领情那我也没办法”的淡然。
“既然顾总都这么说了,那这赔礼,不要就算了。”
说着,沈砚辞作势就要把项链收回手。
“欸——”
顾执星眼疾手快,一把抢先将丝绒盒子夺了过来,放进口袋。
女人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身体微微前倾,高跟鞋踮地,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执星的声音带着点娇嗔的质问“沈砚辞,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要的道理?”
“顾总方才不是说,不关我的事吗?”沈砚辞丝毫不惧她的逼近,反而抬眸,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她,下一秒,慢悠悠地翻起了旧账。
“既然如此,我自然没必要自讨苦吃。何况,这种东西……我猜,大概也入不了顾总的眼吧?”
最后一句话,语气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中了某个点。
靠。
顾执星心里暗骂一声,这男人还真是记仇,但又不是她贬低他做的饭,凭什么把锅甩给她啊!。
顾执星心里无奈,可看着青年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委屈的眼睛,却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顾执星缓缓打开包装盒。
璀璨的蓝绿色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眼底都泛起细碎流光。
方才的戏谑此刻化作藏不住的温柔,女人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傻瓜。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后来因为公司还有要务在身,顾执星纵使不舍,也只能与沈砚辞告别。
直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沈砚辞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眼底翻涌着愧疚。
良久,一声极轻的低语,随风飘散
“谢谢你喜欢,这个迟到五年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