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搬走的那天，邓慧晴没有送她。
她们在客厅里沉默地交接了钥匙和水电账单，像两个不太熟悉的租客在完成最后的手续。账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把一段合租关系切割得清清楚楚。
邓慧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林月迟好几秒：“你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林月迟没让她把话说完，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给对方任何虚幻的希望了，她已经因为自己的犹豫和懦弱伤害了一个人，不能再伤害第二个了。
邓慧晴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林月迟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邓慧晴还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些未说完的话。她心里清楚，她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至于尹枝，林月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周一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就出现在KW大楼楼下，手里提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她记得尹枝早上不爱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特意绕了三条街，去老城区的余记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熬得软糯，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很好消化。以前尹枝胃不舒服的时候，她总去那里买。
早晨的风很凉，吹得她耳朵有些生疼。她把那碗粥抱在怀里，用外套的下摆裹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探一探碗壁的温度。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视线。
尹枝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化了淡妆，掩去了眼底的倦意，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大楼入口。
她看到了林月迟，只是那道目光在林月迟脸上轻轻落了一下，不过半秒，也许更短，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尹枝侧身与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如常，挑不出一丝破绽。她步伐平稳地朝大楼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不疾不徐。从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再看向林月迟的方向，仿佛她只是路边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林月迟咬了咬唇，快步迎上前：“尹枝，我给你带了早餐，余记的皮蛋瘦肉粥，还热着呢，趁热喝吧。”
“不好意思。”尹枝停下脚步，侧过脸，语气客气而疏离，“林小姐，我现在不爱喝粥了。而且我自己会买，不劳您费心了。”
她们之间什么时候生分到这个地步了？林月迟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手里的纸袋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手臂伸得很直，像一截僵硬的枯枝。那只手悬在空气里，再也没等来另一只手的温度。
尹枝不再看她，和身旁的同事并肩走向了电梯。那个同事侧头瞥了林月迟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收回目光，跟上了尹枝的步伐。
电梯门合上，林月迟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粥已经有些凉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重得再也拿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尹枝带早饭，今天是奶黄包和豆浆，明天是小笼包和南瓜子，后天是三明治和热拿铁。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闹钟，每天准时出现在KW楼下，可尹枝一次都没领情。
有时尹枝甚至不等她走近，远远看到她，就加快脚步，走进了大楼。有时被她拦住了，尹枝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丢下决绝的话，转身就走。那些拒绝的措辞，林月迟都已经能背下来了。
林月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她都要在床上挣扎很久，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去一次，最后一次。可第二天，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KW楼下。
因为她害怕，她怕如果有一天她没有出现，尹枝会不会以为她放弃了，那她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后来，尹枝的助理终于看不下去了，林月迟递出早餐时，她伸手接了过去。
“林经理，给我吧。”小唐压低声音，表情有些为难，“我会督促尹总吃掉的，您……先回去吧。”
林月迟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很卑微，但她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就会永远失去。
可送早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天那仓促的一瞥，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甚至连跟尹枝说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解释、道歉、挽回了。
她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借口，一个让尹枝无法推拒的由头。
恰逢新一季度的营销项目提上日程，林月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规划，忽然有了主意。她迅速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宣导文件，虽然这些内容完全可以通过邮件发送，但她还是决定亲自送过去。
当她带着文件走进KW大楼时，前台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跟她打招呼：“林经理，又来送早餐呀？”
林月迟听出了话里的揶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故作镇定地回答道：“我来找尹总谈点工作上的事。”
电梯缓缓上升，她对着电梯里锃亮的镜面整了整头发，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衬衫领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
她走到尹枝办公室门口，在走廊里徘徊了很久。
透过玻璃隔断，她看到尹枝坐在办公桌后，正低着头审阅文件。她的侧脸专注而清冷，眉心微蹙，像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林月迟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尹枝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她手里的文件。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问了句：“林经理，有事？”
林月迟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尹枝面前摊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笃定：“我们公司马上要启动下一季度的项目了，我来给您做个简单的介绍，看看接下来KW这边是否有合作意向。这只是初步的规划框架，关键节点和细节后面还需要双方再对齐一下，您先看看整体的思路。”
尹枝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好。”她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文件我收到了，讲解就不必了。毕竟双方合作过那么多次，这点信任还是有的。方案我会抽空细看，没其他事的话，林经理请回吧。”
林月迟的话被噎在喉咙里，她就这样被下了逐客令，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见林月迟不说话，尹枝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还有别的事吗？”
话音刚落，她又重新低下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尹枝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林月迟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泡在了冰水里。
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尹枝。”林月迟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涩，“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尹枝的手指顿了一下，手里握着的笔停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在白色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放下笔，缓缓抬起头：“那你希望我怎么跟你说话呢？我们已经分手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可以正常沟通，其他的……不必了。”
林月迟的胸口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那一拳不是打在皮肉上，而是直直打在心脏上，又闷又疼，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有，”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不要再给我送早餐了，我不想每次还要喂饱我的垃圾桶。”
林月迟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原来那些早餐她都没有吃，甚至全被丢进了垃圾桶。
“那……我先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会随时碎掉。
说完，便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走廊很长，惨白的灯光照得她无处遁形。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无章，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着冰凉的轿壁，终于撑不住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一张狼狈的脸，妆花了，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卑微，尹枝就会心软。可她没有想过，卑微从来换不来爱情。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在乎了，又凭什么奢求别人来在乎她？
之后整整一周，林月迟没有任何动静。
尹枝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看吧，这样的坚持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