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辰似乎是我们中，单独拥有自己名字的孩子。
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性格不怎么稳定，情绪经常大起大落，这一点，看看那些被她打服的人，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就知道了。
我有时也看不懂薛辰，她下手虽然毫不留情，可又从不主动惹事，除非，别人踩到她划定的界限。
像这次暴动，她跟我解释自己生气的理由，简单得近乎离谱：“因为我救了你们，你们算是我手下。”
“要是有谁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对我的手下动手，那相当于在挑衅我。对这种人，我没必要给面子，都得死。”
我觉得好荒谬，仅仅因为她蒙一下了我的眼睛，我就变成了她手下？
匪夷所思。
但...挺好的。当谁的手下都一个样，她是这儿为数不多愿意对我好的人，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我看了眼胸口的铭牌，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2563。”
那是我这个月的称呼。
薛辰眯着眼，仔细地瞧了我一会，没有回握，她在衣服上随意擦着手：“知道了，机器人。”
“机器...人？”我愕然望着她衣服上同样的铭牌。
薛辰随口回答道：“你和她们一样，都没有名字，机器人才会拿号码当名字。”
我一时词穷，也没办法给自己辩解。
名字该怎么取？没人教过我。
光是薛辰有自己名字这件事，就足够我震惊很久，更别说，她把我和冒着机油的零件联系到一块的事了。
假设真有机器人，它可能还没大人可怕。
我打了个冷战，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名字...该怎么起？”
薛辰没再和我说话，她起身，走到自己床边，拉起被子倒头就睡。
她头顶那张床的枕头上全是血，她却跟没事人似的，安然入梦。
我没有和薛辰一样强大的心脏，左思右想一会，抱着被子枕头，我钻入了床底。
那晚之后，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大人站在外面，视线停留在薛辰身上，跟后方的人交谈着什么。很快，他们打开门，把薛辰揪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将匕首塞进她手里，带她走向昨晚救下的同伴。
“薛辰？”那人笑得平和，话里却透着股寒意，“你昨晚表现很出色，只不过没人教你，怎么下手最有效率，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我看见薛辰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浑身都在颤抖，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可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得她动弹不了半分。
下一刻，那人握住她手腕，引领着她，将刀尖抵向同伴胸口，一寸寸推了进去：“薛辰，被人记住是需要代价的——你会记得她们吗？”
我没敢再去看，整个房间里只剩抽噎声。
匕首落地时，泪水已经糊满薛辰脸颊，她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即便如此，她仍盯着同伴胸前的铭牌，从齿缝里挤出了回答：“我会。”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记得。”
“好。”那人满意地离开，“你最好能活下来。”
薛辰从地上捡起匕首，一言不发地坐到角落，把头埋进臂弯，小声哭泣。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薛辰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个关于名字的问题。
被人记住，是需要代价的。
她付出过多少代价？我不知道，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
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很多人都离薛辰远远的，生怕和她有牵连。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我不清楚要怎样去安慰她。但我想，或许，她也希望有个机器人在旁边吧？
感受到我的靠近，薛辰发抖的身体一僵，闷声吐出个：“...走开。”
“明天要换排名了。”我告诉她。
薛辰的编号是11，换排名，意味着我们的编号将重新排列，薛辰会有很大概率分配到其它房间，不用待在这里。
“以后先保护好自己，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记住每一个你不想忘记的人。
薛辰抬头望着我，很久后，她又把脑袋埋进手臂，似乎是默许了我的存在。
眼见她没伤害我，陆续有人走来，小心在她身旁坐下，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着她。
下午时分，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里，听大人说，这里叫“教室”。
许多张桌椅紧密排列在一块，空气中漂浮着好闻的木头香味，比地面略微高出一截的平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站在那。
看到我们这群脏兮兮的小孩，她顿时皱起了眉头，从小养成的条件反射，致使我们齐齐退上一步。
不过那份不耐并不是对着我们，她目光越过我们头顶，投向后方的大人：“姓严的，我的教材很贵，下次，你最好把她们洗干净再领过来。”
闻言，姓严的突然笑了出来：“黎晚声，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你的目的，不用拿这套说辞应付我。”
看他揭穿自己，黎晚声瞄了眼我们，沉声道：“好，给她们一个干净的学习环境，这就是我的要求。”
“没问题。”那人欣然应允。
出乎意料的是，一觉睡醒，薛辰仍然留在这。应该说，房间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换了，只有薛辰，以及她救下来的大家留在了这。
看到我们，她眼睛霎时亮起，又迅速被黯然扑灭。
大家都清楚，和薛辰待在一起可能会遭遇什么后果，在她一整天的沉默中，我们安静地跟她保持着距离。
想想也挺好笑的，五个人像小鸡崽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包括上课。
起初黎晚声还没发现，在点到“11号”时，看着齐刷刷站起来的六个人，她推了推眼镜。
“11号是五个人？”
我觉得薛辰是知道我们在干嘛的，但她不回头，只看着前方：“是我，我叫薛辰。”
黎晚声的表情变得凝重：“在我这，你们想叫什么都行，可出了教室门，只能用自己的数字编号。”
薛辰不服气：“为什么？”
“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应该体会过了，被人记住不是件好事。”黎老师走下讲台，双手撑着薛辰的桌子，视线却绕开她，意有所指地望着我们，“在这个教室里，你们可以是任何人，但在外面，为了活下去，请务必做回那个编号。”
“只有活着，你们互相记住的名字，才会变得有意义。”
薛辰终于回过头看我们，她灰暗的眼里有了些色彩，像昨晚那样夺目。
“好，”她说，“我会的，老师。”
黎老师温和着眉眼看她，迈步走到讲台，拿起一旁的粉笔。
随着她手腕的转折，粉末纷纷扬扬坠落，有节奏的叩击声在教室回荡，黑板上慢慢浮现两个字。
看我们满脸懵怔的模样，她莞尔一笑。
“不认识对么，这两个字叫‘时间’。”女人在两个字下方点摁着，又重复了一遍，“时、间。”
粉笔从她手中落下：“它掉到地上的时间，是一秒；我这样连续丢六十根，是一分钟，当然，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去看教室后面那个挂钟，最长的指针转上一整圈，也算一分钟。”
“在未来，你们的生活将和它息息相关，包括这堂课也是，我的课程，每节为一小时。”
有人蠢蠢欲动着想开口，她捕捉到后，先一步解答了大家的疑惑。
“你们肯定在好奇...有没有更长的时间，对吗？”
教室里的孩子使劲点头：“对！”
难以想象，经历过昨晚和早上的变故，我们还能有机会坐在这，让一个大人给我们解答疑惑...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黎老师看向薛辰，朗声道：“当然，在一小时之后，是一天，紧接着，是一周，一月、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其实时间单位不止这些，大家可能在想，我为什么不说其它的单位？因为，这是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最容易记的。”
的确，在我这，时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我一般靠天光来分辨它。
大多数时候，白天是安全的，只要不走入禁区，我能自由活动；而天色暗下来时，禁区将急速扩张，我最好乖乖待在房里，以免触怒到大人，被他们体罚。
黎老师仍在叙述：“一秒钟，你们可以吸上一口气；一分钟，你们可以听我说完这段话；一小时...我刚刚说过了；一天，是睡觉才能渡过的时间；至于一周嘛，未来的每一周，我都会检查，你们学得怎么样。”
“一个月，是你们铭牌更换的时间，我相信你们知道；而每过去一年，你们都会比今天的自己更大、更高一点；也许两年五年后，大家的性格和想法会被改变；十年后，即使你们面对着面，也有可能认不出对方，我希望那时候，大家不要在这儿见面。”
不知为何，冥冥中，有个声音催促着我问了出来：“老师，那一百年呢？”
“一百年？”黎晚声挑眉看着我，轻笑道，“一百年，是我们生命的极限。”
彼时我还懵懂：“到极限后会怎么样？”
她回答得坦然：“我不知道。”
“毕竟，在你们面前的我，也要等六十多年，才会到达那个极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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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自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