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笑了吗?”谢知悔矢口否认,“妾没有,日头太盛,殿下看花了眼。”
郑玄瑛狐疑地俯下身,头顶上方骤然罩下一方阴影,谢知悔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突然,额上传来一阵凉意。
“原来是发烧了,难怪不知所言,来人。”
“殿下要传医师吗?”谢知悔侧卧着,将身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盖到了肩膀处,“若是被医师诊出来妾中过那种药,殿下让妾日后如何在宫中自处?”
谢知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糙的沙石狠狠磨砺过,听上去分外可怜,听得郑玄瑛额角青筋忍不住抽动,“被诊出来又如何?你是吾带回来的,无人敢置喙什么。”
“那看来陛下已经知晓了。”谢知悔果断地翻身坐起,“既然此事已经过了明路,妾也该回去了。”
郑玄瑛不让,伸长了胳膊挡在她身前,脚下随意一踢,就将榻边的绣鞋踢得老远,谢知悔无言以对,抱着毛毯沉默地生着闷气。
“谁说此事过了明路?”郑玄瑛的呼吸莫名重了几分,听上去气也不顺,“你若是此时回去,怕是要被苗贵妃捉个正着。”
“哦?苗贵妃去妾的折棠筑了?”问是这般问,可谢知悔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郑玄瑛的出现打乱了苗贵妃的计划,以苗贵妃的性子,绝无可能孤注一掷不留后手,既然决定将私通秽乱宫闱的罪名强加给她,定是还有别的证据,“搜出了什么?”
“倒也没搜宫,只是为了找出你罢了。”说到这里,郑玄瑛幽幽叹了口气,“小娘,这宫里想你死的人,可又多了一个。”
谢知悔冷笑,“这不是如殿下所愿吗?妾在宫中孤立无援,为了活命,只能寻求殿下庇护,效忠殿下。”
郑玄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知悔又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郑玄瑛有短暂地感到心虚,不过她更加好奇,好奇谢知悔居然在她面前越来越有恃无恐,哪有人当幕僚像谢知悔这样的,隔三岔五就同她置气。
一言不合居然又生气了,她在气什么?她不是已经知晓她根本没杀王显之和素质吗?
郑玄瑛少有拿捏不住人心的时候,她想不通,就直白地问了出来,“你气什么?”
谢知悔怔愣住,她根本没料到郑玄瑛居然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还问出来了。
“为了王显之还是素质?”郑玄瑛不是很想提起这两个人,不过若是为了安抚谢知悔让她乖乖配合自己下完这一局棋的话,她还是愿意稍稍透露些什么的,“他们没死,你不是猜到了吗?吾答应了你作为对你投诚的报酬,吾会设法营救,你放心,骗过沈伯齐的那药不伤身,他们二人好好地在秘密地方待着。”
谢知悔地耳朵高高竖起,面上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不是因为这个?”
郑玄瑛头回觉得女人的心思好难猜,可她分明也是个女人,她还自觉是女人之中的佼佼者,她为何要去猜她名义上的庶母,实际上的幕僚的心思,不应该是幕僚主动猜测她的心思,主动为她分忧解难吗?
罢了,看在她昨日遭了不少罪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体谅她一番吧。
“那是因为吾没好生教训贵妃,为你出气?”郑玄瑛想了想,觉得谢知悔也算是个记仇的人,于是安慰道,“眼下还不是时候,还得让贵妃再蹦跶几天,真正的大鱼还没上钩,你且再忍忍。”
谢知悔还是不说话,郑玄瑛心下不耐,恨不能撬开她的嘴,可看到谢知悔发着烧穿着皱巴巴的衣裳的模样,又干不出这种逼问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顺气,耐着性子又换了个方向询问,“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道是不想让医师问诊?”
有了这个猜测后,郑玄瑛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你不会是想要你身边那个略懂医术的王灵媛给你诊治吧?”
这回谢知悔终于有了反应,“阿媛她在哪里?”
郑玄瑛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从昨天到今天,你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谢知悔反问。
郑玄瑛探究地望进她的眼底,想看清楚她究竟是真看不透,还是装作看不透。
“殿下有话不妨直言。”谢知悔低下头去。
“你之前丢过的一个腰佩,吾曾派人私下寻找,找到后命人交给了你的人,可是这枚坠子,如今又出现在了贵妃手中。”
谢知悔疏忽抬头,捏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郑玄瑛听到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妾从不知道,那枚坠子,被找回来过。”
“王灵媛,陇北嘉鱼县人,生于圣康七年……”
王灵媛跪在殿中央,望着苗贵妃一张一阖的双唇,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苗贵妃觉得王灵媛的笑看上去格外刺眼,恼羞成怒地将手中的名册砸向殿中央,“死到临头,还觉得你那主子会救你不成?”
王灵媛半昂着头,不快不慢地说道,“主子?娘娘说的,是哪位主子?”
“你还有哪个主……”话未说完,苗贵妃忽然瞪圆了双眸,骤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不敢置信地问,“你,你不是董良宜的人?你是,你是?”
王灵媛眨了眨双眸,面上半点“死到临头”的慌张都没有,“娘娘,您已经把整个内宫都搜了一圈了,为何还是没有找到董婕妤?”
这正是贵妃心急之处,她手中有董良宜的玉佩可以作为物证,但仅仅只有物证是不够的,她还需要人证,所以她才想方设法地将王灵媛带回来,以利引诱也好,屈打成招也好,只要拿到她想要的证词,人证物证皆在,就能坐实董良宜私通的罪名。她本想先礼后兵,可王灵媛油盐不进,哪怕对她王氏全族的性命都无动于衷。
怎么会有这么无欲无求的人?即便能对其他族人的性命视而不见,可是她的耶娘呢?她就一点都不怕连累耶娘?
起初,她以为王灵媛是仗着董良宜背后的沈伯齐,可眼下看来,这份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是因为沈伯齐,她背后的主子竟然另有其人吗?
倘若她背后另有其人,那么昨夜至今日发生的一切,不就落入了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细想之下,苗贵妃惊出一身冷汗。
而王灵媛却生怕她不够害怕,故意用阴恻恻的语气问道,“贵妃,满后宫都搜遍了吗?您是不是,忘了一处?”
苗贵妃倒吸一口冷气,额上冷汗直冒,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你是,你是……”
满宫里头的确都搜遍了,除了一处,那就是郑玄瑛的就日殿!
她的主子是郑玄瑛?她的主子竟然是郑玄瑛?!她是郑玄瑛埋伏在折棠筑的人?!那董良宜,此刻不就在就日殿了?
苗贵妃越想越心惊,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郑玄瑛设计好的?
“娘娘捡到的那支步摇,是公主殿下送给婕妤的,可婕妤一贯不慎在意穿着打扮,她根本就没留意到那支步摇价值连城,满宫只有殿下可用,是婢子,亲自为她选了那支步摇。”王灵媛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她被苗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可苗贵妃却有种被她俯瞰的错觉。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能料到董良宜会将步摇落在锦绫楼旁的水榭里?!”话音一落,贵妃立刻变了脸色,怒道,“你竟敢诈吾!”
王灵媛双手交叠在腹部,缓缓摇头,“婕妤极为信任婢子,那日她所见的早就如数告诉了婢子,婢子何须诈贵妃您,婢子只是提醒您,若是今日殿下见不到婢子安然回去,您,可以自行想象后果。”
苗贵妃一下子就抓住了话中的关键之处,“你说什么?她回来了?!她不是在朔州吗?!”
“看来娘娘是专程挑殿下不在之时下手的,可惜啊,您永远算计不过殿下。”
这句话犹如一根铁棍,重重地敲打在苗贵妃的头顶,敲得她眼冒金星,险些站也站不稳。
王灵媛此话,无疑坐实了这一局乃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郑玄瑛,正是那只黄雀。
“胡说!”情急之下,苗贵妃尚有几分残存的理智,她立刻否认道,“吾不知你在说什么!吾只知,董婕妤私通侍卫秽乱宫闱,被吾察觉后私自潜逃,你是她的贴身女官,若是你从实招来……”
不等贵妃说完,王灵媛便迅速打断苗贵妃的话,“娘娘,事到如今,您还是赶紧放弃陷害董婕妤的念头吧,没用的,殿下不会让您如愿的。”
“哦?殿下何时与董婕妤交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竟还要替婕妤遮掩?”苗贵妃上前一脚踩在王灵媛的名册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娘娘,您贵妃的位置可还是殿下给的,这么说吧,您若是老老实实听候殿下差遣,倒也不至于走到今时今日。”王灵媛半点不受威胁的模样,让苗贵妃恨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一个折棠筑的小小掌院,竟敢借着郑玄瑛的势不将她放在眼中,真以为她拿她没法子?
正欲命人将王灵媛拖下去,朱殿正忽然急急匆匆地挡了上来,方才她一直未曾开口,冷眼旁观,暗自琢磨王灵媛话中真假,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发现贵妃已经信了王灵媛的话,盛怒而惊惧之下的贵妃,要对王灵媛施以重刑。
“娘娘息怒,不可啊,望您三思!”朱殿正拦住气势汹汹的贵妃,”娘娘,她是故意激怒您的,您可别中计!她就是想让她对她用刑,若是真如了她的意,她必然会死在咱们昭庆殿!届时咱们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王灵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待听到朱殿正说她会自尽来陷害贵妃时,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她搬出公主殿下就是为了不死,也不知这位殿正怎么就觉得她能用自己的命来陷害贵妃了,不过,既然她们这么做,要省了她受刑。
苗贵妃望向王灵媛的眸中顿时充满了戒备,朱殿正说得有道理,郑玄瑛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保不准这就是她的目的,倘若王灵媛死在她殿中,不就给了郑玄瑛搜查昭庆殿的理由?
“娘娘,事到如今,您不若去同殿下握手言和,如此一来,您才能,保住吴王,不是吗?”
苗贵妃像是被捏住了七寸,一时僵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