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历朝历代,无一幸免。
不说已经被废为庶人的前清河王郑玄玮便是因此而死,就说今上,若非先帝在位期间发生了六王争储,先帝的嫡长子东宫太子郑道彦暴毙,其余诸王作茧自缚,他也不会在不占嫡也不占长的情况下,成功取得皇位。
受益于先帝诸子夺嫡的圣康帝,极为忌惮他的几个儿子,他生怕他们也同他的那些早就作古的王兄们一样,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人人都妄图取他而代之,因此,他膝下诸位皇子哪怕早已成年的,也迟迟没有在朝中任实权,而他第一次放权给自己的儿子,就是暗中察觉了他的心思,以放权的手段推波助澜,养肥他的野心,而后除之。
“吾能坐历朝历代的公主都不能坐的位置,还不能够说明些什么吗?”郑玄瑛想起了一些事,摇头笑了出来,“可他再忌惮他的儿子,这大雍江山,也总得有人来继承。”
谢知悔听得神色一凛,她倏忽望向郑玄瑛,还没开口,就见郑玄瑛点了点头,这让她心神震荡得有些不知所措。
竟然让她猜对了?所以,陛下明明已经知道吴王同和妃私通,却仍冷眼旁观,放任贵妃上蹿下跳,其实是在考验吴王?
“但也不止考验郑玄瑞,还有安化王郑玄琨,”提起这位王兄,郑玄瑛的面色有片刻的凝滞,“吾的这一位王兄,生母早年犯了错,被陛下废位贬去了行宫,终身不得回京,他打小就失去了阿娘,那时身在高位的几位妃嫔也都有自己的孩子,谁都不愿收养他,王兄一直都由乳母照料,素日里就像个透明人,成年后陛下例行封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安化王,就将他打发离宫了。”
谢知悔也跟着回忆起安化王的模样,她只见过安化王几回,在她仅有的印象里,安化王是个,悄无声息的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觉得,那位着实不像一个皇子郡王,往人堆里一站,甚至还没有几个有身份的高门贵公子来得有气势。
“他平日里不争不抢,无论陛下如何对他,他都坦然受之,早些年郑玄玮还在时,仗着自己的母族是清河崔氏,对陛下膝下其余几个皇子都不看在眼中,尤其是郑玄琨,少时没少受过他戏弄,可郑玄琨不声不响的,被推到湖中供他取笑,也只是自个儿爬上来默默走开。”
谢知悔想了想,问道,“殿下特意提起安化王,难道有何变故?”
郑玄瑛诧异于谢知悔的敏锐,她眸光深邃地盯着谢知悔,问她,“眼看陛下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出事,你说,郑玄琨就真的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也没有?”
殿中安静了片刻,谢知悔才缓缓开口,她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尚未痊愈的沙哑,就像清泉流淌过山石,一不留神触到了暗礁,扬起一片沙砾,狠狠刮擦在郑玄瑛的心上,她说,“妾不敢妄言,只知,安化王娶了大将军的侄女。”
“还说你不敢,看似没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了。”郑玄瑛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折扇,打开后才发现是上回从谢知悔那里取走的那一把,她面色忽然变得不大自然,抬手扇了两下风,引得谢知悔频频看过来,“殿下觉得热吗?”
郑玄瑛不答,顾左右而言他,“方才吾说,这一局陛下顺势而为,意在考验的不只是吴王,还有安化王,你猜他们谁会赢?”
谢知悔抿唇,“妾猜不出来,不过妾斗胆猜测,陛下也不知谁会赢,他只是想要一个胜者,是谁都可以。”
“是谁都可以?”郑玄瑛不以为然,“赢得那个,可以得到他的皇位,而他心里头,早就有人选了,虽然这个人选,令吾百思不得其解。”
说完这句话后,郑玄瑛不再开口,回到案几后落座,经过这几日朝夕相处,谢知悔已经摸清了郑玄瑛的作息,知道她此时要开始代陛下处理一些琐碎的朝政了,往日这个时候,她都会自觉地远远避开,可今日,她直觉郑玄瑛的情绪十分低落,鬼使神差地,她没走。
郑玄瑛感觉到了她没走,疑惑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还有何事?”
谢知悔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了紧,低声问,“妾可以留下来为殿下研墨吗?”
郑玄瑛闻言微微挑眉,面色显而易见地松快很多,她饶有兴致地将砚台往谢知悔的方向推了推。
安化王夫妇入宫的事,并未在上阳宫这片暗潮汹涌的湖泊里掀起任何涟漪,然而,很快,一块接一块的巨石砸进了湖中,上阳宫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知悔仍没有回到折棠筑,她就睡在就日殿偏殿的榻上,与郑玄瑛白日里才翻阅过的奏疏相伴入眠。在陌生的地方,她很难入睡,一直到了子时,她才昏昏沉沉地有了些许睡意,可还未陷入沉睡,就被郑玄瑛从榻上抱了起来。
身子悬空的那一刻,她瞬间惊醒,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郑玄瑛的脖子,等到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怪异,于是尴尬地缩回手,“殿下,妾自己走。”
“走什么走,你去吾的榻上睡,吾要出去一趟。”郑玄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严肃,还有些着急,谢知悔心下一沉,问道,“殿下,是外头出事了吗?”
郑玄瑛本不欲现在就告诉她,却又担心留谢知悔一人在这里会胡思乱想,再者,就日殿再安全,都没有自己身边来得安全,因此她只略犹豫片刻,就决定将谢知悔一同带去甘露殿。
“赶紧穿衣。”
郑玄瑛的面色紧绷得厉害,谢知悔意识到是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半点也不敢耽搁,拿过衣裳迅速穿戴起来,在用簪子挽发时,郑玄瑛看了她一眼,急忙抽掉她指尖的发簪,往自己的妆案上找了片刻,才找到一枚看着很不起眼的木簪,她将她丢给谢知悔时,也不忘解释说,“方才那支中间嵌了红宝,此时不合适穿得鲜艳,你用这一支木簪。”
谢知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松松地绾了个髻,又用郑玄瑛递过来的披风罩住全身,然后扯着兜帽问,“殿下,要戴这个吗?”
郑玄瑛一勾手,帽子稳稳地拢住了她的头,“走吧。”
去往甘露殿的路上,谢知悔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紧张作祟,她总觉得就连深秋寒冷的夜风之中,都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郑玄瑛见她狠狠打了个寒战,停下脚步问道,“冷?”
谢知悔摇头,“不冷。”
郑玄瑛继续迈动脚步,“那就是害怕。”
“妾不害怕,”谢知悔又否认。
“你不问问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好让自己心里头有个底吗?”
谢知悔歪头,“妾问了,殿下就会说吗?”
“你不问,如何知道吾不会说。”
郑玄瑛今夜的话太多了,多得不自然,谢知悔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于是她问,“出事的是吴王?”
“倒也不算。”
“安化王?”
“算,也不算。”
“那,”谢知悔疑惑了,“妾猜不出来。”
“陛下,阿耶他,难道只有这两个皇子?”话音刚落,郑玄瑛的后背忽然被重重一撞,她下意识托住身后的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是妾不小心,实在是殿下的话,太骇人了。”
出事的不算吴王,也不算安化王,且还是皇子,那不就只剩下了江夏王?
“骇人的可不止这一桩。”借着夜幕与披风的遮掩,郑玄瑛握住谢知悔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也就是这几个字,让谢知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踉踉跄跄地被郑玄瑛拉着往前走,被冷风吹了好几下,才僵硬地开口,“这是,真的吗?”
“安化王子时过半夜叩宫门,若非发生了这种事,宫门不会打开的。”
“那,旁人知道了吗?”
发觉谢知悔的手掌有些冷,郑玄瑛双手包住她的手搓了搓,可她自己的手也很冷,可即便再冷,也没有上阳宫中的夜风冷。她松开了谢知悔,抬头望向前方,“旁人知不知道吾不清楚,但是沈伯齐,必然已经知道了。”
谢知悔顺着郑玄瑛的目光看去,甘露殿尽在眼前,灯火通明。
“走到这里了,你可以选择继续同吾往前,也可以选择回去。”
谢知悔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妾愿意陪殿下进去。”
甘露殿中的氛围已经不能够用凝滞来形容,谢知悔一走进去,就感到百十斤威压落在自己的身上,压得她每往前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怎么来了?”
过了许久,圣康帝的声音才在前方响起,声音之中泛出的锋利杀意,听得谢知悔一激灵。
“阿耶,宫中今夜不能再死更多的人了,所以儿索性将她带上,眼下这个地步,她出不出现,也根本不重要了。”郑玄瑛看上去有些挫败。
“是啊,”圣康帝的眼神不再那么锋利,却也依旧冰冷,他指了指谢知悔,“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圣康帝不再问郑玄瑛,而是转而询问谢知悔,“今夜之事,你怎么想的?”
片刻间,谢知悔冷汗淋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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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秋岁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