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那个初秋,市重点高中开学的日子。
那时她刚从镇上的中学转来,脚下踩着陌生的柏油路,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得让她目不暇接。
气派庄重的校门伫立在阳光下,校内草木修剪得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清雅规整,往来的教职工待人温和,崭新整洁的宿舍楼更是让初来乍到的她心生欢喜,按照入学手册上的地图指引,她抱着书包,一步步走上文曲楼四楼,目的地是自己所在的高一21班。
21班与22班两间教室紧紧相邻,是学校专门收纳全市前八十名尖子生的精英班级,能踏入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走到走廊拐角的瞬间,季栀下意识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身影里。
走廊外侧的栏杆边,少年独自倚着,身形挺拔修长,远超同龄男生的身高格外惹眼,他单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垂眸望向楼下的校园景致,侧脸线条利落流畅,眉眼清隽绝伦,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长到十几岁,季栀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出众的人。少年周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仿佛本就该扎根在这片汇聚全城英才的天地里,从容又耀眼。
她站在原地看得失了神,怀里的书包都险些滑落,等她猛地回过神,栏杆边的少年已经直起身,转身走进了隔壁22班的教室。
鬼使神差一般,季栀脚步不受控制,也掀开门帘跟了进去。
教室里早已坐满新同学,喧闹又热闹。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搜寻方才的少年,匆匆扫过全场,便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周遭的陌生人笑着搭话,少年少女们带着初识的热忱,互相做起自我介绍。
季栀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地说起自己的名字:“我出生在栀子花开的时节,家里人便给我取名季栀,大家要是不介意,喊我栀栀就好啦。”
欢声笑语间,她结识了性格开朗爽朗的苏梦,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聊得热火朝天,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上讲台,开始逐一点名,四十个名字依次落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唯独没有响起季栀的名字。
“栀栀,怎么没你名字啊?”苏梦疑惑地看向她。
季栀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走错教室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打趣、疑惑交织在一起,让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与慌乱席卷而来,她手足无措地抓起书包,低着头慌忙朝外走。
穿过桌椅间隙,走到门口时,她慌乱抬眼,再次对上了那位少年的视线。
他坐在教室第一排,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说不清是觉得有趣,还是单纯的善意。
那抹笑意让她愈发羞赧,季栀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22班,快步钻进了隔壁真正属于自己的21班。
自那以后,高一上半学期,“22班编外人员”几乎成了季栀私下里的代号。
也是从走廊那一眼开始,心动的种子悄然落进她心底,在往后漫长的青春里,慢慢生根、发芽。
晚风卷着湖面水汽拂来,将季栀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当下。
身边依旧是沉默静坐的顾青裴,旧回忆翻涌而上,连同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与不甘,一并冲破了心防。
她侧过身,眼底褪去方才追忆往昔的柔软,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坦荡,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我现在,没那么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她直视着身旁的男人,语气不躲不闪。
“顾总,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以何种身份来追问我的心意,但我季栀从来不是那种敢爱不敢认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微微抬高,“当初你和宋澄分手1年多,朋友们都说你一蹶不振,情绪和身体都很差,我从北京坐动车赶回南京,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你。”
“我承认,那时候我全心全意喜欢你,一门心思只想和你走到一起。哪怕你向来回应冷淡,我也甘之如饴。”
“后来我们越来越亲近,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就在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能在一起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
季栀的眼眶慢慢泛红,压抑多年的苦涩尽数涌了上来:“突然而来的,铺天盖地的媒体新闻,社交平台上人人热议,全都是你和大明星宋澄复合、官宣订婚的消息。而我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部变成了第三者插足他人感情的铁证!”
她胸口微微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受伤:“顾青裴,换作是你,你要怎么想?我付出的难道还不够多吗?顾青裴,别再这样突然闯入我的生活了,你的出现只会让我回忆起那段难堪的过往。”
“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她红了脸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至少别再让我恨上你,不要让我曾经那份喜欢,最后变得一文不值。”
一番话说完,周遭彻底静了下来。
岸边的歌声还在悠悠飘荡,湖面波光摇曳,映得顾青裴深沉的面容明暗交错。
他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眼尾泛红的女孩,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那些被强行安排的闹剧、四年来无处诉说的找寻与牵挂,在这一刻,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有一件事,顾青裴很确定,那就是季栀还喜欢他,这就够了。
“季栀,其实当年,我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当时你走的太匆忙,而我被家里和宋澄的事情缠住脱不开身;后来我有很多次想去找你,和你说清楚,又担心再一次伤害你….”
“季栀,我和宋澄早就分开了,四年前我们也没有复合过,我想跟你说的是,哪怕我们之间隔着许多误会与隔阂,我也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顾青裴将季栀的身体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顾青裴,你什么意思?”季栀抬头对上顾青裴认真的眼眸,眼里满是不解。
“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四年前急着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顾青裴一字一顿地说,“可你短信不回,电话不接,不声不响地上了飞机,我找不到你,栀栀。”
季栀的脑子轰地炸开了,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她幻想过很多种自己的回答,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以为,我们以后只能当陌生人了。”季栀噙着泪,努力不让它滴落。
“栀栀,我以前以为喜欢是盛大的、华丽的、复杂的,是你让我明白,当渺小而恒定的光芒出现时,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暗淡,只有你能让我心安。”顾青裴缓缓说道,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将季栀搂进怀里,温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栀栀,回到我身边好吗?”顾青裴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想过很多种方式告诉季栀真相,也计划过很多画面和她剖白自己的内心,诉说他的思念,却终究还是一看见她,就忍不住吐露实情,他舍不得她难过。
“顾青裴,你说你和宋澄没有复合,那是不是你们也没有订婚。”整理好刚才失控的情绪,季栀向后退了一步,轻轻挣脱顾青裴的怀抱。
“是,整个集团高层都知道是假的,当年宋澄是我们品牌代言人,我父亲为了集团利益最大化,对外宣称我和宋澄订婚,我那时的力量太微小,我阻止不了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
“栀栀,对不起。”顾青裴又一次服软。
“既然这样,顾青裴,和我结婚。”季栀和他对视,像是鬼迷心窍,又像是迫切地想宣示主权,她想报复顾青裴,又想占有顾青裴。
“好。”顾青裴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惊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她,他知道她还在气头上,但是没关系,只要她愿意来到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明天下午3点,带上你的证件,我们去登记结婚。”季栀冷声说,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