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没有立刻离开远洲。
她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走到腿都软了,脚底发麻,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影子,偶尔被一只小船划破,碎成一池晃动的金光。那些碎片晃得她眼睛生疼,她却移不开目光,这景象像极了她和尹枝的关系,远远看着完整而美好,稍稍触碰便支离破碎。
她实在走不动了,便在一家临河的茶馆坐下,点了一杯龙井。
茶冒着热气,她捧在手心,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温热,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望着河面出神,尹枝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同一个伤口。她以为会痛到麻木,可每一遍都锋利得像第一次听到。
她一直以为,她们之间最大得障碍是外界得眼光,是家人的反对,是那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压力。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那些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一个一个攻克。
可原来,真正让尹枝离开的,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她自己。
她以为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外界的眼光,是家人的反对,是那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压力。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坚定,那些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一个一个攻克。
可原来,真正让尹枝离开的,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她自己。
她的隐瞒,她的犹豫,她的退缩,她不敢让尹枝走进她真实生活的懦弱,都是她亲手垒起的石头,最终困住了自己。
她一直以为,保护这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不给任何人攻击它的机会。她以为藏得越深,就越安全。
可她忘了,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也会在黑暗里死去。
林月迟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进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里。水面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尹枝家的沙发上,尹枝小心翼翼地问她:“迟迟,你可以多喜欢我一点点吗?”
那语气不像是在索取,更像是在请求一个恩赐。
她记得自己主动吻上去的那个瞬间,尹枝眼底那簇跳动的火光,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星火。
可那点火,现在灭了。
被她亲手浇灭的。
林月迟在茶馆坐了很久,久到老板娘来添了两次水。第三次来时,老板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一碟桂花糕。
林月迟没有动那碟糕点,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桂花……
眼前又浮现出尹枝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晨光落在她肩头的模样。
林月迟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怎么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那家民宿,发现还有空房,立刻订了一间。
办理入住时,老板娘认出了她,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早上才来过、现在又要住下的姑娘。
老板娘把房卡递过来,笑着搭话:“小姑娘,你是来旅游的吧?我们这儿风景可好啦。”
林月迟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声音有些哑:“不是的,我来找人。”
老板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早上她隔着窗户,隐约瞧见这姑娘和201那位美女房客在说话,瞧着像是认识的。但看她神色疲惫,终究什么也没问,只轻声嘱咐道:“要是还没吃晚饭,一会儿可以下来找我,我这边多做了一些。”
林月迟低声道了谢,攥着房卡,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月迟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
民宿的床不软不硬,枕头的高度也刚好,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自己的姿势。她就那样躺着,看着月亮从窗格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一点点变淡,最后被晨光吞没。
洗漱完,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肿,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有些干裂,鼻翼两侧泛着红,憔悴得几乎认不出自己。她抬手拍了拍脸颊,试图拍出一点血色。
然后她走向尹枝住的房间,那间房的房号还是她昨天假装不经意从老板娘那里打听来的。
然而,当她走到201门口时,门却是开着的。
房里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已经被铺平了,四个角拉得笔直,枕套上没有一丝褶皱,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窗户敞开着,晨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白色的纱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桂花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进来,和风一起,将尹枝最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吹散了。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住这间房的那位美女,很早就走了,说是要赶早班高铁。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要不要吃碗面再走,她还说不用了。”
尹枝走得很决绝,像两年前那样。
林月迟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晨光落在树叶上,露珠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碎掉的星星。树下那把藤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条披肩,连带着它的主人,又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林月迟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好东西,订了最近一班返程的高铁票。
退房时,老板娘热情地跟她道别:“下次再来呀。”
林月迟勉强笑了笑,没有应声,这样的事,她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回到熟悉的城市,一切如常。
地铁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街道上车流不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停下脚步。
林月迟没有去找尹枝,她知道,现在尹枝并不想见到她。
路过小区岗亭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凑到窗口处问里面的保安:“师傅,前阵子我门禁卡丢了,我室友说是有人捡到送到保安室的,您还有印象吗?”
保安想了想,摇摇头:“门禁卡?没人送来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翻开桌上的记录本给林月迟看:“有失物我们都会登记的,你看,最近一条都没有。”
林月迟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所以,门禁卡根本不是别人捡到送到保安室的,是尹枝亲自送来的,也正是那个晚上,尹枝遇到了邓慧晴。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林月迟回到家时,邓慧晴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看到林月迟,她收敛了笑意:“你回来了?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都没看到你?”
林月迟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邓慧晴的表情僵在脸上,她放下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闪了闪,随即沉了下去:“你知道了?”
林月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她见过面了?你知不知道……”
她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邓慧晴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她隐约能读懂却不敢确认的东西。
“你和她……不止是朋友吧?”邓慧晴问。
空气突然安静了。
“对。”林月迟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和她在一起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第三个人承认这段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出口之后,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邓慧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如果你喜欢女人的话,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我呢?明明我们相处得也很开心,不是吗?”
林月迟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邓慧晴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们是曾经的同事,是现在的合租室友,也是朋友。在林月迟心里,邓慧晴的位置一直被清清楚楚地放在“友情”的格子里。那格子的边界她从未模糊过,也从未想过要去模糊。
可此刻,邓慧晴亲手把那道边界线擦掉了。
“我不是喜欢女人。”林月迟反驳道,声音很笃定,“我只是喜欢她,仅此而已。”
这份喜欢不是因为尹枝是女人,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尹枝。
邓慧晴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所以,门禁卡是她送来的。”林月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邓慧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其实除了这一点,我也没骗你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月迟脸上,像在确认什么:“怎么?你们吵架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看,你们可能并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林月迟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怒气,轰地一声,烧穿了所有克制。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用你费心。”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刀刃贴过冰面,“另外,尹枝是我唯一会喜欢的女人,我不想让她不开心,一丁点都不行。”
她看着邓慧晴,平静的目光一点一点垒起来,最终砌成一道界限分明的墙:“所以,我没办法和你再合租下去了,我会尽快找到新房子搬出去。”
邓慧晴的神色完全暗了下去:“你还真是绝情。”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林月迟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跌坐进沙发,把脸深深埋进掌心,掌心是热的,眼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