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师说的话好绕,听得我晕乎乎的,在我的认知里,她说的东西都太过遥远,且...难以理解。
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黎晚声语气笃定,她用手指轻轻敲击黑板,目光扫过我们这群小不点:“这意味着,你们将有时间去变成和我一样的大人,也有足够的时间,记住你们想记住的所有。”
她看着我,缓慢说道:“在这里,编号是用不了一百年的,它甚至活不过一个月。”
“想达到那个极限的话,得先拥有个能用一百年的名字。”
我看着她镜片后平静的目光,心情久久没平复下来。
这天,有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我想要有个名字。
下午的课我没怎么听进去,就连再次被带进铁房子的记忆,我都没剩多少。
依稀记得,在薛辰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不用互相伤害的法子——她用那把匕首划伤自己,我们每人用棍子沾点血,以此蒙混过关。
第二天,我接过了她手里的匕首;往后的每一天,那把匕首在大家手中流转,
这算是取巧,不过效果很好,陆续有人开始模仿,伤亡逐渐变少,大家都喜欢这个能领到糖,又不用伤害别人的办法。
鹰眼似乎放松了管控,选择对我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铁房子出现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至两天,接着是一周,后来索性彻底取消。
而那些多出的时间,则被各式各样的体能与战术课程取代。
但极其高压,我在吃饭时都能累到睡着,就算大人用棍子抽在背后,我也很难时刻保持清醒。
半年后,我的编号不再变动,停留在1627,薛辰的编号则没怎么变,只前进了两个,变成9号。
唯一能让我们放松的时候,是在黎老师那,我总算明白,那个姓严的为什么对她很客气。
她貌似也是鹰眼的成员,目的是教会我们怎样使用那份与生俱来的能力——血纹。
大多数时候,她和其她老师一样,严肃且不近人情。不过,她经常教上一会就让我们去自由活动,甚至由着我们睡觉,像是对教学不太上心的样子。
我们得以有喘息的空档,能在这个间隙补会觉,或者四处逛逛。
我们蹲在光秃秃的泥地,拿小木棍划拉着石子,过了半晌,薛辰问道:“喂,你学得怎么样。”
不明白她为何问我这个,迎着她散漫的目光,我仍旧认真回答:“比之前认识很多字啦。”
薛辰左右看一圈,做贼般从口袋里掏出片钥匙,笑得洋洋得意:“我学得比你快。”
看见她手里那片钥匙,我猛地吸了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大,赶忙压低声音:“薛辰,你不要命了?!”
她居然把黎老师的钥匙偷过来了!
其余人发觉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围成个圈,把薛辰挡住。
“这叫借用,懂不。”薛辰完全不在乎,她小声说,“我观察很久了,黎老师平时就用这片钥匙开门...那个图书馆。”
“图书馆?”我抬头看了眼楼上。
图书馆离教室不远,在走廊尽头,平时没人会去,除了黎老师,她下课后老是会去那。
因着对惩罚根深蒂固的惧怕,我们不敢跟着她,而薛辰这个疯子,居然把她的钥匙偷了?!
薛辰神秘兮兮点头:“能用一百年的名字就在那,走不走,你们不是想要吗。”
“一百年”这个词,在我们当时的认知里,无限接近于永恒,如同一个足以引诱我们挣脱恐惧的魔咒。
她都这么说了,我们哪会反对,当即猫着腰摸上楼。
黎老师坐在讲台,看见我们从门口经过,还一无所知地和我们打招呼,说让我们别乱跑。
被她说中心思,我们心虚得很,随意应付了几句,加速撒丫子往图书馆跑。
薛辰打头阵,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朝我们敞开了缝隙。
一股书页香和有些腐朽的木头味迎面扑来,冲得我们愣了愣。
房间里很暗,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散掉的椅子、发黄的地球仪、扫把拖把、还有堆成小山的书籍,全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几束光从高处的排气扇透进来,灰尘在其中上下飞舞。
薛辰让我们关好门,便轻车熟路地走向一处。
众人兴奋地扑进这堆杂物,灰尘呛得我们直咳嗽,大家却不管不顾,这里翻翻那里瞧瞧,活像群进了米缸的老鼠。
“声音小点!”薛辰从腰侧摸出战术手电,小声嘱咐完我们,便一个人翻看起来。
望着她这副模样,我走到她身边,放轻声音,语气相当肯定:“你以前来过。”
“嗯,”薛辰头也不抬,她边打着手电翻书,边跟我说话,“不然我的名字怎么来的。”
薛辰。
我默念着她的名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你的名字和星星有关?”
薛辰翻书页的动作一顿,她缓缓转头,看向我的目光一点点亮起:“对啊,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天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我可不可以...和它们一样,一直被人看着,但又摸不到。”
“可惜后来还是被发现啦,我的名字...是断了条腿换来的。”
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笑脸,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噎得发紧。
视线移到她的腿上,那里现在好好的,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模样。可我无法想象,薛辰是怎么拖着条断腿,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熬过来的。
“取不取名字了?”看我出神,薛辰拿手电晃了晃我,“待会黎老师发现钥匙不见,会来这找人的。”
“取!”我强行把思绪拽回来,目光跟着她的指尖,在那些字句里跳跃。
薛辰举着手电问:“想取个什么名。”
我侧头看了眼其余围过来的人,她们正屏住呼吸倾听着:“你是怎么起名的。”
“我的名字啊,”薛辰笑着在我跟前做示范,她把字典合上,又重新打开,“我当时就这么干,翻到哪里,看见的第一个字就是咯。”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酸涩化作另一种感觉。
我将目光锁定至字典的某行,手指果断落下:“既然你不想被人摸到,那我也一样。”
薛辰努力辨认着我指的字,迟疑道:“树......树梢的意思,念...杪?”
“对,”我朝她挤着眼,小孩的胜负欲在隐隐作祟,“虽然我们都在天上,可星星太远了,我得想个能和你一样厉害的名字。”
薛辰两边眉毛一提,惊讶地看着我:“小...杪,你好贪心。”
“不要叫小杪,”我努力回想着自己学过的事物,有个词突兀挤进脑海。
黎老师说过,时间是她也到不了的极限,我想成为那个极限,这样就能赢过薛辰了。
“年,叫我小年怎么样,年杪。”
说完这句话,我又在嘴里嚼了两遍这个字,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
薛辰却惊呼出声:“小年,你起的这个字,字典上有组合。”
“唔?真的吗。”我凑过去看。
只见我刚刚选定的杪字下,有一行小小的基本解释。
照着那行字,我缓慢念了出来:“指四季,或者年月的结尾,又可以组合成......”
“我知道了!”薛辰猛地一拍大腿。
我让她这动作吓一跳,连忙回头看门口,确定没有大人进来,这才问:“你知道什么了?”
“你看这里,”薛辰领着我们,把手电光又打正些,“杪秋,指秋天。”
这样念着的确比刚刚顺口不少。
秋天之后是冬,接下来是万物复苏的春,一年周而复始 ,就算是再大的星星,也得被我看着。
“好!就这个!”我用力点头。
薛辰朝我伸出手,笑得灿烂:“年杪秋,我是薛辰。”
我郑重地回握住她温暖的手掌:“我是...年杪秋。”
杪秋,年杪秋。
眼见我有了名字,其她人争先恐后地挤上来,把薛辰身边围得水泄不通:“薛辰,我也要起名字!”
“一个个来,别挤。”薛辰无奈地松手,接着翻字典。
我从人群中抽身,望着那团攒动的人头,我雀跃地想去翻翻周围,看还有没有其它惊喜。
回头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我脸上的表情僵在了那。
可能是大家讨论得太起劲,连黎老师进来都没人察觉,她静静站在门口,注视着我们这群偷了她钥匙的小偷。
我刚要张嘴警告大伙,她却抬手,示意我别出声。
喊叫憋在喉咙里,我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肯定不好看——没人能在被抓包后挤出笑脸。
她翻转手腕,把我招呼到她身边,小声问我:“你叫什么?”
黎老师的眼神很平和,但我不敢挑战大人的权威。
“1627。”我说。
她没有反应,只是安静看着我,从她那样的目光里,我似乎读出她的疑问:你真叫1627?
我想,如果要遭到惩罚的话,那也得让我刚取的名字有它存在的意义。比如,让面前这个,能比我更早到达极限的老师听见。
我咬紧下唇,迎上她的目光:“杪秋,我是年杪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薛辰那边的讨论声悄然中止,或许是有人发现了黎老师的存在,众人大气不敢出,忐忑望着我这边。
当我认为,自己会被揪出门时,黎老师笑了,她露出的笑意很淡,可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因为她转身离开前,说。
“好,下课前把钥匙还给我,我可以当不知道,年杪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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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自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