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并未听下王灵媛的话,而王灵媛,也没有顺利地离开昭庆殿,她被贵妃以“嫌犯”的身份强留在昭庆殿,对外声称待寻找到董婕妤的下落,再将她移交内廷司处置。
“昨夜贵妃暗中去见了和妃,”郑玄瑛剥开一枚黄橙橙的橘子,在一片清新的果香中,将橘肉瓣递给谢知悔,“你猜猜,她们暗中谋划了什么?”
谢知悔迟疑半晌,摇了摇头道,“妾不想吃,妾也猜不到。”
郑玄瑛听罢抬头,她仔细端详了谢知悔片刻,蹙着眉将橘子丢在一旁的瓷碟中,凑上来用手背贴紧谢知悔的额头,谢知悔下意识想要躲开,被她用染了清香的掌心按住肩,定在原地,“别动,吾瞧瞧。”
“医,医师看过了,说是,无妨……”谢知悔并不习惯靠郑玄瑛太近,郑玄瑛身上的威压日积月累,哪怕她在她面前已经刻意收敛,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令她喘不过气来。
许是自己也觉察到这一点,郑玄瑛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一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罩在头顶上方的阴影一撤,似乎连周遭的空气也开始重新流动起来,谢知悔暗自松了口气,将盖在膝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
“午膳没用,又不想吃橘子,不若让许殿正传膳吧。”郑玄瑛提议道。
谢知悔抬头望殿中放置铜漏的方向看去,才未时一刻,时辰尚早,根本不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她知道郑玄瑛从不会在不该用膳的时候用膳,这并不合就日殿的规矩,她也并不想去打破郑玄瑛的规矩。
“吃不下?”郑玄瑛瞧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被气笑,“女医说你心气郁结,要好生调理,吾自认为这些日子足够顺着你,可你总也不用膳,若是在吾这里饿出了好歹,岂不是让人笑话?”
谢知悔这才解开自己心头的疑惑。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她总觉得这几日郑玄瑛怪怪的,似乎是在讨好她,不仅每日主动告诉她素质和显之的境况,还允她等她恢复了元气,可以让她亲手给素质做衣裳,做五色糕。
原来她是担心她心气郁结,总也恢复不了,就得一直占着她的地方,还会影响她的布局。
既然郑玄瑛主动示好,她也不必揪着之前的隐瞒不放,总归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暂且不告诉郑玄瑛真相,她们都隐瞒了对方一些事,也算扯平了。
“妾,的确有些饿了,多谢殿下。”
虽然话有些生硬,但是郑玄瑛只是笑了笑,并未揭穿,立刻派人下去传膳了。
就日殿有单独的膳房,菜也是早就备好的,很快,许殿正就带着宫人入殿摆膳。
谢知悔还在修养,吃不了大鱼大肉的重口味菜式,因而呈上来的都是极为清淡的粥点。
人在屋檐下,得勤快些。
谢知悔主动起身,想要帮忙摆膳,许殿正哪里敢让她动,瞧了一眼坐在高桌边的郑玄瑛,急忙抢过她手中的碗筷道,“娘子,您快些落座吧,这些让臣和她们来做就好。”
谢知悔面露羞愧道,“这些日子承蒙殿下和殿正照料,妾感激不尽。”
郑玄瑛从许殿正手中接过盛好的麦粥,用木夹夹起一枚枣花糖丢入碗中,又拿起调羹搅了搅,搁到谢知悔手边,“放心,吾的东西不会让你白吃的,先来尝尝,吾就放了一块糖,应当不甜。”
“是。”谢知悔乖顺地扶着碗边,用调羹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浓淡适宜的汤粥很容易下咽,可桑落的药药性太猛,谢知悔养了许多天,嗓子都未曾恢复,一口温粥下去,仿佛生吞了一口火,她被烫得疼痛难忍,但当着郑玄瑛的面并不敢叫出声,只能自己忍着,忍得眼眶发红,好不容易才将粥咽下去。
她神色崩裂的那一刻,郑玄瑛就发觉了不对,可她只是单手支颌,静静地看着,瞧上去漠不关心。
然而,当谢知悔忍着疼又去喝第二口粥时,她忽然就发了火,没有扬声指责,也没有摔杯掀桌,就只是淡淡地问了许殿正一句,“这几句给她看诊的女医,让她过来。”
话音刚落,许殿正立刻跪倒在地,紧接着,殿中侍奉的宫人齐刷刷跪下,谢知悔一愣,握着调羹的手停在当空,放下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她尴尬地低着头,不知自己又是怎么惹得郑玄瑛不快了。
“殿下恕罪,臣这就去换个医师。”许殿正说着就要起身,谢知悔虽不明所以,却也学着许殿正的样子跪下,“殿下恕罪。”
郑玄瑛疑惑地俯视她,“你跪什么?”
谢知悔也不知自己跪什么,但是她笃定郑玄瑛生了气,满殿不合郑玄瑛心意的只有她,那么只能是她惹了她,她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一个说辞,“妾,扰了殿下用膳。”
“起来。”
“啊?”谢知悔眨了眨双眸,仰头对上郑玄瑛幽深的目光和隐隐发青的脸色,果断地起身,“但凭殿下吩咐。”
“你!”郑玄瑛扶额,过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坐下吧,许殿正,给她换些旁的来吃。”
眼前才喝了一口的碗被收走,谢知悔后知后觉,郑玄瑛是在气给她问诊的医女医治不力,以至于她到现在都没有好全。
所以,郑玄瑛是真的在用心给她看诊?她竟然真的想要治好她?她还以为这么多天自己体内药性尚存,是郑玄瑛故意为之,是郑玄瑛想要在她体内留下一份贵妃的罪证。
“看着吾做什么?”郑玄瑛曲指叩了叩桌子,“还不赶紧坐下。”
谢知悔乖乖落座,很快,一碗没有冰镇过的酸梅汤被送到她面前,她听到郑玄瑛说,“就日殿有一种药,能止痛,但是那药苦的很,你怕是受不住,许殿正将药混在酸梅汤中了,你先喝了药,再用膳。”
郑玄瑛解释得十分耐心,令谢知悔感到恍惚。恍惚之间,她忍不住疑惑,这一回郑玄瑛究竟想要借助她的手下多大的棋,才会对她这般无微不至?
谢知悔偌大一个人忽然消失,后宫地界都被翻遍了,可她半点人影都没有,事情在后宫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而后又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前朝。
沈伯齐让沈妙常入宫一探究竟,而沈妙常早几日就从安化王那里得了消息,她早就想入宫打探情况,可没有沈伯齐的命令,她又不敢擅自行动,眼下得了嘱托,恨不能立刻飞进宫里头去。
安化王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担心沈妙常一人入宫不仅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还会将她自己牵连进去,于是说什么都要同她一道入宫。
他们先去昭庆殿见了贵妃。
才六七日不见,贵妃已经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瞧上去一点精气神也无,沈妙常几乎要认不出她来。
“母妃,您这是?”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贵妃叹了口气,亲自给她和安化王盛了一碗炖了三个时辰的乌鸡汤,“宫中的事,想来都传遍了吧?”
沈妙常眸光闪了闪,试探道,“母妃,儿听人说,董婕妤她,不见了?”
贵妃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乌鸡汤,“是啊,人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
沈妙常按耐住激动,装出诧异之色,“这,这人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贵妃又喝了一口汤,仿佛每说一句,都要靠一口乌鸡汤来压惊,等到说完前因后果,一碗乌鸡汤也就见了底。
沈妙常诧异得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也摆不出任何神情,倒是安化王忍不住蹙起了眉,“那夜风雨大,人会不会不当心,落尽湖里了?”
贵妃眼前一亮,将半温的鸡汤往安化王手边推了推,“你说的,倒也是个,可能,只是……”
安化王自知失言,急忙捧起鸡汤一饮而尽,末了才开口,“是儿失言,不该如此诅咒婕妤,儿以汤代酒,自罚一碗。”
沈妙常也跟着端起了乌鸡汤,分了三口喝完。
“罢了罢了,其实吾早就有所猜测,只是根本不愿朝这个可能去想,可总得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着,贵妃唤了朱殿正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朱殿正神色一凛,躬身去了。
“不说这个了,难为你们还特意入宫来探望吾,”贵妃亲手给沈妙常夹了一筷子鱼肉,“就陪吾多用些吧。”
安化王夫妇入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就日殿,谢知悔正靠在窗前盯着两棵棠树发呆,郑玄瑛从她身后伸出胳膊,将窗子阖上,“你还不能露面,少往窗子跟前站。”
谢知悔转身往内殿走去,“殿下以为她们都猜不出吗?”
“猜到了又如何?猜到你在吾殿中,却也猜不到这一局的关窍。”郑玄瑛检查了药碗,确认谢知悔将药喝了干净,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如今这一局,该看懂的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想最先挑破而已。”
“可这样微妙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谢知悔喃喃道。
“贵妃等不了几日了,”郑玄瑛说,“再等下去,她就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谢知悔想了想,问道,“此局之中有一点妾这几日一直在琢磨,却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你说。”
“贵妃,为何觉得自己能骗过陛下?”
郑玄瑛笑了笑,“因为她很了解陛下,陛下不欲宫闱之事落人口实,他需要的,是贵妃为他解决此事,无论用什么法子。”
谢知悔一惊,“所以陛下早就知道和妃与吴王?”
“也不算早,总归,没你知道得早。若是他早就知道了,吾又用什么借口快马加鞭地从朔州赶回来呢?”
见谢知悔仍旧疑惑,郑玄瑛索性直接告诉了她,“最先发现二人之间有异的,应当是沈伯齐,所以此次吾代陛下巡边,沈伯齐千方百计地让吾在朔州发现和妃与吴王有私交,他想借吾之手为他除去吴王。”
谢知悔顺着郑玄瑛的话继续往下想,“于是殿下便装作忽然发现了和妃与吴王私通之事,暗中提前回京将此事告知陛下。”
“而吾尚未来得及告知,就撞上了你被贵妃陷害之事。”
“陛下他便会认为殿下同妾一般,都是被人算计了,算计殿下的人想借殿下扳倒吴王,而算计妾的人,是为了掩盖……”
“不,不仅是为了掩盖私通之事,”郑玄瑛顿了顿,问谢知悔,“你还记得董良宜背后是谁吗?”
“沈伯齐?”
“而沈伯齐的姻亲之中,也有一位皇子。”
谢知悔恍然大悟,“陛下只会将此事往吴王同安化王二人身上想,以为这一局,是他们二人,”郑玄瑛接着道,“夺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