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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风雨来

她是怎么想的?她能怎么想?她敢怎么想?

这一刻,谢知悔的脑子飞速运转。

方才陛下先是询问殿下,有没有将今夜之事告诉她,殿下说没有,可殿下分明在甘露殿前将江夏王出事的消息告诉了她,从就日殿到甘露殿那么长的一段路,殿下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即将到达甘露殿时说,难道是故意的?

难道,是说给陛下的人听的?可那样的话,殿下不就是明摆着欺君了吗?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谢知悔百思不得其解,而圣康帝又催得急,“你这些日子都待在就日殿,即便公主不曾告诉过你,难道你就对近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吗?”

“妾……”谢知悔低垂着头,半点也不敢,更不能往郑玄瑛那边看,情急之下,她“噗通”跪下,“妾不敢欺瞒陛下,这些日子以来,妾虽待在就日殿,可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但妾也并非愚钝之人,自变故发生以来,夙夜忧思,深感发生在妾身上的事实在太过怪异,殿下不允许妾离开就日殿,妾斗胆猜测,此事应是殿下布局。”

“呵,”郑玄瑛溢出一抹冷笑。

圣康帝警告般看了郑玄瑛一眼,示意谢知悔继续说下去,谢知悔双手交握,努力克制住心底的紧张,壮着胆子又道,“妾猜不出殿下布了怎样的局,但是在来的路上,殿下警告妾,言语之间应当谨慎,万不可多言,还说……”

“还说什么?”

“殿下她还说,江夏王突遭不测。”谢知悔说完,才故意用余光瞥了瞥郑玄瑛,她所做出的一切反应,都落在圣康帝眼中。

圣康帝听完了谢知悔的回话,眉头终于不再紧皱,他一抬手,指了一方锦杌对郑玄瑛道,“你站了许久,坐下吧。”

待郑玄瑛坐下后,圣康帝才让谢知悔起身,她刚起身,吕大监的声音就在殿外响起,听上去十分焦急,“陛下,连奉御派人来报,淑妃,淑妃娘娘她醒了!”

谢知悔从未想过,前不久才见过的淑妃,竟然一夜之间疯了。

疯了以后的淑妃变得谁都不认识,她怀中紧紧抱着曾经用来包裹过江夏王的襁褓,口中轻声细语地唱着哄孩童入睡的童谣,神色温和而呆滞,像丢了魂魄一般坐在床榻上,谁都不理,对谁的话都没反应,包括圣康帝。

“怎么会这样!”圣康帝气得在淑妃的寝殿砸了一套瓷器,可淑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柔声的吟唱,从未停止过,听得谢知悔心下一阵发寒。

连奉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话,“陛下,娘娘因为江夏王暴毙之事气血攻心,五脏六腑行岔了气,这才变得痴傻起来,请陛下恕臣,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圣康帝抬起脚将连奉御踹倒在地,“无能为力的话,朕要你们这些人何用?”

“阿耶,连奉御他们都是医者,医者能医命,却不能医心,他们已经尽力了。”郑玄瑛上前劝道,“阿耶还是保重身子吧,一夕之间,江夏王暴毙,安化王妃也暴毙,外头还不知会有怎样的传言,善后之事,可不少。”

此时的谢知悔已经错愕得说不出话来,“暴,暴毙?殿下说,谁暴毙?”

圣康帝瞥了一眼谢知悔,对郑玄瑛道,“事已至此,你告诉她吧。”

郑玄瑛瞧上去并不大想同谢知悔说话,却还是开口道,“今夜,江夏王暴毙,安化王妃沈氏,也暴毙。”

“妙常?死了?”谢知悔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她怎么会,怎么会?”

惊讶是真的,疑惑也是真的,谢知悔此时才知道真相,圣康帝不疑有他,叹了口气道,“罢了,阿瑛,先派人送董婕妤回去吧。”

“是。”

郑玄瑛指了一个宫人送谢知悔回折棠筑,一路上,谢知悔都浑浑噩噩的,一直等到她们穿过棠林,谢知悔才抓住郑玄瑛派来的宫人问,“究竟怎么回事!”

“婢子不知,”宫人放低了声音提醒,“不过,殿下说过,娘子有任何疑问,可回去后询问丹若阿姊。”

谢知悔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折棠筑,见到丹若的递一句话却不是问的沈妙常,“王灵媛呢?”

丹若朝她福了福,“娘子,王掌院尚在昭庆殿中,不过请娘子放心,殿下说了,此人是娘子的人,她会保她平安走出昭庆殿,再交到娘子手中,由娘子处置。”

“殿下是何时开始怀疑她的身份的?”谢知悔又问。

“娘子身边的人,殿下都查得清清楚楚。”

“所以,殿下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别有目的?”谢知悔闭上眼睛,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无力静下来好生想一想,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落入王灵媛的圈套的。

“殿下,提醒过娘子的。”

是,谢知悔无可反驳,郑玄瑛的确提醒过她,不可轻信身边的人,可是她以为郑玄瑛指的是丹朱她们,却不曾想,竟是她主动留下的王灵媛。

可笑的是,时至今日,她都不知王灵媛究竟是谁的人。

丹若看出了谢知悔的挫败与伤心,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言安慰,“娘子,其实,王掌院她并未想要真的伤害娘子,否则也不会在贵妃跟前抵死不从。”

这话是实话,若是王灵媛受贵妃胁迫,顺着贵妃的意思指认她与侍卫私通,那么贵妃就既有物证,也有人证,便是郑玄瑛也不能将她继续留在就日殿保护起来。

令她疑惑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根本解不开,她也只能拣点关键的来问,“王灵媛的事予自会查明,江夏王和沈妙常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夏王是被和妃下了毒,至于安化王妃,要等有司验尸方知。”

一夕之间,大雍死了一个尚在襁褓的郡王,还死了一个郡王妃,且这位郡王妃还是大将军的侄女,怎么想都能猜到,此事根本无法善了。

翌日,前朝掀起轩然大波,大将军沈伯齐领着一众朝臣要求彻查,圣康帝将此事交给了郑玄瑛。

谢知悔是在回到折棠筑的第四日傍晚见到王灵媛的,除了人狼狈了些,也瘦削了些,并未有别的不妥。

这些日子里,谢知悔想了许多,可对于王灵媛的来头,却是一点眉目也没有,丹若说,若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不若直接问王掌院。

谢知悔特地开了西阁,说要给王灵媛去去晦气,持秋和持夏什么都不知道,见王灵媛毫发无伤地回来,顿时喜极而泣,说要好好给她整饬一顿洗尘宴,自告奋勇地去了厨房,丹若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功夫又见不着人了。

于是,屋子里就剩了谢知悔和王灵媛两个。

门一阖上,王灵媛果断地就跪下了,“婢子向娘子请罪。”

“何罪?”

王灵媛俯首道,“婢子从前对娘子多有隐瞒,恳请娘子恕罪。”

“只这一桩?”

“不止,”王灵媛又俯首,“娘子曾丢失的那枚玉佩,殿下派人找回来过,是婢子故意将它落在了昭庆殿附近,给贵妃发现。”

谢知悔的目光变得幽微起来,“你从那时就知贵妃会陷害予不成?”

王灵媛坦然得很,将一切都挑明,她说,“娘子是安化王妃的姨表姊妹,而贵妃乃吴王之母,吴王迟早会同安化王立场相悖,您与贵妃势同水火,是不可避免之事。”

“那么,你又如何笃定予一定会无事?若是你棋差一招,你可知予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予的生死?”

王灵媛抬起头,肯定道,“殿下一定会救您。”

“可予一直同殿下,才是针锋相对。”

“娘子,殿下想杀您,法子多的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和妃都能在大雍宫禁中毒死江夏王,像殿下这般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监国公主,真心想要您的命的话,哪里又会没有法子,殿下看似处处为难您,甚至一度让您缠绵病榻,但是娘子,那些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懂得医术的婢子。”

谢知悔明白了,“你不是选择了予,而是选择了殿下。”

“只有选择了您,婢子才有机会效忠于殿下。”

“效忠?”谢知悔失笑,“良禽择木而栖,你剑走偏锋,倒是十分自信。”

王灵媛跪得笔直,“但凭娘子处置。”

“你是来奉殿下为主的,予如何处置的了你?”

“那么婢子斗胆猜测,殿下将处置权,交到了您手中。”

谢知悔想了想,故意说,“那予送你去就日殿,也算圆了你处处向殿下投诚的心思。”

“婢子并不想去就日殿。”

“你还挑上了?”谢知悔气极反笑,“你想同予讨价还价,得让予看看你的,底牌。”

“那么,恳请娘子近前。”

谢知悔竟没有丝毫犹豫地凑了过去,这让王灵媛一惊,“娘子如此果断,就不怕婢子是假意诓骗您过来,欲行不轨吗?”

“哦,殿下说了,你没想予死。”

这会失笑不已的,变成了王灵媛,她叹了口气,迅速严肃了面色,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开口,“婢子,在关外见过娘子,那时您身边,跟着一个男子,和一个孩子。”

谢知悔不动声色地否认,“你定是瞧错了,予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去过,关外。”

“沈伯齐先败南诏,再败东瀛,因军功起家封爵,于婢子有血海深仇。”

“你不是姓王吗?”谢知悔诧异地问,“听你话中的意思,你在关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