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已经停了,落霞湖上起了雾,对岸的锦绫楼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圣康帝负手站在岸边的六角亭中,沉默着眺望对岸的楼阁,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无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朱殿正陪侍在苗贵妃身侧,已然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而苗贵妃,正在审问折棠筑的两名宫人,掌院王灵媛和婢女持夏。
朱殿正清楚地意识到,审问已经无济于事,事情不知为何出现了变故,眼下最重要的并非坐实董婕妤的罪名以借陛下之手铲除她,而是在陛下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变故遮掩过去。
可贵妃显然已经失了分寸,她并不甘心就此功亏一篑,仍在挣扎。
“依你之言,你是在回去取伞的途中被折断的树枝打晕,等到醒来后,就发现董婕妤已经失踪了?”苗贵妃用涂满蔻丹的手指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灵媛,厉声道,“胡闹,今夜风雨大作,你怎能留董婕妤一人在湖边等待!若是她不当心落了湖,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圣康帝虽然不说话,但他一直关注着亭外的动静,眼下听到苗贵妃这般说,不禁皱起了眉头,看得朱殿正心下大骇。
“贵妃娘娘恕罪!”王灵媛膝行上前哀求,“娘娘,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寻到娘子,求娘娘再多派些人手出去,娘子的病才刚好,大抵又淋了雨,天黑路滑,婢子担心娘子病在途中,倒在何处,无人知晓……”
苗贵妃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一番王灵媛,“你倒是忠心护主,可为何又要将你的主子单独留在这里?!”
王灵媛一愣,后知后觉出不对劲之处,贵妃为何三番五次都在强调她将娘子一人留在这里,起初她以为贵妃这般责问意在责怪她思虑不周,但仔细一想,却并非那么回事,贵妃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目的,似乎都只是想要坐实娘子曾落单过。
贵妃,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王灵媛的迟疑恰中了贵妃的圈套,贵妃凤眸微眯,步步紧逼,“还不快从实招来!”
从实招来?招什么?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有朱殿正,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事情的发展本不该如此。
今日,她们借淑妃的手在董婕妤饮下的杨梅饮用下了药,只是这药起效慢,且只是能让令人昏睡的药,她们安排了的人会在淑景殿回折棠筑的路上引开王灵媛,从而让董婕妤落单,落单后的董婕妤会被放到早就安排好的船上,等到董婕妤上了船,船上等候多时的侍卫便会点燃来自桑落的,由和妃赠予的熏香,那熏香名唤婆娑境,有催情之用。届时再由贵妃将陛下引至落霞湖边,以完成这一场她们精心策划的阴谋。被当场捉奸的董婕妤自然活不了,便是有沈大将军在,也保不下她,且陛下为了颜面极有可能隐下此事,让贵妃代为处置董婕妤,那么此事的掌控权,便会完完全全落入贵妃手中。
但事与愿违,偏偏就发生了变故。等到他们赶到落霞湖边时,董婕妤根本就不见了踪影,无人知晓婕妤去了那里,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殿正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圣康帝,圣康帝却一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之状,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今夜陛下忽然驾临昭庆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娘娘的计划,更有甚者,婕妤忽然失踪,是不是被陛下的人藏起来了?!
苗贵妃并没有想得这么深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就没了及时止损的可能,她定要从王灵媛口中问出些什么,只要王灵媛言语之间有一丝半毫的差错,她就能够抓住大做文章。
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坐实董婕妤秽乱宫闱。人不见了没关系,她手里头还有别的“物证”!
面对贵妃的质问,王灵媛脑子转得飞快,她伏到贵妃脚边声泪俱下地祈求道,“娘娘,婢子都招了,今夜是婢子疏忽,婢子愿受娘娘处置,只要娘娘能消气。”
苗贵妃神色一凛,“你……”
王灵媛决定豁出去,她打断贵妃的话,苦声求道,“娘娘无论如何惩罚婢子,婢子都心甘情愿,只是我家娘子失踪多时了,娘娘您能不能加派人手将我家娘子找出来?”说着,抹了把眼泪,“娘子她从小体弱,入了宫后又是三灾五病不断,天寒地冻的,婢子担心她一个人在外头抗不住……”
苗贵妃被气得七窍生烟,片刻功夫,王灵媛的脑子竟然已经转圜了过来,竟然反过来给她下套,不愧是董良宜养的一条好狗,难怪董良宜在大选结束后特意寻了沈伯齐,借沈伯齐的手将王灵媛留在宫里头。
“好了,”一直未置一词的圣康帝忽然出声打断了审问,“朕乏了,贵妃,此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等寻到董婕妤,将她带来甘露殿见朕,吕清,回甘露殿。”
贵妃大喜,面上却分毫不露,“请陛下放心,妾定然查清董婕妤失踪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王灵媛见形势不对,急忙想要起身,却被贵妃的人眼疾手快地按住,等到圣康帝一走,贵妃才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放开她吧。”
王灵媛瞪着按住她的人,故意扬声说,“要是我家娘子出了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你家娘子出了事?”苗贵妃打了个手势,“那就随吾回昭庆殿好生说一说,你家娘子会出什么事吧。”
回甘露殿的路上,吕大监战战兢兢,欲言又止,圣康帝冷哼一声,“都瞧见了?”
吕清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奴什么都没瞧见。”
“瞧不见,你瞎了?”圣康帝指了指永坤殿的方向,“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
吕清顺着圣康帝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明白圣康帝说的“瞧见”,并不是贵妃今夜闹的这一出,而是不远处站在夜雾之中的,本该在京外巡边的公主殿下。
“吾儿回来的可真是时候。”圣康帝面色不悦道,“提前回来,怎么也不给阿耶传个信?”
郑玄瑛扶上圣康帝的胳膊,轻笑道,“出其不意,才能看戏啊。”
圣康帝深吸一口气,往郑玄瑛脑袋上重重一叩,“回来看什么戏?朕看你是回来看笑话的。”
“一大家子人多了就是会生事,”郑玄瑛安慰道,“历朝历代都是如此,阿耶的后宫已经足够平静了,您看开些。”
“今夜的事,听说了?”
“嗯。”
“听谁说的?”圣康帝问。
“猜出来的,”郑玄瑛摊开掌心,圣康帝这才看到她手里头握了个东西,是一枚耳坠。
“董婕妤的耳坠,被儿捡到了。”
圣康帝的眸光变得幽深起来,意味不明地说道,“贵妃差点将整个落霞湖翻过来都没找的见人,原来人被你捡到了?”
“谁让儿回来得巧,”郑玄瑛掂了掂掌心的耳坠,“巧合得几乎要让儿以为,自己也是别人局中的棋子。”
“整个大雍,谁敢拿朕的爱女当棋子?”圣康帝的拍了拍郑玄瑛的手背,问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怎么捡到了她?”
“在落霞湖边捡到的。”
郑玄瑛似乎嫌耳坠子握在手中碍事,转身随手丢给了吕大监,这一番动作被圣康帝看在眼中,不免调笑,“难为你顾全大局救了她,心里头不舒坦吧。”
“阿耶说的是,”郑玄瑛大有顺杆往上爬的架势,“儿犹豫了许久,本想装作没瞧见直接走开的,可谁让儿心善呢。”
“嗯,”圣康帝点了点头,“然后呢?”
“其实,是儿的宫人在棠林先发现了董婕妤身边的宫人,回报给了许殿正,也是许殿正未雨绸缪,派人往就日殿周围巡视,这才发现了倒在湖边的董婕妤,许殿正不敢自己拿主意,正巧儿这时回来了。”
“除了董婕妤,没在湖边发现其他人?”
“没有,”郑玄瑛回答的十分干脆,“儿心中疑惑,命人仔细搜寻了附近,可是除了董婕妤,没看到任何旁的人。”
“大约,是那些人听到了动静,早早离开了吧。”圣康帝想了想,转身吩咐吕大监,“你去传令,今夜公主回宫之事,不许任何人提起。”
郑玄瑛心下微动,“阿耶,想要一查到底?”
“你方才说,觉得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朕却以为你的出现才打乱了对方的布局,真正为这场局中的棋子的,是朕啊。”
“谁敢拿阿耶当棋啊,”郑玄瑛笑道,“莫不是嫌命长。”
“在这宫里头,嫌命长的人可不少。”
谢知悔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时。
昨日狂风暴雨,今日外头就已经放了晴,日光透过直棂窗洒尽殿中,有一缕落在谢知悔跟前,她只要稍稍一抬手,便能接住光。
躺在朦胧的光中,昨日的记忆缓缓浮上心头,记忆越清晰,谢知悔就越是着急,可是她浑身脱力,连动手指都困难,想要开口唤人,又发觉声音嘶哑异常。
她兀自阖眸失笑,笑自己不自量力,以至于落入这般田地。
若这一劫过不去,那么她就怕是要折在这里了,还真是个,不怎么划算的买卖啊……
心中正唏嘘,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变幻莫测的声音,“好端端的,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