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钥匙乖乖交还给黎老师后，她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说的话像是叹息，又像是嘱咐：“无论如何，从今往后都不要忘记大家。”
兴许是太久没有危机感，我们几个小屁孩压根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认真和她道完谢，又飞快汇聚，小声讨论刚起的姓名。
薛辰嘴里念叨着她们的名字，眉毛挤到一块，小孩的胜负欲在此刻达到顶峰：“你叫应关月，她叫任高行，还有陈风眠...喂，你们取的怎么都比我厉害。”
“怎样。”任高行双手环抱在胸口，昂着头看她。
薛辰苦恼地抱住头：“...我能不能重新起啊。”
“不可以哟，”我笑嘻嘻凑过去，看见她脸上的惆怅，恶作剧般抬头问大家，“我们都叫惯了，对不对！”
“对！”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起。
薛辰明显不甘心被比下去，她闷闷不乐地瘪着嘴，闷声嘟囔：“才不要...明天我还要去翻字典。”
大家见状，心有灵犀地使了个眼色，缓慢接近薛辰，将她包围在正中心，趁她反应过来之前，一群人飞快扑上去，打闹在一块。
“哈哈哈别...你们好讨厌！”薛辰缩着脖子躲我们，却挡不住脸上稚气的笑。
这副定格在我记忆里的表情，在十几个小时后迅速淡去，转变成魂不守舍的惊悸。
再看见薛辰时，她带着许多伤痕，和满身不知道哪来的鲜血，神色恍惚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原本在聊名字的事，转头瞟到个血人走过来，全被吓了一跳。
听到惊呼声，薛辰呆滞望向我们，紧绷的表情只放松了一瞬，很快被更强烈的恐慌取代。
以我对薛辰的了解，普通的事吓不到她，可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见她这样，大家当即拉住她，焦急问询。
“薛辰？你身上怎么都是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薛辰，你说句话啊，别吓我们。”
薛辰目光僵硬地扫视着我们，在有人碰到她的刹那，像是触电般猛地打开那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家是看着她被鹰眼带走的，中午还精神抖擞的人，怎么到傍晚就变成了这样？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薛辰哆嗦着阻止我们：“别、别碰我，让我、让我一个人待会。”
说完，她走到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逼着亲手杀掉同伴的那天。
我小心走过去，隔着一米远蹲下，就算在这个距离，鼻子里也全是她身上的血腥气：“...你没事吧。”
薛辰眼里满是绝望，往后退了又退，怎么都不肯和我说话，只重复着“别过来”这一句。
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她似乎想要抹干净，擦拭的力度相当大，以至于让刚止血的伤口再度裂开，黑红混杂，让她本就脏污的脸看起来更触目惊心。
可薛辰浑然不觉，像是要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直到我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她。
我指着自己，轻声说：“薛辰，看看我，我是小年，年杪秋。”
薛辰喃喃念着我的名字，一直在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说的话也乱七八糟：“小年，他们、他们......我、我把你杀了。”
杀了？
这两个字像是柄利刃，直直劈散了刚建立不久的轻松氛围，让我有一瞬间的眩晕。
我错愕回头，对上大家同样惊骇的目光。
薛辰断断续续说着她的遭遇，话语在颤音中支离破碎。
“她们也有、有薛辰......死了的还活着，我分不，不清是谁，你也想……想杀我。”
从她的话里，我拼凑出了真相。
“有人和我们长得一样？用着我们的名字？”
薛辰不住点头，一会又用力摇头：“除了薛辰，她们没、没名字。”
这样代表着什么，我心知肚明。
如果薛辰遇见的那个‘小年’有名字，薛辰会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被她杀掉？
我不敢想，其余人自然想到了这一点，恐慌开始蔓延。
难怪黎老师说‘出了教室门，只能用自己的编号’、‘不要忘记大家’。
她早就知道一切吗？
怀着这样的困惑，我迷迷糊糊睡到早上。
然而，我们要面对的远不止于此。
因为我也遇见了同样的事，准确来说，是大家都遇到了。
我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铁房子，鹰眼的人通过扩音器和大家说着规则。
“游戏规则很简单，不管用什么办法，两小时内，你们手里必须有从别人身上取下的、完整的铭牌，像这样。”说着，中间的士兵举起块带着衣料的金属片，朝我们晃动示意。
看清上面沾染的红色后，我呼吸一滞——那很有可能是昨天的。
“同时，自己胸口的铭牌不能丢，有一条没达到，将会被处决。”
他这句话把我们的退路堵住了，铭牌是和衣服一体的，想拿下来只能依靠暴力手段。而大家经过半年的锻炼，虽然辛苦，可多少也有好奇或者向往的事，没人想被淘汰。
今天在场的人，起码得消失一半。
我盯着前方的人群，不知道另一个“薛辰”是否在其中，而那个人，会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想法刚冒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不止得担心对面，离我更近的，是身边的人。曾经为了点糖渣，有人就能对同伴痛下杀手，如今面对生存问题，那些人下手只会更狠。
幸好我们的武器还是木棍，要怎么跟大家汇合，才是目前我该考虑的问题。
没等我想完，头上的扩音器传来了倒数声。
“三。”士兵拿着铭牌走向门口。
“二。”我该怎么做？
“一。”
我挤到人群前方大喊：“他手上有铭牌！”
空气静默了一秒。
被我指着的那个士兵一愣，旋即疯狂跑向大门。
很多人下意识就往他那冲，对于众人来说，这是最容易获取，也最安全的一块铭牌。
她们不用伤害同伴。
紧接着，我在那个士兵的怒吼声里喊出了第二句话：“我是小年！”
对成年人来说，小孩的力气并没多大，士兵有时间抵抗，我只需要在这个空档里找到其她人就好。
很快，起名小队陆续集结到我周围，可有了昨天薛辰的前车之鉴，没人敢靠近。
薛辰也有两个。
一个离我很近，一个则隔着一段距离，众人警惕地相互打量，而那边的士兵隐约有挣脱的趋势，待会绝对要来找我算账。
我心一横，咬牙道：“薛辰过来，树梢不准动。”
树梢代表着什么，只有前天在场的人知道。
离我近的那个“薛辰”眼睛一亮，她刚要走过来，我却避开她，直直奔往站在远处的人。
薛辰眼里的死寂一点点燃起。
“走了！”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对还在发愣的人喊道。
其余人马上反应过来，大笑着追上我，还不忘朝那个假薛辰做鬼脸。
等士兵要找我时，我已经和大家钻进了人群里。
有了团队，行事自然方便很多，我们躲在角落，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待会怎么做。”任高行紧张地环视，以防有人趁机接近。
“薛辰？”
薛辰一声不吭，只看着我，目光明亮。
我明白她的想法。
假设真有复制体，我们很容易误伤别人，唯有找到和自己样貌相同的人，才能确保不会误伤。
“去找那些冒牌货。”我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盯着那个士兵，“但我们要武器。”
要有足够杀伤力，又能震慑住大家的武器。
薛辰的遭遇让我明白，行事太过打眼，是会被针对的，尤其我们这支小队，绝对打不过这么多人，除非拿到那个士兵手里的枪。
“匕首带了吗。”我转头问薛辰。
她亮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我们交头接耳一番，很快定下方案。
“开门啊！”士兵砸门无果，抓着对讲怒吼，“什么意思，把我跟这群怪物关在一起？”
我走到他身后，疑惑道：“怪...物？”
士兵模样很是狼狈，经我那么一喊，他被群小孩围攻，面罩扯得稀烂，脸上都是指甲抓出的血痕。
可能他正愁没地方发火，发现是我后，扬拳就挥了过来：“还敢来找我？”
他用的力气极大，我被打得踉跄两步，重重摔到地上，耳朵里是他失真的骂声，士兵没解气，揪住我的衣领，又砸来一拳。
“小兔崽子，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混着块硬物，我朝他啐了一口：“对，我很聪明。”
一颗带着血的乳牙飞到他脸上。
士兵望着在地上弹了两下的牙，震惊完，旋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我——！”
一柄钢刀及时扎来。
薛辰双手握着刀柄，借着自身重量狠狠掰动。
“她就是很聪明！”
彼时没人敢想，有一天，这些代表着绝对权威的大人，会倒在自己面前。
当士兵躺进血泊中时，“唰”的一声，我们周围隔出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地带。
“拿东西，找人。”我从他口袋里翻出铭牌。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无比简单，那个‘薛辰’被找到后，哭得很厉害。
她一直在重复：“我是薛辰......我想也是薛辰啊。”
薛辰难得的表现出挣扎，半晌，还是开了枪。
她说：“对不起。”
手枪的后坐力很大，枪声也很大，第一声枪响回荡在铁房子里时，只有尖叫和哭泣。
起初，我们觉得兴奋，觉得激动，觉得拥有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没人能伤害到我们。
第二声响起时，我们手里有了三块铭牌，以及永远洗不去的罪孽。
随着广播的时间播报，一些人有样学样，朝着身边的人举起木棍。
场面混乱成一团，我却逐渐滋生出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枪声还在持续，面对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看着她们死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活下来了。
她们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不知道
得一直这样下去吗？我们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鹰眼似乎在玩一个游戏，一个...我们发现漏洞，他们就会把难度升级的游戏。
下一场，我们的武器换成了匕首，冷兵器课程随之加入。
接着是血纹、徒手格斗、场地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少，我们被迫和曾经仇视的团体合并。复制体接连消失，也许她们早已替代了原本的人，只是我没空再分辨。
大家开始在鹰眼指定的范围内活动——也就是围墙外。
他们不再提供食物，除开日常的课程，我们只能在荒地上寻找食物果腹。
因为各种意外，改名小队的人接二连三死亡。
应关月在探路时，被飞扑出来的变异体咬断了脖子；为了只兔子，任高行被其它小队的人放了冷枪；陈风眠则是试图前往边界，让鹰眼就地处决。
还有刘丰瑞、李在思等.......
薛辰的戾气日益加重，她拒绝接触任何想找我们合作的人。
即使黎老师说，她的能力很有用。
“有用就能让她们活过来吗？！”在我又一次劝说时，她如是对我吼道。
“你能让大家活下去。”我说。
不像薛辰，我的能比较鸡肋，换个方式讲，是危险。
我接触过一个人，其实我也没想造成那样的结果，因此后来没再主动使用它。
薛辰冷静过后，接受了我的提议。
她沉默着往返于图书室和旷野，给大家带去许多个名字，再看着她们消逝。
“我一定要毁了这个地方。”薛辰阖上同伴的眼睛，流着泪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回答：“你会做到的。”
各位老师新年好！
这几天鬼点子直冒，改了好几版，没控制好节奏，抱一丝抱一丝，给各位老师九十度大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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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自白（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