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四天。江虞站在镜子前，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第一套太随便，第二套太正式，第三套——她退后两步打量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领口缀着几朵小花，头发放下来，微微卷了发尾。她想了想，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手机响了。“我到了。”他的消息，简短得像在发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包出了门。
许烬川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牛仔裤，白球鞋，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收拾过。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停住了。
江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很久了？”
“……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喉咙紧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耳根好像红了一点。“走吧。”
两人并肩往江边走。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经过的，车铃叮叮当当响着。
“你约我出来，到底什么事？”她问。
“到了再说。”
“神秘兮兮的。”她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格外好看，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起，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江边的烟花秀八点开始，他们到的时候才六点半。江堤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坐着站着，等着天黑。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她用手压住。
“你穿的裙子……”他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挺好看的。”
江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许烬川夸人，这可太难得了。“谢谢。”她说，心里甜丝丝的。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江对岸的灯亮了，一串一串的，像掉在地上的星星。他们坐在江堤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舒服，像认识了好久好久。
八点，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洒下漫天星光。人群欢呼起来。江虞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片夜空都染成彩色。她看得入迷，眼睛亮亮的，映着漫天的光。
“江虞。”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
她转过头。他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怎么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烟花在他身后绽放，一朵接一朵，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被烟花的声音盖住大半，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心跳忽然快了。“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从小就是。不会表达，不会跟人打交道，别人都觉得我冷，不好接近。”江虞安静地听着。
“但其实不是的。”他看着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小时候没人跟我说话，长大就忘了怎么开口。”
烟花还在绽放，光落在她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漫天的光，还有她的影子。
“那天晚上，在桥洞里，你拉着我跑。”他说，“你明明自己也害怕，还跟我说‘别怕’。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两个字。”
江虞的呼吸停住了。
“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只兔子。后来在公交车上看到你书包上的兔子，我以为只是巧合。直到那天在你家看到那张照片，我才确定是你。”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许愿。“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高考前怕影响你考试，考完又怕太突然。但我等不了了。”
“江虞，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是因为你是你。”
江虞的眼眶红了。她记得，什么都记得。那个夏天的夜晚，那个被人追的男孩，她拉着他跑，躲在桥洞里。她那时候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让坏人把他带走。她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她记得自己说“别怕”，其实她自己也怕得要死。她记得把他送到家门口，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她就跑了。后来她想过那个男孩，想过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再被坏人欺负。但时间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这件事。
原来是他。原来一直都是他。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紧张，看到他攥紧的拳头，看到他微微发抖的睫毛。他不是不怕被拒绝，他只是不想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嘴角慢慢翘起来。“许烬川。”
他看着她。
“我看你表现。”
他愣了一下。
“你表现好我就给你加分，”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等分数到五分，我就跟你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今天你约我出来看了烟花秀，”她扳起一根手指，“又请我喝了奶茶，”扳起第二根，“我给你加一分。”
他看着她，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盛满了烟花。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江虞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好。”他说。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都点亮了。江风吹过来，带着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笑容，自己也笑了。一分了。还有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