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几千个人同时放下笔、同时呼出一口气、同时笑起来闹起来的那种震动。江虞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有点恍惚——就这么结束了？三年，就为了这两天的几场考试，然后铃声一响，什么都没了。她把笔放下，试卷答题卡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等老师来收。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把准考证抛到空中，喊着“终于解放了”。安璐茜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她：“小虞！考完了！考完了！”
江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笑着没推开。“嗯，考完了。”
“啊啊啊啊啊——”安璐茜松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我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了！终于不用写卷子了！终于不用看到班主任那张脸了！”旁边一个路过的班主任轻轻咳了一声。安璐茜僵住，缓缓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班主任反而笑了：“行了，考完了，老师也不跟你计较了。去吧，玩去吧。”
安璐茜如蒙大赦，拽着江虞就跑。跑到校门口，周梓航和许烬川已经等在那儿了。周梓航靠着墙，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们也太慢了。”
“你急什么？”安璐茜怼回去。
“我急啊，急着玩！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飞自我了！”
安璐茜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许烬川站在旁边，没说话，目光落在江虞脸上。她今天看起来格外轻松，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晚上，每个班都组织了聚会。饭店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楼上楼下全是穿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江虞和安璐茜找到（4）班的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小虞！这边这边！”安璐茜拉着她坐到中间的位置。江虞坐下，环顾四周——都是熟悉的脸，一起熬过三年的脸。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已经开始哭了。
安璐茜很快被几个女生拉去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江虞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林暮仪——班里最安静的那个女生，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永远不举手回答问题，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三年的存在感低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想，甚至会忘记班里还有这个人。此刻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饮料，低头看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滴融不进这幅热闹画的水。
江虞看了她一会儿，端起桌上的果盘走过去。“林暮仪？”她轻声叫。
林暮仪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意外，像是不太相信有人会叫她。
“这个水果挺甜的，你尝尝。”江虞在她旁边坐下，把果盘推过去。
林暮仪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拿了一小块西瓜，低头咬了一小口。
“你考得怎么样？”江虞问。
“还行吧……正常发挥。”
“那就好。”江虞笑了笑，“我之前一直好紧张，考完才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林暮仪点点头，还是有点拘谨，但肩膀没刚才那么绷着了。
江虞又递了一块哈密瓜过去：“这个也好吃。”
林暮仪接过来，这次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江虞，小声说：“你人真好。”
江虞愣了一下，笑了：“这有什么，就是递个水果而已。”
“不是的。”林暮仪摇头，声音轻轻的，“你每次见我都会对我笑。班里那么多人，只有你会对我笑。”
江虞忽然有点心酸。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走廊里碰到的时候点个头，在教室门口遇到的时候笑一下。她不知道这些小事对林暮仪来说这么重要。
“以后也可以来找我玩。”江虞说，“咱们加个微信？”
林暮仪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加完好友，她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头像，小声说了句“谢谢”。江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不喜欢交朋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交朋友。三年的高中，她可能一直在等有人主动走过来，等了好久。
另一边，安璐茜已经玩疯了。她被几个女生拉着玩骰子，输一次喝一杯可乐，已经喝了五六杯，肚子鼓得像怀孕。周梓航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站在旁边看她玩，一脸嫌弃：“你行不行啊？不行换人。”
“你才不行！”安璐茜拍桌子，“来！咱俩比！”
“比就比，怕你？”
两人开始对决。安璐茜输多赢少，每次输就瞪周梓航一眼，周梓航就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都没说破。
许烬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正热闹到最高点。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江虞正和林暮仪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拿着一块西瓜，说到兴起处还比划了一下。林暮仪被她逗笑了，笑得捂住了嘴，眼睛亮亮的。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安璐茜眼尖，先看到了他：“许烬川！你怎么跑我们包厢来了？你们班不是在隔壁吗？”
“那边太吵了。”他说。
“这边也吵啊！”
“这边吵得比较好听。”
安璐茜噎住，周梓航在旁边笑出了声。
江虞听到动静抬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她挥了挥手，嘴角微微弯着。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安璐茜喝多了可乐，趴在桌上打嗝。周梓航在旁边给她拍背，嘴上不饶人：“叫你喝那么多，活该。”
“要你管……”安璐茜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却没躲开他的手。
林暮仪站起来，对江虞小声说：“我先走了。”
“你怎么回去？”江虞问。
“坐公交车。”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吧？”
“没事，我习惯了。”
江虞看着她，忽然说：“我送你到车站吧。”
林暮仪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也该走了。”江虞站起来，跟安璐茜打了个招呼，和林暮仪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许烬川还在原来的位置，正看着她。她冲他笑了笑，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的喧闹隔了好几层墙，传到这里只剩闷闷的嗡嗡声。江虞和林暮仪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江虞。”林暮仪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说话。”
“谢什么，咱们是同学啊。”
林暮仪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三年了，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江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林暮仪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以后常联系。”江虞说，“放假了我找你玩。”
林暮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她点了点头，笑了。江虞第一次看到她笑成那样，不是礼貌的、拘谨的、嘴角微微牵一下的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公交车来了。林暮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冲她挥手。江虞也挥手，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远，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站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栀子花的香气。手机震了。
【许烬川：回家了？】
【江虞：嗯，在车站呢。】
【许烬川：等我，一起走。】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几分钟后，许烬川从饭店门口走出来，后面跟着周梓航和安璐茜。安璐茜还在打嗝，周梓航还在给她拍背，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虞！等等我！”安璐茜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一起走一起走。”
四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安璐茜和周梓航在前面斗嘴，江虞和许烬川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她说，“你呢？”
“还行。”
她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还行。”
他想了想。“那，挺开心的。”
她的笑容更深了。夜风温柔，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高考结束了，高中也结束了，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他们在一起，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路灯亮着，晚风吹着，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