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做到的。”
回忆的风声消散在房间里,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裴北想调整下坐姿,胸口正传来一阵阵不属于她的抽痛,绝望、痛苦、还有暴戾,在顺着心脏传遍四肢百骸。
可操控着身体的人是薛辰,她只得作罢。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时针滴答走动,敲击着她们的心弦。
良久,薛辰自嘲出声:“我什么都没做到。”
除了活下来。
祁韵沧缓缓摇头:“你正在做。”
“嗯,我们都会帮你。”裴北跟着开口。
薛辰不知在想什么,扔下句“你们说,我听着”,就把控制权让给了裴北。
看着面前的祁韵沧,裴北眨了眨眼,等胸腔的阵痛平息,她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惑:“天启计划,是什么?”
“基因重启。”两个声音一同响起。
女人嗓音清冷,与薛辰沙哑的声线重叠到一块,奇异得裴北恍惚了片刻。
“谁来说。”捕捉到裴北眼中的迷惘,祁韵沧适时问询。
裴北目光空洞了一瞬,很快道:“她说你来。”
祁韵沧指尖微动,似是想触碰裴北,考虑到薛辰在场,她改为推去水杯:“血纹的能力划分很细,大多数激活能力的人,只可以获得最基础的速度、力量、精神系能力,可鹰眼想要的不是这些残次品。”
“天启计划,本质上是基因重启计划。”
祁韵沧语气平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鹰眼在寻找能把所有能力整合的容器,只要基数够大,总会出现的。”
裴北愈发不解:“可这不和他们做的事相悖吗?”
鼓励大家自相残杀、以命相搏,那是在消耗他们为数不多的样本,很不划算。
薛辰扬扬眉:“是这样,但你祁队说过‘基数’这个词,如果鹰眼有足够的消耗品就不一样了。”
祁韵沧补充道:“他们在筛选能够自主进化的人,不论是基因或者思想,一旦这个人出现,他们就能以此为样本,继续接下来的研究。”
“那小年......”裴北总觉得有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薛辰直接夺取操控权,盯着祁韵沧说道:“她的能力,是吞噬。”
裴北大声抗议:“喂!你好没礼貌!”
看裴北表情变来变去,祁韵沧明白,这两人又在争了,她笑上一声才回答:“我只见过一次。”
“小年很谨慎,在北极狐的那几年,她从来不让别人给她处理伤口,也没在我们面前使用过血纹。”
裴北气归气,听得倒很认真:“怎么个吞噬法。”
薛辰回忆着以前的事:“有一回,小年和别人对战,两人都受了不少伤。她和我说,她按在对方伤口上时,感觉到黎老师说过的冲动,她就顺着感觉去做了。”
“结果,那个人的血纹当场消失,黎老师说,鹰眼给那人做了检查,确定她的异能完全被小年吸收。”
裴北听得瞠目结舌:“什么。”
吸收别人血纹的能力,放在任何情况中,都会是相当恐怖的底牌,没有血纹想遇见这样的对手。
打到一半发现自己变成普通人,对血纹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薛辰接着说:“鹰眼又对小年做了测试,发现她只能吞噬,并不能整合,就放一边没管了,但他们没想到,小年会带着我们逃跑。”
“所以,我被抓回去后,怕鹰眼找到她,选择帮鹰眼做事,顺便调查她的下落。”
薛辰说到这,祁韵沧蹙眉问:“你的能力是什么。”
“操控,我能控制尸群或者人的意志。”薛辰说得不以为意。
“控制?”祁韵沧复述了一遍,目光渐渐沉下去,“五年前,你在哪。”
…五年前?
裴北依稀记得,祁队和她说过,何梓澜曾经头部受创,因此才会植入血纹,契机就是——有尸潮途径小镇,为了疏散居民,何梓澜被秦悦暗算,而那个小女孩,祁队她们看着长大的小澄,就死在何队眼前。
薛辰说她以前帮鹰眼做过事,尸潮又是突然出现的,加上秦悦这个鹰眼卧底,几件事如此巧合地在那个时间段凑齐……
坏了,祁队把薛辰和这事联系到一块了!
想通这一点,看着祁韵沧冷下来的脸色,裴北心头大惊,她赶紧喊道:“你快告诉她,你是什么时候休眠的!”
不要是那个时候啊!
薛辰显然是个不知死活的主,她顶着祁韵沧快要杀人的视线,慢条斯理开口:“怎么,祁队怀疑我?”
这话不仅在说给祁韵沧,也是在说给裴北听。
裴北绝望地尖叫:“你闭嘴啊,好好说话行不行!”
薛辰没理她,眼神玩味地看着祁韵沧。
见薛辰不回话,裴北强行让自己冷静,掰着指头算时间。
这一算就算出了问题。
现在是2040年,何队五年前受的伤,薛辰在2034年就被迫休眠,那她这是在......
裴北无语地瘪了瘪嘴。
这人又在挑衅祁队。
明白过来后,裴北好笑地看着薛辰寻衅滋事,同时下达了评价:茅坑里点灯。
对于裴北知悉的时间线,正在外界对峙的两人并不知情,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祁韵沧周身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她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步踏至薛辰面前。
因着她的动作,椅子在地面拉出刺耳的嘎吱声。
薛辰不仅没躲,反而抬起眼皮,迎着她的视线看了回去,眉毛因为兴奋微微上扬:“你想在这里杀了我吗...连着你的小北一起?”
祁韵沧半个字都没说,修长的腿往上一抬,提靴就踹。
裴北见状,只恨自己反应慢,头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是知道那些没错。可祁队和薛辰交流的次数,还没王八的腿多呢,她们的信息完全是错开的!
就在这击即将落下的瞬间,身体的控制权猛然易主。
裴北死死抱住祁韵沧悬在半空的腿,女人这一脚的力度,没十分也有九分半了,手臂擦着梆硬的靴底过去,痛得她相当崩溃。
她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看戏了,干嘛要学薛辰。
“冷静,祁队你冷静!”
女人腿上力道不减,声线冰寒得能掉渣:“让她出来。”
裴北闭着眼大声解释:“祁队,你别被薛辰骗了!这神经病2034年就休眠了,她连北极狐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操控五年前的尸潮!”
祁韵沧一愣,去摸武器的手僵在半空。
跃跃欲试准备开打的薛辰也陷入诡异的沉默:“...五年前?你们聊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北大翻白眼:“连时间都没搞清,你装哪门子幕后黑手啊薛辰!”
吐槽完薛辰,她又安抚祁韵沧:“祁队,她皮痒想挨打,你别遂了她的愿。”
祁韵沧&薛辰:“......”
裴北左吼一句右哄一句,总算让两人恢复了镇定。
“祁队,你坐。”裴北给人拍去裤腿上不存在的灰,笑得尴尬。
祁韵沧懒得和薛辰过多相处,她捏捏裴北手腕,重新坐好,眼里的怒气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让裴北感到不安的灰暗。
裴北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比刚才还要沉重。
祁韵沧的视线越过薛辰肩头,虚看着墙壁上的某一处,抛出了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小年还活着,第一分队队长的位置理应她来坐。”
女人深吸一口气,叙述着小年最后的时光。
“她在福利院过完11岁生日,就拉着我加入了北极狐,她说,她想毁掉鹰眼,就算不行,至少要找到一个没有铁房子的地方,保护好其她人,她自己难以做到,请求我帮她。
那一年我12岁,我们在北极狐并肩作战了6年,从少年到青年。
小年在青训期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14岁正式成为队员后,短短两年就从新兵成长为能带队的储备队长。但她太年轻了,周队希望她再磨炼几年,我...我...”
祁韵沧声音哽咽起来,她侧过头,躲开裴北的视线,竭力平复着语调:“我有时会想,要是我努力一点,小年她...会不会不用死?”
裴北将椅子往前挪了些,轻轻捧住女人发凉的手,除此之外,她没法再做更多。
裴北明白,对于祁韵沧来说,既然她不想让人看见此时的脆弱,那自己陪着她就好,过度的关心反倒会成为对方额外的压力。
脑子里的薛辰像死了一样安静,但发抖的身体在告诉裴北,她没了之前的沉着。
“2034年9月13号,那是小年18岁生日的前一天。”
裴北只觉得思绪空白了一瞬。
“周队让小年试着带队,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指挥行动。我们在城市里进行清扫工作,可突然涌现出大股尸潮,小年主动去后方掩护,被视觉死角扑出的丧尸咬了一口。”
其实只要及时砍断那只手臂,小年就能活下来。
可年杪秋没有那样做,尸潮里有变异体,如果她砍断手臂,大家照样跑不掉,她也没必要砍。
大家看见年杪秋站在尸潮前方,两只手臂附上一层诡异的鲜红纹路,她回过头,眸中是如血般的艳红。
“走!我会来汇合的!”年杪秋只给她们留下这句话。
祁韵沧还想上前,周队一把拉起她狂奔:“她有血纹!大脑彻底摧毁前死不了!”
那时候,血纹刚开始大范围流通,所有人都知道,血纹相当于丧尸病毒的克星,有它在,怎样都不会被感染。
这句话无疑是针强心剂,祁韵沧跟随队伍撤离城镇,她们等到日暮西垂,却怎么也没等来年杪秋的身影。
众人坐不住了,纷纷提出要去找小年,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她回来。
周队同意了她们的请求,当她们远远看见年杪秋时,女孩周围躺着无数死去的丧尸,她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外走。她浑身是血,走得很慢,很艰难,不时还会被丧尸的残肢断臂绊到。
祁韵沧无法想象,年杪秋是怎么杀掉数量庞大的尸群的,换作任何一个小镇,只会如蝗虫过境般被摧毁。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背好枪,朝着女孩冲过去。
正此时,异变陡生。
年杪秋身后的尸群里突然爬出一只变异体,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原本该死透的丧尸,不知何时舔舐了她滴落的鲜血,悄然在角落中完成了进化。
变异体的动作比任何人都要快,年杪秋兴许是没有力气了,她只来得及用仅剩三根指头的手握住军刀,杀掉其中一只,另一只变异体尖利的指甲瞬间便穿透她的胸膛。
“小......”祁韵沧刚要出声,周队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拖。
“来不及了!”周队咬着牙不让自己去看。
小年反手攻击,立马便被其它几只扑倒在地,她看着被拖走的祁韵沧,竟然在笑。
小年当时在想什么?祁韵沧至今不知道。
也许是自己回来找她了,也许是她保护了众人,也许她当时只能做出这个表情。
变异体兴奋地吞吃着面前的血纹,如果她死得太快,那份力量就会失去作用,它们必须趁人还活着的时候瓜分掉。
年杪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几只变异体觉察到不对,哀嚎着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的血肉正在和对方融合。
女孩的血管开始膨胀,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状态虯结,眨眼间,祁韵沧的护目镜便被一片血雾染红。
街道两边的楼房里,似乎有谁在大声嚎哭,又似乎有东西在拍打她的鼓膜。
她什么都听不清,耳边全是嗡嗡的低鸣。
隔上好几秒,祁韵沧才反应过来,那是巨响震出的回声。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力挣脱队长的束缚,冲到小年所在的位置。
什么都找不到了,小年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七零八落的衣物碎片。
她眼前一片血红,还有鲜血顺着护目镜流下去的印记。
......
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裴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属于薛辰的情绪。
“我、我想出去一趟。”薛辰哑着嗓子开口。
裴北没像往常那样和她抢夺身体,只站起身,以目光告知女人。
祁韵沧对上那双眼睛,微微点了下头。
大家都需要时间消化情绪。
她走到窗边,对顿在桌边的裴北轻声说道:“没事,我一个人待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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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