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中午。阳光白花花地砸在柏油路上，蒸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浪。高考第一场语文刚结束，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表情各异——有人眉飞色舞，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虞走出校门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阵仗晃瞎了眼。
两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一红一绿，像两盏人形红绿灯。红的那个是安璐茜妈妈，早上已经见过，金凤凰在阳光下依然闪得人睁不开眼。绿的那个不认识，穿着墨绿色旗袍，举着一把遮阳伞，正四处张望。
“妈！你怎么还在这儿！”安璐茜捂着脸冲过去。
“等你吃饭啊！”安璐茜妈妈理直气壮，一把拉住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作文写得手都酸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妈妈拍拍胸脯，旗袍上的金凤凰跟着抖了三抖，“我就说穿旗袍有用吧！旗开得胜！”
安璐茜翻了个白眼，不想接这话。旁边那位绿旗袍女人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就是安璐茜吧？我是周梓航妈妈。”
安璐茜愣了一下，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好好好。”周梓航妈妈笑得温温柔柔的，跟安璐茜妈妈完全是两个画风。
周梓航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到他妈，脸就垮了：“妈，你怎么也穿旗袍？”
“你安阿姨说要穿的，说是旗开得胜。”周梓航妈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
“……好看。”周梓航有气无力地说，“就是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高考嘛，一辈子就一次！”安璐茜妈妈大手一挥，“走走走，吃饭去！我订了位子，咱们好好吃一顿，下午继续考！”
“订了位子？”安璐茜愣住，“几个人？”
“六个啊！你俩，小许和小江，加上我和梓航妈妈，刚好六个！”
安璐茜转头看江虞，江虞也愣住了。她以为中午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行了，没想到安璐茜妈妈连她一起安排了。
“阿姨，不用麻烦……”江虞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麻烦什么！”安璐茜妈妈拉着她的手，“你是茜茜最好的朋友，就是我的闺女！高考这么大的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吃饭！”
江虞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堵。安璐茜在旁边小声说：“你就别推了，我妈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许烬川从后面走过来。他考完试没急着出来，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把语文卷子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群人在那儿说说笑笑。
“小许！这边这边！”安璐茜妈妈眼尖，一眼看到他，使劲招手。
许烬川走过去，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好好好！走，吃饭去！”安璐茜妈妈拉着江虞走在前面，周梓航妈妈拉着安璐茜走在后面，周梓航和许烬川并排走在最后。
“我妈怎么来了？”周梓航小声问。
“不知道啊，安璐茜妈妈叫的吧。”
“我妈还穿了旗袍。”周梓航的声音充满绝望，“墨绿色的。她平时连裙子都不穿。”
许烬川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啊，尴尬死了……”周梓航嘀咕着，但眼睛一直往前面瞟——安璐茜正被她妈拉着说话，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在说啥。
饭店不远，步行十分钟。安璐茜妈妈订了个包间，圆桌，铺着红色桌布，中间摆着一束塑料花，喜庆得像办酒席。六个人坐下，安璐茜妈妈开始点菜，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香菇菜心、玉米排骨汤——全是好彩头的菜。
“够了够了，阿姨，吃不完。”江虞赶紧拦。
“吃得完！你们下午还要考试呢，得吃饱！”安璐茜妈妈根本不停，“再来个水果拼盘，西瓜，红红的，吉利！”
安璐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妈，你这是请客还是办酒席？”
“办酒席！等你考上大学，我摆三天三夜！”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梓航妈妈笑得温温柔柔的，给每个人倒了杯水，推到面前：“别紧张，就当平常考试。你们平时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的。”
“阿姨说得对。”安璐茜妈妈接话，“平时刷那么多题，还怕这一场？放宽心，考完就解放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盘子摞盘子，转眼就摆满了整张桌子。安璐茜妈妈不停给江虞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够了真的够了……”
“这才哪到哪，来来来，这个排骨也好吃——”
安璐茜在旁边抗议：“妈，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没长手啊？”
“你偏心！”
“我就偏心了怎么着？小江比你乖多了！”
安璐茜气得鼓鼓的，周梓航在旁边偷笑，被她瞪了一眼：“笑什么笑！”周梓航赶紧低头扒饭，但肩膀还在抖。许烬川坐在江虞旁边，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一眼她被安璐茜妈妈投喂得应接不暇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
吃到一半，安璐茜妈妈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四个人：“阿姨说几句啊。”
四个人都停下筷子看她。
“我知道你们辛苦。这一年，起早贪黑的，刷了多少卷子，熬了多少夜，阿姨都看在眼里。”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尤其是小江，一个人在这儿，没个家人照顾，阿姨想想就心疼。”
江虞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但你们都挺过来了。”安璐茜妈妈笑了，“今天坐在这儿，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好的。下午的考试，别想太多，正常发挥就行。考好了阿姨高兴，考不好也没关系，路多着呢，条条大路通罗马，是不是？”
周梓航妈妈在旁边点头，轻轻擦了擦眼角。
桌上安静了几秒。安璐茜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排骨，不说话。周梓航也不笑了，乖乖坐着。许烬川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泛白。
江虞低着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喉咙堵得厉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长辈一起吃饭了。老陈爷爷走了之后，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一个人住，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笑着，“我会好好考的。”
安璐茜妈妈拍拍她的手，又恢复了那个大嗓门：“行了行了，不煽情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气氛又热闹起来。安璐茜和周梓航又开始斗嘴，安璐茜妈妈和周梓航妈妈聊起了高考志愿，说哪个学校好，哪个专业好就业。
许烬川低头吃菜，忽然碗里多了一块排骨。他抬头，江虞正收回筷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眼，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完饭，安璐茜妈妈抢着买了单，六个人走出饭店。阳光比中午更毒了，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下午考数学，别紧张啊！”安璐茜妈妈给每个人发了一瓶水，“会的都做对，不会的蒙也对！”
“妈你这什么口诀……”
“我自己编的，怎么样，顺口吧？”
安璐茜哭笑不得。周梓航妈妈在旁边温柔地补了一句：“认真审题，仔细计算，时间来得及的。”
“还是阿姨温柔。”安璐茜冲他妈竖大拇指，被安妈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四个人往考场走。两个妈妈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孩子们真不容易。”周梓航妈妈说。
“可不是嘛。”安璐茜妈妈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但都会好的。”
走到校门口，安璐茜忽然回头，冲她妈喊了一句：“妈，下午别穿旗袍了！太丢人了！”
“不行！旗开得胜！下午还穿！”
安璐茜绝望地转过头，江虞在旁边笑出了声。四人走进校门，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交叠在一起。
许烬川走在江虞旁边，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红绳，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他收回目光，走进考场。
下午还有一场。明天还有两场。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