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得在镜头前装出很讨厌裴长溪的样子,知道吗?”
女人玩味地靠在办公椅上,椅子随身体来回晃动。
娱乐公司Eternal的社长林嫣,此刻正因这个绝妙的营销方案,心情大好。
她将山荷单独叫了过来,安排道:“要像出道日那天一样,在ending pose后厌恶地看着她。”
出道日……
山荷的思绪被拉回到五个月前,wintersweet出道时——
两人对那个粗糙简陋、毫无章法的吻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关系也毫无进展。
但山荷还是被安排了不少和对方有肢体接触的舞蹈动作。
“不能改改动作吗?”
她一脸绝望地盯着编舞师,对方只捏了捏她的肩:“我们试过之后发现裴长溪和你互动最有张力,没有比你和她效果更好的了。”
“张力”二字让山荷不禁冷笑,舞蹈最后的一个动作,是由她伸手,紧紧扯住裴长溪的领带,拉到她的眼前。
编舞师捏着腰,沉思片刻,略显为难地抬头看她,见山荷脸色发绿,改口道:“是不是有点太近了,那我再改改?”
“不了,”山荷摆手,愁眉不展,“只是工作而已,这没什么。”
她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小声地问了一句:“她呢,她怎么说的?”
编舞师将手中平板暂停,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位舞者扯着另一位的衣领,朝自己嘴唇附近带,另一位同样媚眼如丝,两人仿佛真的发生着什么故事。
编舞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她看完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笑?
山荷指节掐了一下裤腿,莫名的怒意升腾——她成了个彻底的失败者,不是被对方击垮,而是根本不在乎,将自己的表白、初吻都当作了稀松平常的东西。
一时之间,她似乎恨上了裴长溪。
这股莫名的恨意被她全数投射、放大到了舞蹈上。
“你…”
裴长溪穿了件短上衣,一截白皙的腰漏在外面,由山荷搭在上面。
她环视周围,此刻另两位队友也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她们相敬如宾、动作轻柔,全不像山荷掐自己这样。
“我有点疼,”
山荷听见她用气声说的话,瞪了她一眼,随后,她的手随着节拍离开,她走位到了裴长溪的身侧。
余光瞥见裴长溪光洁的腰身上多出了一道显眼的红痕,随着对方动作而来回张弛,山荷莫名觉得心情大好。
因此,哪怕在出道打歌时,她也并没有放轻对裴长溪的力道,狠狠地掐在裴长溪腰上。
裴长溪不禁嘶嘶抽了口气,疼得蹙眉,连表情管理都快要失控,明晃晃的红印子被相机对准,拍了又拍。
两人分开时,山荷特地回首看了她一眼,满脸挑衅。
裴长溪却像忘记了疼痛,不顾腰身还在发胀发烫,还是一脸冷淡,转身对着镜头浅浅地微笑,全然不把山荷放在心上。
山荷气得发颤,直到舞台结束,裴长溪向她越走越近,准备做最后ending的动作。
不等她走来,山荷当即向前跨过一步,伸手想要狠狠地扯住对方的领带。
她这才察觉,裴长溪今天的妆造里没有领带,她的思绪跟不上肌肉的记忆,一把掐住了裴长溪的衣领,狠狠地朝自己眼前带过。
“嘶啦——”
音乐声停,伴随着台下粉丝此起彼伏的尖叫,两人不禁都愣住了——
山荷扯掉了裴长溪的两只扣子,裴长溪领口锁骨洁白的一片被暴露在了镜头之下。
“对不起!”
山荷吓了一跳,她的思绪这才回笼,一脸抱歉地对对方做着口型,不敢向下去看。
直至舞台光打在两人身上,山荷被一簇亮晶晶的光晃到,她低下头去,看到裴长溪锁骨间躺着的东西——是她送的那条项链。
山荷大惊失色,对上裴长溪平静如水的目光,对方淡定地拢了拢衣领,项链被重新盖了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忍不住吸了口气,慌张地将裴长溪甩开,强装镇定地走上几步,和台下的粉丝挥手打着招呼,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是什么时候戴着的?”
项链的链身被裴长溪换成了另一个款式,稍微有些长,她将送的坠子埋在了心口前,因此山荷从来没有发现过。
裴长溪似乎已经戴了好几个月。
回到后台,山荷想找裴长溪说话,但对方却始终躲着她走,像是被欺负的小孩,从不给山荷近身的机会。
她不禁冷笑一声,心道:“再怎么躲我,不还是要和我睡在一间屋子?”
但她想错了。
裴长溪连和她一起回宿舍的商务车都没上。
“她去哪了?”山荷的怒意好像被裴长溪冷淡的神情浇灭,车堵在二环路上,车流如织,华灯初上,她不免有些担心。
队长梁孝珉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她有点私事处理,不用担心。”
山荷点点头,心却没能放下。
半夜,山荷还没能等到裴长溪回家,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
热搜上明晃晃地挂着几人的名字——
【wintersweet 出道】
【裴长溪山荷积怨已久】
【山荷人品】
山荷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她揪着对方领子的照片映入眼帘。
确实如编舞师所言,很有张力。
但那并不来源于自己的动作,而是裴长溪半遮半掩的领口锁骨。
而“积怨已久”,则来自于自己看裴长溪时厌恶愤怒的眼神。
山荷打开评论,觉得不堪入目。
“听说原本概念中心是山荷来着。”
“怪不得恨成这样,原来是皇族变贫民了。”
“对啊,你看山荷妆造素成啥样了,站在裴长溪跟前像妈妈跟女儿……”
“那她也不能扯人家裴长溪衣服吧,差点走光?!”
“脸又臭人品又差,这样的人怎么当上爱豆的啊……”
“心疼裴长溪!”
见评论区快要被“心疼裴长溪”几个字吞没,山荷头痛欲裂。
她丢开手机,揪着自己的指头,她本没想用这么大的力气,此时,除了后悔,她想不到别的心情。
裴长溪这么晚不回来,是因为看到了微博上的东西,要讨厌自己了吗?
山荷快哭了。
她和裴长溪朝夕相处了四年,已经不太习惯那个女人不在身边,直至凌晨一点,她都没能等到裴长溪回来,干脆直接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等。
七点不到,指纹锁传来响动。
裴长溪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掉,一脸疲惫。
屋内窗帘紧闭,昏暗一片,她并没有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直愣愣的人。
“早安。”
闻声,裴长溪一愣。
是山荷,穿着家居服,像是在这坐了一夜。
“大清早坐在这干嘛?”裴长溪腹诽。
半黑半亮的环境中,她有些疑惑,刚想开口,却忽然想起来两人正尴尬着。
她眨了眨眼,竟直接将山荷忽略,朝卫生间走去。
沙发传来几声响动,裴长溪没在意,手刚碰到卫生间的开关,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住。
“你?!”她心中一惊。
山荷光脚踩在地上,走路没有动静,直接从沙发边跨到了自己身边。
裴长溪僵在原地,手被对方紧紧地扣在开关上。
“去哪里了?”山荷轻声质问。
“社长找我谈了点事,太晚了就在公司住下了。”裴长溪撒谎时,眼睛喜欢往下看,她忍不住眨眼,睫毛轻扫过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
“骗子,”山荷斥了她一声。
梁孝珉都告诉了她,裴长溪是有私事,她只是想知道,裴长溪是否愿意把自己诚实地剖开给她。
显然,裴长溪不愿意,她也不想再纠缠下去。
山荷又问道:“为什么拒绝了我,还要戴着我送的项链?”
裴长溪低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什么话都不愿意说。
山荷另一只手扶在门上,将裴长溪环在怀中,她声音很浅,似乎是怕吵到其他还在熟睡的成员,手上的力道却不算轻,让裴长溪难以挣开。
眼看她越凑越近,裴长溪不免慌乱,羞赧地道:“我还没洗漱,离我远点。”
山荷依旧抵着她。
裴长溪几乎是哀求,低声道:“你捏疼我了……”
她试图用力抬起胳膊,又被对方使劲抵了回去。
“啪——”
卫生间灯的开关被两人一来一回拍开,忽然亮起的银白灯光让两人一下变得沉默。
忽然,山荷丢开手,裴长溪感受到手上力道消失,逃跑似地窜进卫生间,将对方关在门外。
她仓促地扶在洗手台前,手背上山荷留下的淡红慢慢褪去,脸上的绯红却不由得升起。
山荷身上淡淡的清香和温热的吐息还萦绕在身边,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昨天晚上,她去见了心理医生。
诊室的灯光柔和,她腿上盖着一层薄毯。
“它还压在你身上?”程书翠手上什么都没拿,平放在腿上,试图让裴长溪放松下来。
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咨询的时间快要过半,裴长溪这才开口:“我喜欢的那个女生,她对我表白了。”
程书翠没表示什么,她经常听裴长溪讲那个女孩。
裴长溪也对她表示过,只有在和山荷相处的时候,她心口一直压着的那个“怪物”才会偶尔消失不见。
程书翠对两人之间的纠葛并不在意,她只想治好裴长溪的焦虑情结,她问道:“她对你表白时,‘怪物’是怎样的?”
裴长溪捏紧了膝上的薄毯,指节发白,轻声说道:“它不见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答应那个女孩了吗?”
程书翠同样很意外,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的倾向,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患有心理疾病的人不能将全部的治病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旦两人的关系出现破绽,对裴长溪而言,将会是更大的灾难。
如她期望的那样,裴长溪摇头:“我没有,我怕我对不起她。”
女人的头垂了下去,灯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庞上,让程书翠看不出喜哀。
“它回来了,是吗?”程书翠轻声地询问。
裴长溪只是点了点头。
除了工作和山荷以外,裴长溪再也不肯透露给她更多关于自己的私事。
两三次的诊疗过后,程书翠还是没能让裴长溪彻底放松下来,包括今天。
女人只是在原处静静地坐着,微微弓身,任由那个挥之不去的重物压在双肩、心口的地方。
诊疗结束,裴长溪无所事事地走在街上。
天色已晚,她给梁孝珉发消息道:“我今晚不回去了。”
夜色正浓,整个裹在华灯之中。
裴长溪找了一家711坐了进去,她要了一杯热饮,无所事事地翻看相册,她手边的热饮逐渐变凉,珍藏已久的照片被翻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山荷,女孩在一场街舞比赛上得了冠军,她在台下举起手机,拍下了发丝飞扬的那个瞬间。
“好美,”裴长溪轻轻喃道,打开微博,用小号将那张照片发布了出去。
“出道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