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年杪秋...算是吧。
其实我不清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姓名,是否真的代表一段新人生的开始,可以摆脱既定的命运。
在此之前的八年里,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串数字作为代号,挂在胸口的指定位置。我不喜欢它,因为它每个月都在变动,每变一次,就代表排在前面的人死了,而我,得被迫继承那个更靠前的编号。
刚开始不懂,他们叫我,我也没有反应,因此挨了很多罚。
最重的一次,我被关进小黑屋,两天没有饭吃,还要挨打。打到我彻底记住——原来我和那串数字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必须对它做出反应。
我记不太清过去,只感觉...记忆里灰蒙蒙的,混着污浊的空气,以及丧尸的低吼声,睁眼闭眼都是这些。
以至于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
哭声会引来棍棒,围墙不能靠近,行事前要看大人的脸色,周围的小伙伴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或者死在自己手下。
第一次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我特别兴奋,看什么都很新奇,好想一直待在外面。
原来空气是香的,一点都不臭,周围超级安静,没那么多鬼哭狼嚎的丧尸,不用担心被吃掉。
我被带到一个铁做的房子里,前面排了很多人,动不动有惊呼声从前面传来。有人想伸长脖子看,结果挨了打,大家都不敢起这个心思了。
轮到我时,大人让我张嘴,往我嘴里放了点糖渣,又塞给我一根棍子,他们说,要是弄丢了,一个星期都别想吃饭。
我抓得比谁都紧,毕竟被饿两天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肚子里告诉我,它饿,想找点东西装进去,可没有任何能吃的。我试过吃衣服,咽不下去,泥巴又好难吃...我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拿着棍子,我和其余人一起站在房子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一个大人站在前方发问:“给你们吃的糖,甜吗?”
感受着口腔里的回甘,我突然明白,这种能让人开心的味道,是糖。
大家一起点头的时候,那个大人又说:“拿它去打你旁边的人,上面的红色越多,你们能领到的糖就越多。”
“给你们一个小时,如果有谁的棍子上没有红色,我会处罚那些人。”
他说完那些话就走了,留下很多和我一样茫然不解的同伴,大家都不明白,要怎么做才可以。
不知是谁先拿着棍子,试探性碰了下旁边的人。
“702,过来,你做得很好。”大人把她叫走,往她嘴里投去一小撮糖渣。
吃完糖,702退上一步,站在了我身边,她看起来特别开心,脸上挂着笑。
后面逃出来,我经过学习才知道,孩子的心思很纯粹,连恶也很纯粹。如果没有系统性的教导,这样的引诱将会演变成一场灾难。
那一小撮糖渣,像是个开关。
舌尖的甜味还没散去,另一个声音率先响起。
“砰!”702身形一晃,她呆呆地摸上自己额头,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热流正从那涌出。
大人微微抬起下巴,朝他赞许道:“1035,晚点过来领奖励。”
场面瞬间混乱,棍棒敲在骨头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702很快就被无数道身影淹没。
挨上一棍后,我也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比起那个人哭泣的模样,我更想念嘴里快要消失的甜味。
等回到福利院,每个还能站着的人,都领到了两块糖。
我还在沾沾自喜时,阿姨崩溃地大喊出声,她嘴唇发着抖,好像看见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事。
她拽着一个小孩,颤巍巍地指着她身上的血,朝送我们回来的大人质问:“怎么这么多血?!你带她们去干了什么?杀人吗?她们、她们才几岁?...你们没告诉过我,我要看管的是这样一群小孩!不行,我、我不干了,我把钱还给你们。”
没人接她的话,下一秒,枪声在我耳边炸开。
杀...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被染成红色的包装,像她一样颤抖起来。
那一晚我没敢睡,也睡不着,因为...有些人还想吃糖,他们依然在模仿白天发生的事。
趁着夜色,他们找到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向着睡去的同伴重重砸下。
哭泣和尖叫淹没了房间。
温热的暗色遍布四周,混乱中,我慌忙爬到床底。
有个人倒在外面,她看着我,声音虚弱地求救,一遍又一遍:“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
糖有那么好吃吗?我不懂。
可我知道,自己胆子很小。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把手伸过去,害怕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能做的只有捂着嘴哭。
温热飞溅到我脸上时,一只手从后方探了过来,蒙在我眼睛上。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相信任何人,第一反应是用脑袋去砸,用的力气很大,对方发出了一声闷哼。
可她没有松手,而是瓮声和我说:“别去看,我不会伤害你。”
我没听她的,挣扎得很厉害,甚至掰着那只手狠狠咬了一口。
她不再出声,只是贴着我抽气,我想,她应该是哭了。
等尝到铁锈味,我猛地回忆起白天的事情,胃里翻起一阵恶心,顾不得再咬她,趴在地上死命干呕。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
这次,她犹豫半晌,仍是颤抖着捂上了我的嘴:“不要发出声音,听我的,你就能活下来。”
我终于去看她。
她眼睛好亮,烛火似的,在昏暗的环境里也熠熠生辉。
而她过来的方向里,有好几个同样躲在床底的人,她们正看着我这里。
那人塞给我一块摔碎的瓷片,留下句“保护好自己”,就要接着往别的地方爬。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立马扯住她:“别走...我好怕。”
她看一眼我拽着的衣角,小声说:“我得去帮其她人,你可以的,我...待会回来找你,好吗?”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们都疯了。”
“我没有,所以我得帮大家。”说完,她留下我,继续爬向下一个地方。
我只得握紧瓷片,提心吊胆地躲在原地,期盼这场惨剧能早点结束。
但总有意外发生。
我被人找到了。
他们拖着我的腿,把我从床底下拽了出来,看见光芒的那一刻,立马有攻击落到我身上。
我没办法还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唯一感觉到的只有痛。
他们一直在说“糖”,每说一声,疼痛就加重一点。
视线模糊了,手里那块瓷片也不知掉到了哪,很奇怪,我当时想的竟然是:以后,我的编号会有人用吗?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死掉时,有人惨叫一声,攻击也跟着停下。
我小心翼翼抬头,只见她抓着块瓷片站在我上方,死死盯着打我的人,血不断从她掌心流下来,滴到我衣服上。
被她划伤的小孩捂着伤口,满脸惊惧地看着她。
“滚开!”她喘着气,怒吼到破音。
可能没想到她会出手,那些人相当意外,他们对视一眼,马上把她当成下一个目标。
她直接迎了上去,看准一个人就往死里下手,完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瓷片比别的武器都要锋利,能造成的伤害也很大。
兴许是她露出的狠劲吓到对方,他们越来越害怕,最后,全都丢下武器哭了起来。
她不管不顾,还在那人身上发泄着。
一个女孩冲上前拉住她:“薛辰!薛辰!可以了!”
望着她起伏的背影,我怔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得知她的名字。
薛辰。
“不是喜欢吃糖吗!”她没停手,像是要给所有人下马威,“带着你的糖...”
“去——死——啊!”
她高高举起瓷片,狠命划了下去。
“死”这个字很微妙,它是勇敢者的兵刃,同时,亦是懦弱之人的噩梦。
世界安静下来。
大家默契地停手,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薛辰摇摇晃晃站起,舔去唇边的血液,她眼中怒意不减,看向其他人,咬牙发话:“还有谁要吃?”
“当啷。”
有东西掉到了地上。
紧接着,更多的武器被扔下,那些人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们三两围抱成团,生怕薛辰找上自己。
看无人敢动手,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小声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很久后,她回过神,嘟囔着去捏手臂:“怎么还在抖。”
“薛...辰?”我试探着喊她。
她回头看我,眨上两下眼睛,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胡乱抹去脸上的血,冲我笑了一下。
“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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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